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岩文学网

繁体版 简体版
黑岩文学网 > 北境有相思 > 第42章 第 42 章

第42章 第 42 章

章节错误,点此举报(免注册),举报后维护人员会在两分钟内校正章节内容,请耐心等待,并刷新页面。

许小祁看着他认真的眼睛,忽然笑了:“我没说要拦你。”

段墨鄢一怔。

“我知道你是怎样的人。”许小祁轻声道,“你若因为危险就不去做,那就不是段墨鄢了。我只是...想让你答应我一件事。”

“你说。”

“保护好自己。”她握紧他的手,“查案可以,涉险不行。若真有危险,记得你不是一个人,你还有我...还有你父亲,还有宋旻他们。”

段墨鄢心中一暖,将她轻轻拥入怀中:“我答应你。”

桃花的香气淡淡萦绕,阳光温暖。

许小祁靠在他怀里,听着他沉稳的心跳,忽然低声道:“其实...我也可以帮忙。”

“嗯?”

“许家虽不涉军政,但在京城经营多年,消息渠道总是有的。”许小祁抬起头,眼神认真,“周弼的夫人喜欢听戏,常去‘庆喜班’;他女儿出嫁前,最爱‘锦绣阁’的衣裳首饰;他本人虽谨慎,但他有个嗜赌的侄子,欠了一屁股债...这些,或许有用。”

段墨鄢惊讶地看着她。

许小祁脸颊微红:“我...我不是要插手军务,只是...想帮你。”

段墨鄢忽然笑了,低头在她额上落下一吻:“好,我们一起。”

风吹过,桃瓣纷飞。

前路或许艰险,但这一刻的相拥,足以让所有风雨,都变得值得。

三日后,京城西市。

云域楼并非高楼广厦,而是一座临河而建的三层木楼,外观古朴,招牌也老旧,但进出的客人却都衣着体面,非富即贵。这里是京城最大的绸缎买卖之所,也是各路消息暗中流转的枢纽之一。

许小祁今日换了一身鹅黄色襦裙,外罩月白披风,头发绾成简单的垂鬟髻,只簪一支珍珠步摇,清丽而不显招摇。她走在前面,段墨鄢和宋旻稍后两步,两人皆作寻常富家公子打扮,但眉宇间的锐气却难以完全遮掩。

“这云域楼的徐掌柜,与我是旧识。”许小祁低声道,“他年轻时曾在我祖父门下做过事,后来自立门户。此人虽是个生意人,但重情义,在京中人脉极广,三教九流都有往来。许多官面上打听不到的事,他或许知道。”

段墨鄢点头,目光扫过云域楼周围。街面看似平常,但他注意到对面茶楼二楼窗口有人影一闪,还有街角卖糖人的小贩,眼神过于机警——都是眼线。

这徐掌柜,不简单。

三人踏入云域楼。一楼大堂摆满各种各样的绸缎琳琅满目,几个客人正在低声议价。柜台后坐着一个五十来岁的中年人,圆脸微胖,穿着深褐色绸衫,正低头拨弄算盘,正是徐掌柜。

听见脚步声,徐掌柜抬头,看见许小祁时眼睛一亮,立刻放下算盘,笑容满面地迎上来:“许小姐!稀客稀客!今日怎么有空到小店来?”

他的笑容真切,带着长辈对晚辈的慈爱。但当他看到许小祁身后的段墨鄢和宋旻时,笑容微敛,眼中闪过一丝警惕。

“徐伯伯。”许小祁欠身行礼,“今日带两位朋友来看看,不知徐伯伯可否方便说话?”

徐掌柜目光在段墨鄢和宋旻身上打了个转,沉吟片刻,笑道:“方便,方便。三位请随我来。”

他引着三人穿过大堂,从侧门进入后院。后院别有洞天,假山流水,花木扶疏,比前堂更显清雅。徐掌柜带他们上了后院一座独立的二层阁楼,推门而入。

阁楼里陈设简单,一桌四椅,一个书架,墙上挂着一幅山水画。窗户半开,正对着后院池塘,视野开阔,无人能靠近偷听。

“坐。”徐掌柜亲自斟茶,“许小姐,这二位是...”

