回到段府已是亥时三刻。
段戎吩咐下人准备热水、干净的衣物,又请了府中医师给所有人看伤。秦逸被安排到客房歇息,宋旻虽坚持要守着段墨鄢,也被段戎强行按去休息:“都去洗洗,一身的血和泥,像什么样子。”
许小祁被云雀和小亞接回房时,两个丫头眼睛都哭肿了。云雀一边替她解开发髻,一边哽咽:“小姐,您吓死我们了...”
“我没事。”许小祁温声安抚,泡进温热的水中时,才觉得全身骨头都在疼。热水洗去泥泞血污,也洗去这两日的惊惶与疲惫。她闭上眼睛,水汽氤氲中,脑海里却不断回放着那些画面——
鹰嘴崖上的刀光剑影,段墨鄢挡在她身前的背影,回京时的那个轻柔的吻...
想到那个吻,许小祁的脸颊又烫了起来。她将半张脸埋进水里,只露出一双眼睛,盯着水面上漂浮的花瓣发呆。
那是什么意思呢?是安慰?是...喜欢?
她不敢深想,却又忍不住去想。
沐浴更衣后,许小祁换了身月白的家常襦裙,头发简单绾起,只用一支白玉簪固定。她走到镜前,看着镜中那个面颊微红、眼神闪烁的自己,深吸一口气,推门而出。
“小姐,您去哪?”小亞忙问。
“去...煮粥。”许小祁轻声道。
段府厨房里灯火通明。厨娘见许小祁进来,吓了一跳:“许小姐,您怎么来了?想吃什么吩咐一声就是。”
“我想自己煮。”许小祁挽起袖子,“有米吗?要上好的粳米。”
厨娘连忙取来米缸、砂锅,又小心地问:“小姐要煮给谁?可要加些什么?”
“给...”许小祁顿了顿,“给段少帅。他受了伤,要吃些清淡的。劳烦给我些红枣、枸杞,再要一小块老姜。”
厨娘心领神会,笑眯眯地备好食材,退到一旁打下手,却不真正插手——她看得出,这位许小姐是想亲手做。
许小祁淘米,加水,点火。她其实不太会下厨,平日里最多煮过茶,但煮粥的步骤倒是记得——母亲在世时教过她,说女子可以不下厨,但该会的总要会一些。
砂锅放在小炉上,火不能大,要小火慢熬。她搬了个小凳坐在炉边,拿着蒲扇轻轻扇着炉火,看着锅里的水慢慢沸腾,米粒在其中翻滚。
厨房里很安静,只有柴火噼啪声和粥锅咕嘟声。白汽袅袅升起,带着米香。许小祁看着那团白汽,思绪又飘远了。
她想起段墨鄢在假山石上说“更疼的是这里”时指心口的模样,想起他擦她眼泪时笨拙又温柔的动作,想起他怀里那份令人安心的温暖...
“小姐,粥快好了。”厨娘轻声提醒。
许小祁回过神,连忙揭开锅盖。粥已熬得浓稠,米粒开花,香气扑鼻。她小心地加入红枣、枸杞和姜丝,又熬了一小会儿,最后撒了点细盐。
“可以了。”她盛出一碗,白瓷碗衬着晶莹的米粥,红枣如玛瑙点缀其间,热气腾腾。
许小祁端着粥走出厨房时,脚步有些迟疑。夜已深了,她一个未出阁的姑娘,独自去男子房中间候...传出去不好听。
但想到他肩上的伤,想到他苍白的脸色,那点迟疑便烟消云散。
她端着托盘,穿过长廊。月光如水,洒在青石板上,映出她纤细的身影。段墨鄢的院子在府邸东侧,离主院稍远,更显清静。院门口有两个守卫,见是她,恭敬行礼,并未阻拦。
许小祁走到房门前,深吸一口气,轻轻叩响。
“叩、叩叩。”
屋内传来脚步声,很稳,但似乎有些急促。门被拉开
——
许小祁愣住了。
段墨鄢站在门内,显然刚沐浴完,黑发还湿着,随意披散在肩头。他没穿上衣,只在腰间松松系了条长裤,上身就这样毫无遮掩地暴露在月光与烛光交织的光晕里。
那是常年习武征战练就的身躯:宽阔的肩膀,紧实的胸膛,腰腹线条分明,每一寸肌肉都蕴藏着力量。但此刻,那些力量感被几处伤口打破——左肩缠着白色绷带,隐约渗出血色;右肋有两道已经结痂的刀痕;胸口还有几处淤青,在烛光下泛着暗紫。
最触目惊心的是后背——许小祁只瞥见一眼,就看见纵横交错的旧疤,有些深可见骨,像是鞭伤,又像是刀剑所留。
她脸颊瞬间滚烫,慌忙低下头,盯着手中的粥碗,声音细如蚊蚋:“我...我煮了粥...”