许小祁接过茶盏:“徐伯伯,这位是段墨鄢段少帅,这位是宋旻宋将军。”

“段”字一出,徐掌柜手一抖,茶水险些泼出来。他猛地抬头,仔细打量段墨鄢,脸色变幻:“段...段少帅?北境那位?”

“正是。”段墨鄢颔首。

徐掌柜慌忙起身行礼:“不知少帅驾临,有失远迎,恕罪恕罪!”

“徐掌柜不必多礼。”段墨鄢抬手虚扶,“今日冒昧来访,是有事请教。”

徐掌柜重新坐下,神色却已不同,从方才的慈爱长辈变为恭敬而谨慎的生意人:“少帅尽管问,老朽知无不言。”

许小祁温声道:“徐伯伯不必紧张,我们只是打听些消息,不会给您惹麻烦。”

徐掌柜苦笑:“许小姐言重了。只是...段少帅要打听的事,恐怕不会简单。”

段墨鄢也不绕弯,直接问道:“徐掌柜可听说过‘鹞子’?”

徐掌柜瞳孔微缩,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茶杯:“‘鹞子’...少帅问这个做什么?”

“查案。”段墨鄢言简意赅,“二十年前北境丙字第七卫的冤案,徐掌柜可有耳闻?”

徐掌柜沉默良久,长叹一声:“那件事...老朽确实知道一些。当年我在北境做过几年药材生意,与军中有些往来。丙字第七卫的事,当时传得沸沸扬扬,都说他们是叛徒,通敌卖国,被段老将军就地正法...”

他顿了顿,看向段墨鄢:“但私下里,也有些不同的说法。有人说他们是撞破了什么不该看的事,被灭口了。”

“徐掌柜相信哪种说法?”宋旻问。

徐掌柜没有直接回答,反而问道:“少帅今日来问‘鹞子’,可是查到了什么?”

段墨鄢与许小祁对视一眼,缓缓道:“我们怀疑,‘鹞子’是平西王安插在北军的内线,丙字第七卫的事,与他有关。”

徐掌柜倒吸一口凉气,脸色发白:“平西王...少帅,这话可不能乱说。”

“所以需要证据。”段墨鄢盯着他,“徐掌柜既然知道‘鹞子’,想必也知道些什么。若能提供线索,段某感激不尽。”

阁楼里安静下来,只有窗外风吹竹叶的沙沙声。

徐掌柜低头喝茶,手却微微颤抖。良久,他放下茶杯,像是下了很大决心:“老朽确实听说过‘鹞子’...但不是在北境,是在京城。”

“京城?”

“是。”徐掌柜压低声音,“大概七八年前,有一次我在‘醉氙楼’与人谈生意,隔壁厢房来了几个客人,说话声音很大。其中一个提到‘鹞子’,说‘鹞子传信,西边的货到了,让周大人去验’。”

周大人!

段墨鄢眼神一凛:“周大人?可是兵部侍郎周弼?”

徐掌柜点头:“当时我还不敢确定。但后来有一次,我在周侍郎府上送一批绸缎,无意中听见管家对账,提到‘西边的年礼’,数额极大。我留了心,暗中打听,才知道周侍郎与平西王府确有密切往来,每年节庆,平西王府都会送厚礼到周府。”

“这些往来,官场上不少人都知道。”宋旻皱眉,“算不上证据。”

“确实。”徐掌柜道,“但老朽还知道一件事——周侍郎有个侄子,叫周文康,是个纨绔子弟,嗜赌如命。三年前,他在‘富贵赌坊’欠下巨债,差点被人砍了手。后来是平西王府的人出面,替他还了债。”

段墨鄢眼中精光一闪:“多少?”