段墨鄢也怔了一下。他听见敲门声,以为是影卫或宋旻,没多想就开了门,没想到是她。此刻见她低着头,耳尖都红了,才意识到自己这模样实在不妥。
但他没有立刻去穿衣服,反而侧身让开:“进来吧。”
许小祁端着粥,低头快步走进屋。她把托盘放在桌上,背对着他,声音依旧很小:“你...你先穿上衣服...”
段墨鄢看着她的背影——月白襦裙,纤腰不盈一握,长发松松绾着,露出白皙的脖颈,此刻那脖颈也泛着淡淡的粉色。
他眼中掠过一丝笑意,转身从屏风上取下中衣,慢条斯理地穿上,系好衣带。动作间牵动了伤口,他眉头微皱,却没出声。
“好了。”他说。
许小祁这才转过身,眼睛还是不敢完全看他,只盯着他衣襟:“粥...趁热喝。”
段墨鄢走到桌边坐下。烛光下,那碗粥冒着袅袅热气,红枣和枸杞在莹白的米粥里显得格外温暖。他拿起勺子,舀了一勺送入口中。
粥熬得很烂,入口即化,带着淡淡的枣甜和姜的微辛,咸度恰到好处。很家常的味道,却让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母亲还在时,也会在他受伤后煮这样一碗粥。
“好喝吗?”许小祁小声问,眼神里有些忐忑。
段墨鄢点头:“好喝。”他顿了顿,“你煮的?”
“嗯。”许小祁在他对面坐下,双手放在膝上,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我...我不太会,可能味道淡了...”
“正好。”段墨鄢又喝了几口,“受伤的人,就该吃清淡的。”
屋内安静下来,只有他喝粥的细微声响。烛火摇曳,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时而交叠,时而分开。
许小祁偷偷抬眼看他。他已将湿发拢到耳后,露出完整的侧脸。烛光柔和了他冷硬的轮廓,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他喝粥的样子很专注,一勺一勺,不急不缓,像个听话的孩子。
“你的伤...”她终于鼓起勇气,“医师看过了吗?”
“看过了。”段墨鄢放下勺子,“都是皮外伤,养几日就好。”
“可是肩膀...”
“箭伤,没伤到筋骨。”他轻描淡写,“林枭手下留情了。”
许小祁想起林枭那张狰狞的脸,和最后释然的眼神,心中五味杂陈。她轻声问:“林枭...你父亲会怎么安置?”
“厚葬。”段墨鄢看向窗外,“父亲说,无论他做过什么,终究曾是北境将士,不该曝尸荒野。等查明真相,会为他正名,将他的灵位请入忠烈祠。”
许小祁沉默片刻:“那你父亲说的那个...朝中元凶...”
段墨鄢眼神冷了下来:“父亲已有线索,但还需要证据。此事牵连甚广,不宜操之过急。”他看向她,“这些事,你不必担心。我会处理。”
他的语气很平淡,但许小祁听出了其中的决心——那是段墨鄢式的承诺,不华丽,不煽情,却字字千钧。
粥喝完了。段墨鄢放下碗,看着空碗,忽然问:“你吃过没有?”
许小祁一怔:“我...我不饿。”
“胡说。”段墨鄢起身,走到门口吩咐守卫,“让厨房送些点心来,再沏壶热茶。”
他走回来,重新坐下:“陪我吃些。”
许小祁看着他,忽然笑了:“段少帅这是在命令我?”
段墨鄢也微扬唇角:“是请求。”
很快,点心送来了:一碟桂花糕,一碟枣泥酥,还有一壶热腾腾的龙井。段墨鄢给许小祁倒了茶,又推过点心碟子:“吃。”
许小祁确实饿了。这两日担惊受怕,几乎没吃什么东西。她小口吃着桂花糕,甜而不腻,配着清茶,暖意从胃里蔓延到全身。
两人就这样相对而坐,安静地吃着点心,喝着茶。月光从窗外洒入,与烛光交融,在桌上投出一片温柔的光晕。
他站起身,走到她身边,蹲下身,与她平视:“从现在开始,你要好好的。好好吃饭,好好睡觉,好好练剑...但要量力而行,不许再像这次这样,让自己陷入危险。”
许小祁点头:“你也是。不许再受伤,不许再瞒着我。”
“好。”段墨鄢抬手,用拇指轻轻擦去她的眼泪,“都答应你。”
房间里,烛火在微风中轻轻摇曳,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交织成一片温柔的朦胧。
段墨鄢蹲在许小祁面前,仰头看她。这个角度让他平日里冷峻的轮廓柔和了许多,烛光在他深邃的眼中跳跃,仿佛盛着整个夜晚的星河。许小祁低头与他对视,心跳如擂鼓。
四目相对,空气里有什么东西悄悄变了。
不再是平日里的试探、躲闪或克制的关怀,而是一种赤裸裸的、毫无遮掩的情意,在安静的房间里静静流淌。段墨鄢的目光从她的眼睛,缓缓移到她的唇,那目光太过专注,太过灼热,让许小祁感到一阵轻微的战栗,不自觉地抿了抿唇。
“小祁。”段墨鄢忽然低声唤她,声音比平时更低哑,像砂纸轻轻磨过心尖。
“嗯?”许小祁应声,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他没有立刻说话,只是依旧那样看着她,眼神深得像望不见底的幽潭,里面翻涌着她看不懂却本能感到心慌意乱的情绪。他缓缓站起身,高大的身影将她完全笼罩。许小祁不自觉地后退了半步,背轻轻抵住了桌沿,再无退路。
段墨鄢起身凑近了些,两人之间的距离陡然缩短,近得她能闻到他身上刚沐浴过的淡淡皂角清香,混合着一点点伤药苦涩的气息,还有属于他的、干净而温热的气息。她的呼吸不由自主地屏住了,手指蜷缩起来,抓住了身侧的桌布。
他伸出手,动作很慢,仿佛给她足够的时间躲开。温热的手指轻轻托起她的下巴,迫使她抬起头,迎上他的目光。他的指尖有些粗糙,是常年握刀磨出的茧,触感却异常温柔。
“可以吗?”他问,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和征询。
许小祁读懂了那三个字背后的含义。她的脸颊滚烫,耳朵尖都红透了,心跳得快要从胸腔里蹦出来。理智在尖叫着不合礼数,可情感却像藤蔓般疯长,缠绕住她所有的犹豫。她看着他眼中那簇燃烧的、小心翼翼的火焰,看着他紧抿的唇线,看着他因为紧张而微微滚动的喉结…
她轻轻闭上眼睛,睫毛像受惊的蝶翼般颤抖着,用几乎微不可察的幅度,点了点头。
这个细微的动作,像解开了某个无形的枷锁。
段墨鄢眼中最后一丝克制轰然消散。他不再犹豫,另一只手轻轻揽住了她的腰肢,力道很稳,却带着不容抗拒的温柔,将她更近地带向自己。
然后,他低下头,吻住了她的唇。
这是一个极其轻柔的触碰,起初只是唇瓣与唇瓣的相贴,温软得不可思议。许小祁浑身一僵,仿佛被一道细微的电流击中,从相贴的唇瓣一路麻到指尖。她下意识地想要惊呼,声音却被他堵了回去,化为一声短促而模糊的呜咽。
这是她的初吻,陌生、慌乱、又带着无法言说的悸动。段墨鄢的唇比她想象的更柔软,也更灼热,带着他身上特有的气息,铺天盖地地将她包围。她的大脑一片空白,所有思绪都被这个突如其来的亲密接触搅得七零八落,只剩下感官的强烈冲击。
因为紧张,她的双手无处安放,最后只能紧紧地、死死地攥住了段墨鄢胸前的衣襟。布料在她手中皱成一团,指尖因用力而泛白,仿佛抓住的是狂风巨浪中唯一的浮木。