“五万两白银。”徐掌柜道,“这不是小数目。平西王府与周家虽是姻亲,但五万两...未免太多了些。而且事后不久,周侍郎就促成了一桩军械买卖——北境一批淘汰的旧弩机,被卖给西境一个商队,而那商队...是平西王府的产业。”

旧弩机...段墨鄢想起三年前军械库失窃案丢失的新弩机。旧弩机做幌子,新弩机暗中转运?

“还有吗?”许小祁轻声问。

徐掌柜犹豫片刻,从怀中掏出一把钥匙,走到书架旁,打开一个暗格,取出一个小木匣。

“这是...”宋旻疑惑。

徐掌柜打开木匣,里面是几封泛黄的信笺,还有一枚玉佩。他将信笺递给段墨鄢:“少帅请看。”

段墨鄢展开信笺。字迹工整,是官方公文格式,内容是关于北境军需调配的批复,落款是兵部,盖着周弼的私印。但信纸边缘空白处,有一行极小的字,用另一种笔迹写着:“‘鹞子’已安置,西边安心。”

“这信怎么会在您这里?”段墨鄢问。

徐掌柜苦笑:“这是当年一个北境军需官抵押给我的。他嗜赌,输了钱,偷了这封信来抵押,说这信值大价钱。我当时只当他是胡说,但看他神色慌张,就留了下来。后来...那人失踪了,据说是回北境途中,遇到马匪,死了。”

“死无对证。”宋旻咬牙。

段墨鄢又拿起那枚玉佩。玉佩是上好的和田白玉,雕着如意云纹,背面刻着一个“崇”字。

“平西王赵崇的私印玉佩。”徐掌柜道,“这也是那人抵押的。他说是从周府偷出来的。”

段墨鄢握紧玉佩。这确实是平西王府的东西,他曾见过赵琮佩戴类似的玉佩。

“这些...够吗?”许小祁问。

“不够。”段墨鄢摇头,“信上的小字可以解释为他人添加,玉佩可以说是伪造或失窃。要扳倒平西王和周弼,需要铁证——比如他们私通漠北的密信,克扣军需的账册,或者...当年陷害丙字第七卫的直接证据。”

徐掌柜叹息:“那样的证据,岂是容易拿到的。”

“所以我们要找。”段墨鄢将信和玉佩小心收好,“徐掌柜,多谢。这些线索很重要。”

徐掌柜摆摆手:“老朽能做的也只有这些了。少帅,许小姐,老朽多嘴一句——平西王树大根深,党羽遍布朝野。你们查他,如同虎口拔牙,千万小心。”

“我们明白。”段墨鄢起身,“今日之事,还请徐掌柜保密。”

“自然。”徐掌柜郑重道,“老朽虽是个生意人,但也知道是非曲直。丙字第七卫的事...若真能水落石出,那些枉死的将士,也能瞑目了。”

三人告辞离开。

走出云域楼时,已是午后。阳光有些刺眼,街上行人熙攘,一切如常。

但段墨鄢知道,平静水面下,暗流正在涌动。

回到段府,三人聚在书房。

段墨鄢将徐掌柜提供的线索一一列出:“周弼与平西王府往来密切,其侄周文康受平西王府庇护,那封信和玉佩虽不能作为直接证据,但指向已经很明确。”

“可光有指向没用。”宋旻烦躁地挠头,“我们需要能定罪的铁证。徐掌柜说账册、密信...那些东西肯定藏在最隐秘的地方,怎么拿?”

许小祁沉吟道:“周文康...或许是个突破口。”

段墨鄢看向她。

“徐掌柜说他嗜赌,欠下巨债。”许小祁缓缓道,“赌徒最容易露出破绽。若我们能接近他,或许能套出些话来。”

“怎么接近?”宋旻问,“那小子虽然纨绔,但毕竟是周弼的侄子,身边肯定有人看着。”

许小祁眼中闪过一丝狡黠:“他不只嗜赌,还好色。我听说,他常去‘红袖阁’找一位叫‘芸娘’的姑娘。”

段墨鄢眉头一皱:“你想用美人计?”