段墨鄢感受到了她的僵硬和紧张。他没有急于深入,只是用唇瓣轻轻摩挲着她的,极尽耐心,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温柔。他的手臂稳稳地环着她的腰,支撑着她微微发软的身体,另一只托着她下巴的手,拇指开始缓缓地、安抚性地摩挲着她的脸颊边缘,传递着无声的慰藉。
渐渐地,那最初的震惊和僵硬开始融化。许小祁紧绷的身体一点点放松下来,攥着他衣襟的手力道也松了些许,虽然依旧没有放开。她开始感受到他唇上的温度,感受到他小心翼翼试探的温柔,感受到自己胸腔里那颗疯狂跳动的心脏,正与他的心跳渐渐合拍。
段墨鄢察觉到她的软化,试探性地微微偏过头,寻到了一个更契合的角度。这个细微的动作让彼此的呼吸交缠得更深。他的吻依然很轻,却开始带着一丝不容错辨的渴望和珍视,像在品尝世间最珍贵的蜜糖,又像在确认失而复得的宝物。
许小祁被动地承受着,生涩地回应着。她学着他的样子,轻轻动了动唇瓣,这个细微的、无意识的回应,却让段墨鄢浑身一震,环在她腰间的手臂倏然收紧,将她更深地拥入怀中。两人之间再无一丝缝隙。
这个吻逐渐加深,却始终保持在一种温柔的范畴内。没有激烈的掠夺,只有唇齿间缠绵的厮磨和气息交融的亲密。烛火发出轻微的“噼啪”声,窗外月色悄然移动,时光仿佛在这一刻被拉长、凝滞。
直到许小祁觉得自己快要窒息,肺里的空气都被抽空,段墨鄢才缓缓地、依依不舍地结束了这个吻。
他的唇离开时,带起一丝微凉的空气,让许小祁混沌的意识清醒了一瞬。她缓缓睁开眼睛,眸光水润迷离,嘴唇微微红肿,泛着诱人的光泽,胸口因为缺氧而急促起伏。
段墨鄢依旧保持着抱着她的姿势,额头轻轻抵着她的额头,呼吸同样有些不稳,灼热的气息喷洒在她脸上。他的眼神幽暗深邃,里面翻滚着未退的情潮和浓得化不开的温柔,一瞬不瞬地凝视着她,仿佛要将她此刻的模样刻进灵魂深处。
许小祁羞得不敢与他对视,垂下眼帘,目光落在他衣襟上——那里已经被她抓得一团糟。她这才反应过来,慌忙松开手,想要抚平那些褶皱,手指却微微发颤,不听使唤。
段墨鄢低低笑了一声,那笑声从他胸腔里震出来,带着餍足和愉悦。他捉住她慌乱的手,握在掌心,力道坚定而温暖。
“别管它。”他说,声音沙哑得厉害。
许小祁抬起头,看到他眼中清晰映出的自己,脸颊绯红,眼眸含雾,一副被欺负狠了的模样。她羞赧至极,想要挣开他的手,却被他握得更紧。
“小祁,”他又唤她,这次带着一种尘埃落定般的满足和郑重,“等我。”
许小祁听懂了。等他处理完所有风雨,等一个光明正大的未来。
她没有说话,只是再次点了点头,然后将发烫的脸颊,轻轻地、依赖地靠在了他坚实的胸膛上。耳边传来他稳健有力的心跳声,一下,又一下,将她所有的慌乱和羞涩,都稳稳地接住。
段墨鄢收紧手臂,将她完全圈在怀中,下巴轻轻搁在她的发顶。两人就这样静静相拥,在满室烛光与窗外月华的见证下,将所有未竟的言语,都融化在了这片无声胜有声的深情里。
门外传来更鼓声——子时了。
许小祁站起身:“我...我该回去了。”
段墨鄢也起身,送她到门口。夜风微凉,他解下自己的外袍,披在她肩上:“披着,别着凉。”
外袍还带着他的体温和淡淡皂角香气。许小祁拢紧衣襟,抬头看他:“明日...我能来给你换药吗?”
“能。”段墨鄢点头,“辰时过后,我都在。”
“那...我走了。”
“嗯。”
许小祁转身,走了几步,又回头。段墨鄢还站在门口,月光洒在他身上,将那身简单的白衣映得如同谪仙。
她忽然跑回去,踮起脚尖,在他脸颊上飞快地亲了一下,然后转身就跑,像只受惊的兔子,消失在长廊尽头。
段墨鄢愣在原地,抬手摸了摸被亲的地方,那里还残留着温软的触感。
良久,他低头笑了。
这丫头...
胆子倒是挺大。
他关上门,走回桌边,看着那空了的粥碗和点心碟子,眼中暖意蔓延。
窗外,月满西楼。
一夜安宁。
晨光·膳厅
清晨的阳光透过雕花窗棂洒进段府膳厅,在光洁的梨木长桌上投下温暖的光斑。空气中弥漫着粥米香气和清淡小菜的味道,与昨夜的血雨腥风恍如隔世。
段戎坐在主位,换上了一身深青色常服,虽眉眼间仍有倦色,但精神尚好。他端起茶盏,目光缓缓扫过桌边众人。
许小祁坐在段墨鄢右手边,穿着一身浅藕荷色的衣裙,头发梳成简单的随云髻,簪着那支白玉兰簪。她低着头,小口喝着粥,耳根还泛着淡淡的粉色——那是昨夜亲吻留下的羞赧,还未完全褪去。
段墨鄢坐在她身旁,换了身玄色绣暗纹的常服,左肩的伤处被衣料妥帖遮掩,只行动时略有滞涩。他面色平静,甚至比平日更柔和几分。此时正自然地拿起许小祁面前的小碗,为她盛了一勺熬得浓稠的鸡丝粥,又夹了一筷清脆的拌黄瓜放在她碟中。
“小心烫。”他低声说,声音不高,却足够让桌上所有人都听见。
许小祁头垂得更低,轻轻“嗯”了一声。
坐在对面的宋旻差点把一口粥喷出来。他瞪大眼睛,像看什么稀奇景似的盯着段墨鄢,又看看许小祁,最后用胳膊肘捅了捅身边的秦逸,压低声音:“我没看错吧?墨鄢这棵铁树真的开花了?”
秦逸握着筷子的手紧了紧,目光在段墨鄢和许小祁之间停留一瞬,随即垂下眼,夹起面前的酱菜,淡淡道:“食不言。”
语气平静,却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落寞。
宋旻哪会注意这些,他憋着笑,清了清嗓子,故意抬高声音:“哎,我说墨鄢,你这胳膊伤的是左边吧?怎么右手夹菜也不利索了?要不要兄弟我帮忙啊?”
段墨鄢抬眼,淡淡瞥他一眼:“吃你的饭。”
“我这不是关心你嘛!”宋旻笑嘻嘻地,“小丫头,你可不知道,这家伙以前在军营里,受伤发高烧的时候,喂他喝药都得三四个人按着,那叫一个不配合。现在倒好,自己伤着,还惦记着给别人盛粥——”
“宋旻。”段墨鄢打断他,语气依旧平淡,但眼中已带了警告。
“好好好,我不说了。”宋旻举起双手做投降状,却还是憋不住笑,转头对段戎道,“段伯父,您看看,这有了心上人就是不一样哈?早知道我也早点找个姑娘,说不定现在也有人给我夹菜了。”
段戎放下茶盏,眼中浮起一丝笑意。他看着儿子那副虽面无表情却耳根微红的模样,又看看许小祁羞得恨不得把脸埋进碗里的样子,心中那点因林枭之死而生的沉重,也略略松快了些。
“年轻人,是该如此。”段戎缓缓道,目光掠过秦逸时微微一顿,但未多言,“吃饭吧,食不言寝不语,老规矩。”
话虽如此,他自己眼中却一直含着笑。
一顿早膳在微妙的气氛中吃完。许小祁几乎没敢抬头,只小口小口吃完段墨鄢给她夹的所有东西。段墨鄢倒是坦然,偶尔与父亲低声交谈几句军务,但手边的动作却没停——看到许小祁碗里的粥快见底,便自然地为她添上半勺;见她多看了哪道菜一眼,便夹一些过去。
秦逸吃得很快,也吃得很少。他放下筷子时,碗里的粥还剩大半。
“秦公子不多用些?”段戎温声问。
“谢伯父关心,晚辈饱了。”秦逸起身行礼,“昨日奔波,身上还有些乏,想先回房歇息片刻。”
“去吧,好生歇息。”段戎颔首。
秦逸又对众人点点头,目光在许小祁身上停留一瞬,很快移开,转身离去。背影挺拔,却透着几分孤清。
膳厅里只剩下段家父子、宋旻和许小祁。
段戎擦了擦手,看向段墨鄢和宋旻:“你们俩,随我去书房。”
书房·密谈
段府的书房古朴肃穆,满墙皆是兵书战策,北境地图占了大半面墙,上面用朱笔标注着各处关隘与驻军。空气里有淡淡的墨香和檀木气息。
段戎在书案后坐下,示意两人也坐。段墨鄢和宋旻在下首的太师椅上落座,腰背挺直,神色转为严肃。
“林枭虽死,但事情还没完。”段戎开门见山,从抽屉里取出那份青州密档第三卷,放在桌上,“这卷密档,我昨夜大致看了一遍。”
段墨鄢目光一凝:“里面写了什么?”