“不是我。”许小祁摇头,“我们可以找个人,扮作江湖女子或落难千金,接近周文康。若能取得他信任,或许能套出些内情。”

宋旻眼睛一亮:“这主意不错!我去安排!”

“不行。”段墨鄢断然拒绝,“太危险。周文康虽纨绔,但也不是傻子。若被他识破,后果不堪设想。”

“那你说怎么办?”宋旻急了,“总不能干等着吧?”

段墨鄢沉思片刻:“周文康好赌...或许可以从赌坊入手。”

他看向宋旻:“你去找秦逸。”

“秦逸?”宋旻一愣,“找他做什么?”

“秦家生意遍布南北,与各色人等都有往来。秦逸本人也常出入市井,对赌坊、青楼这些地方,比我们熟悉。”段墨鄢道,“请他帮忙,查清周文康常去的赌坊,以及他欠债的具体情况。或许...我们可以设个局。”

“什么局?”

“赌局。”段墨鄢眼神深邃,“若周文康欠下巨额赌债,被逼到绝境,或许会铤而走险...或是,愿意用某些东西换钱。”

许小祁明白了:“你是说...他可能偷拿周府的东西抵债?甚至...偷取账册密信?”

“有可能。”段墨鄢点头,“赌徒急了,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宋旻一拍大腿:“好!我这就去找秦逸!”

他匆匆离去。

书房里只剩下段墨鄢和许小祁。

阳光从窗棂斜射而入,在书桌上投下斑驳光影。段墨鄢坐在案后,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眉头微锁,显然在思考什么。

许小祁走到他身边,轻声问:“你在担心什么?”

段墨鄢抬眼:“我在想...平西王为何要冒这么大风险,私通漠北?他已是王爷,荣华富贵享之不尽,为何还要做这种诛九族的事?”

许小祁沉吟:“或许...他想要的,不止是荣华富贵。”

“什么意思?”

“我曾听说过,平西王赵崇,年轻时曾与先帝争夺皇位。”许小祁压低声音,“虽然失败,但他从未真正死心。这些年在西境拥兵自重,朝中党羽众多...他想要的,可能是那个至高无上的位置。”

段墨鄢瞳孔骤缩。

若真如此,那就不只是军中的冤案了。这是谋逆大罪!

“若真是这样...”段墨鄢缓缓道,“那我们查的,就不只是为丙字第七卫昭雪,而是...扳倒一个可能颠覆朝纲的巨鳄。”

许小祁握住他的手:“所以更要小心。”

段墨鄢反手握住她的手,力道很稳:“我知道。”

窗外传来鸟鸣,清脆婉转。

但两人心中都清楚,前方的路,布满荆棘。

而第一步,就从周文康这个纨绔子弟开始。

正在周府品茶的周弼最近总觉得心口压着块石头。

说不清从哪天开始的——大约是林枭死在鹰嘴崖的消息传回京城的那个午后。他正在批阅兵部公文,手指忽然一颤,墨笔在纸上拖出一道刺目的红痕。窗外无风,檐角铜铃却无端响了一声,他抬头望去,只见一只乌鸦正立在铃上,歪头盯着他。

那只乌鸦的眼睛黑得发亮,像两颗淬了毒的琉璃珠子。

周弼当即叫来仆人:“把那只乌鸦赶走。”