“写了二十年前漠北之战的真相,也写了害死丙字第七卫的元凶。”段戎声音低沉,“正如林枭所说,当年那份让他们死守黑风谷、乃至后来默许‘引狼入瓮’的军令,确实盖着我的帅印。但密档里也提到,帅印失窃那几日,有一个人频繁出入我的帅帐。”
“谁?”宋旻急问。
段戎抬眼,一字一顿:“平西王,赵崇。”
段墨鄢瞳孔骤缩。
平西王赵崇,当今天子的皇叔,坐镇西境二十年,手握重兵,权势滔天。其子赵琮在京城横行霸道,段墨鄢前几日才在樱林教训过他。
“怎么可能...”宋旻难以置信,“平西王远在西境,怎么会插手北军事务?而且他为何要陷害丙字第七卫?”
“因为丙字第七卫撞破了他的秘密。”段戎缓缓道,“密档记载,天启三年,北境军需物资屡屡被克扣,前线将士缺衣少食。林枭率丙字第七卫巡查边关时,意外截获一支商队,车上满载本该送往北境的粮草军械,却被贴上了平西王府的私印,正在往西境转运。”
他顿了顿,声音更沉:“林枭扣押了商队,并上书禀报。但他不知道,那支商队背后,牵涉的不只是克扣军需,还有...私通漠北狼骑,倒卖铁器盐茶的勾当。”
书房里一片死寂。
私通外敌,克扣军需,倒卖禁品...任何一条,都是诛九族的大罪。
“所以平西王必须灭口。”段墨鄢声音冰冷,“但他身在西境,如何能把手伸进北军?还能偷走帅印?”
“他在北军有内应。”段戎道,“密档里提到一个名字——‘鹞子’。此人身份不明,但显然是平西王安插在北军高层的内线。帅印失窃、伪造军令、乃至后来的大火灭口,都是‘鹞子’配合平西王的人做的。”
宋旻倒吸一口凉气:“北军高层有内鬼?会是谁?”
段戎摇头:“密档里没有明说。‘鹞子’只是个代号。但能接触到帅印、能调动丙字第七卫、能在军中制造如此大的事端而不被怀疑...此人地位,绝不低。”
他看向段墨鄢:“墨鄢,你回京这段时间,可曾察觉北军旧部中,有谁行为异常?或是与平西王府往来过密?”
段墨鄢凝神思索。他离京赴青州前,确实梳理过北军在京人员的名单,但并未发现明显异常...
忽然,他想起一件事。
“父亲,您可还记得,三年前北境军械库失窃案?”段墨鄢缓缓道,“当时丢失了一批新式□□,还有二十架成品。案子查了半年,最后定为守库官监守自盗,人犯斩首,不了了之。”
段戎点头:“记得。那批弩机后来在黑市出现,流向了漠北。”
“当时负责调查此案的,是兵部侍郎周弼,也是北军出身。”段墨鄢眼神渐冷,“结案后不久,周弼的女儿嫁给了平西王的一个远房侄子,两家结了亲。”
宋旻猛地站起来:“周弼?那个见人三分笑、说话滴水不漏的老狐狸?他可是兵部实权人物,若他是‘鹞子’...”
“只是猜测。”段墨鄢道,“没有证据。”
段戎手指轻叩桌面,沉吟良久:“周弼确实可疑。但他地位稳固,深得陛下信任,若无铁证,动他不得。”
“证据就在平西王府。”段墨鄢道,“当年那批被丙字第七卫截获的物资,既然贴了平西王府的私印,必然留有账册或凭证。若能拿到那些...”