仆人拿竹竿去赶,乌鸦却不飞,只扑棱了两下翅膀,跳到更高的屋脊上,依旧歪着头,盯着书房的方向。仆人追到后院,乌鸦终于振翅飞走,却留下一根黑羽,悠悠飘落在周弼脚下。

周弼盯着那根羽毛看了许久,命人烧了。

但那股不安却没有烧掉。

它像一根扎进肉里的细刺,平时不觉,一碰就疼。尤其是夜深人静独坐书房时,那种心慌便格外清晰——像有什么看不见的东西,正从四面八方朝他合拢。

他开始频繁地检查书房暗格。青铜貔貅里的假证据安然无恙,玉虎暗格里的真证据也完好锁着。他又让人重新加固了书房的锁具,增加了夜间的守卫。可即便如此,他依旧睡不安稳。

噩梦一个接一个。

有时梦见青州的大火,火中伸出一百三十七只手来抓他;有时梦见皇帝赵胤坐在龙椅上,手里拿着他那些密信,慢慢念给他听;更多时候,他梦见自己的侄子周文康,跪在一群黑衣人面前,哭着往外掏东西——掏他书房里的信,掏账册,掏他精心藏了二十年的秘密。

每次从噩梦中惊醒,周弼都会披衣起身,去周文康的院子看一眼。那小子倒是睡得死沉,鼾声如雷,浑然不知自己这个叔叔背地里操了多少心。

“废物。”周弼站在侄子窗外,低声骂了一句。可骂完,那股心慌依旧未减。

他知道,周文康是最大的变数。那小子贪生怕死又好色,若有人拿刀架在他脖子上,或是个漂亮女子在他耳边吹几句风,他什么事都干得出来。偏生自己还不能杀了这个侄子——毕竟是亲弟弟唯一的血脉,周家这一脉,还得靠他传下去。

但保命的路,不能靠周文康。得靠自己。

周弼开始谋划。

他最先想起的,是皇帝身边的一个太监。

那太监姓郑,名义上是御书房负责洒扫的低等内侍,谁也记不住他的脸。但周弼记得。三年前,他偶然发现郑太监在宫外有一个病弱老母,便“恰好”帮那老妇人找了京城最好的大夫,又“恰好”垫付了所有的药钱。郑太监当时涕泪横流,跪在他面前赌咒发誓,说周侍郎的大恩大德,他郑某记一辈子。

周弼当时并没有用这枚棋子。他做生意从来都讲究“不急”——种下的因,总要等到最需要的时候,才去收那个果。

现在就是收果的时候了。

一个雨夜,周弼让心腹秘密将郑太监约到城西一座不起眼的茶楼。茶楼后院僻静无人,雨水顺着屋檐哗哗流淌,将两人谈话的声音遮掩得严严实实。

“周大人。”郑太监穿着便服,神色紧张,“您突然召见小的,可是有什么吩咐?”

周弼给他斟了杯茶:“你在御书房当差,每日能见到陛下几回?”

“小的洒扫内侍,轮值时辰不定。若陛下在御书房批折子,小的每日能进去添三次茶水、换两次香。”郑太监小心翼翼道,“但陛下身边有几个近侍盯着,小的不敢多留。”

“不用你多留。”周弼将一只小瓷瓶推到他面前,“每次换香时,把这瓶里的东西,掺一点进香炉。不用多,指甲盖大小就够了。”

郑太监脸色大变:“周大人!这…这是什么?”

“安神香而已。”周弼神色平静,“陛下近来批折子太晚,常失眠。我这是替陛下分忧,让他睡得安稳些。你放心,此物无色无味,掺入龙涎香中,谁也察觉不出。只是让陛下更容易入眠,不会有任何损伤。”

郑太监看着那只瓷瓶,手微微发抖:“可是…若是被近侍发现…”

“不会被发现。”周弼的声音依旧温和,“你是洒扫内侍,换香本就是你的职责。谁会怀疑一个换香的太监呢?”