“难。”段戎摇头,“平西王府守卫森严,赵崇本人更是老奸巨猾,岂会留下把柄?”
书房再次陷入沉默。
窗外传来鸟鸣,清脆悦耳,与室内的凝重形成鲜明对比。
良久,段墨鄢开口:“父亲,此事交给我。”
段戎抬眼看他。
“林枭因我而死,丙字第七卫的冤屈,我有责任洗清。”段墨鄢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平西王也好,周弼也罢,既然做了,总会留下痕迹。我会查。”
宋旻立刻道:“我跟你一起!”
段戎看着两个年轻人,眼中闪过一丝复杂。他想起二十年前的自己,也曾这样满腔热血,誓要扫清军中积弊。可二十年过去了,仇人依旧位高权重,真相依旧埋在泥沼里。
“此事凶险。”段戎缓缓道,“平西王权势滔天,党羽遍布朝野。你们若查下去,便是与整个平西王府为敌,甚至可能...触动更大的势力。”
“那又如何?”段墨鄢站起身,目光如炬,“父亲,您教过我,军人当以保家卫国、护佑黎民为己任。若连军中冤屈都不能昭雪,连害死同袍的元凶都不能绳之以法,我们这身战袍,穿来何用?”
段戎怔住,看着儿子眼中那簇燃烧的火焰,忽然笑了。
那笑里有欣慰,有感慨,也有隐隐的担忧。
“好。”他最终点头,“你们去查。但要记住,谋定而后动,不可莽撞。平西王府不是青州鹰扬,你们面对的,是朝堂上吃人不吐骨头的猛虎。”
“儿子明白。”
段戎又从抽屉里取出一枚令牌,递给段墨鄢:“这是‘北境暗桩’的总令。持此令,可调动北境在京城乃至全国的所有暗线。必要之时,可用。”
段墨鄢郑重接过。令牌乌黑沉重,正面刻着一只展翅的鹰,背面是一个“段”字。
“谢父亲。”
“去吧。”段戎摆摆手,“今日之事,出此门,入你二人之耳,不可再传。”
两人行礼退出。
书房门关上,段戎独自坐在案后,目光落在墙上的北境地图。阳光移动,照亮了地图上“黑风谷”三个小字。
二十年前,那里烧死了一百三十七个忠魂。
二十年后,该有人为他们讨回公道了。
段墨鄢和宋旻走出书房,在回廊上站定。
“从哪查起?”宋旻问。
“周弼。”段墨鄢道,“他是连接北军与平西王府的关键。查他三年来的行踪、账目、往来人员,特别是与平西王府的接触。”
“这老狐狸肯定藏得深。”
“再深的狐狸,也会露出尾巴。”段墨鄢眼神冷冽,“你负责暗中调查周弼府邸和常去之处,我让影卫配合你。我去查平西王府在京城的产业和人员。”
“成。”宋旻点头,忽然想起什么,“对了,小丫头那边...你打算怎么跟她说?”
段墨鄢沉默片刻:“实话实说。”
“她会担心。”
“我知道。”段墨鄢望向回廊尽头,许小祁正坐在那边的石凳上,低着头,似乎在等他,“但我不想瞒她。”
宋旻拍拍他的肩:“行,那我先去准备。”说完转身走了。
段墨鄢缓步走向许小祁。阳光透过廊檐洒在她身上,月白衣裙泛着柔和的光晕。她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眼中立刻漾起笑意,但随即又染上担忧。
“谈完了?”她站起身。
“嗯。”段墨鄢走到她面前,很自然地牵起她的手,“陪我走走。”
两人并肩走在回廊上,穿过月洞门,来到府中后园。桃花开得正盛,雪白、浅粉,簇簇团团,在阳光下绚烂夺目。
“段伯伯...说了什么?”许小祁轻声问。
段墨鄢将书房里的谈话,简略告诉了她。听到“平西王”和“周弼”的名字时,许小祁的手微微收紧。
“很危险,对不对?”她抬头看他。
段墨鄢没有否认:“嗯。”
“那...”
“但我必须做。”段墨鄢停下脚步,转身面对她,“小祁,林枭的死,丙字第七卫的冤屈,还有...你受的这些苦,都与我段家有关。我有责任,去把这一切了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