他顿了顿,从袖中取出一张银票,折好,塞进郑太监手里:“这是三千两。你母亲吃药需要长期调养,你也不好总靠那点俸禄。拿着吧,给老人家买些好的补品。”

三千两。郑太监一辈子没见过这么多钱。他手抖得更厉害了,但这一次,是因为心动。

“周大人……”他声音有些发飘,“小的若出了什么事,我娘她…”

“你娘会安度晚年。”周弼拍了拍他的肩膀,“我周弼在京城好歹有些根基,保一个老妇人平安,还是能做到的。”

话已至此,软硬兼施,郑太监再无退路。

他将瓷瓶揣进怀里,跪地磕了个头:“小的…定不负大人所托。”

周弼点点头,看着他消失在雨幕中。

回到府中,周弼命人备了热水沐浴。氤氲水汽中,他靠在浴桶边缘,闭目养神。香炉里的药量极轻,只会让皇帝在批折子时微微犯困,精神不济,御书房里的人多,又杂,只要皇帝恍惚那么一瞬,便有人能趁机做些什么……或者,错过些什么。

这不是毒药。那瓶“安神香”确实不会致死,不会致残,甚至不会留下任何明显症状。它只是让人疲倦、恍惚、反应变慢。皇帝若长期昏沉,批奏折的效率便会降低,对朝政的掌控便会松懈,某些重要奏章便可能被“无意间”搁置、延误……甚至遗失。

而皇帝身边的近侍中,还有一个周弼布了两年的人。那人品级不高,却恰好在替皇帝整理批阅过的奏章时,能接触到所有进上的文书。

一个让他困倦,一个替他“过滤”那些不该被皇帝看到的奏章。两条线各自独立,互不知晓,即使一条暴露,也牵连不到另一条。

如此盘算,周弼方才感到一丝安心。

但周弼还是低估了段墨鄢。

他以为段墨鄢在扳倒林枭后便会收手——毕竟林枭已死,丙字第七卫的“主犯”伏诛,此事在明面上已经了结。他没想到段墨鄢会继续追查,更没想到段墨鄢能查到平西王头上,甚至查到二十年前军令的真伪。

这一次,他不再只是安插眼线。他开始为自己准备后路。

他秘密转移了一部分家产,存入京城三家不同的钱庄,票号分放三处,交由不同心腹保管。又将一箱金条连夜运出城,埋在了城外一处荒废的祠堂地基下。若真到了万不得已的时刻,这些钱足够他改名换姓,远走高飞。

他还写了一封信,密封后交给最信任的老仆:“若我出事,将此信送往南边,交给淮安知府刘大人。记住,若我平安,这封信便永远不要打开。”

老仆含泪收下。

做完这一切,周弼独自坐在书房里,环顾四周。这间他用了二十年的书房,此刻看起来竟有些陌生。满墙的书、书案上的笔墨、那张他坐了无数个日夜的紫檀木太师椅……一切都曾是权力的象征,如今却像一座渐渐收拢的牢笼。

他伸手抚过那尊玉虎,抚过青铜貔貅,最终停在书架第三层一本不起眼的《论语》上。书脊里夹着一张泛黄的纸——那是二十年前,他第一次收到平西王密信时留下的备份。他看着那些字迹,想起当年那个春风得意的兵部郎中,如何一步步走到今日的兵部侍郎,又如何一步步走向悬崖。

若当年没有贪那第一笔钱,若当年没有替平西王伪造第一封军令……如今会不会不一样?

他闭上眼,良久,自嘲地笑了笑。

没有回头路了。

窗外的雨不知何时停了,月光从云隙漏下,照在院中那片湿漉漉的青石板上。周弼走到窗边,看着月光,忽然想起很久以前——久到他还是北境军一个不起眼的小文书时,也曾见过这样的月光。那时他身旁有同袍,有酒,有年轻的笑声。那时他还没有后来的官位,没有钱,也没有这么多杀过的人、做过的恶。

那时他还会做梦。

如今他连梦都不敢做了。

傍晚,秦逸来了。

他带来了一沓资料,详细记录了周文康这三年的行踪、赌债、以及常去的场所。

“周文康每月至少去‘富贵赌坊’五次,欠债累计已达八万两。赌坊老板是平西王府一个管事的远亲,所以一直没下狠手逼债。”秦逸将资料摊在桌上,“但最近情况有变——平西王府似乎有意收紧银根,赌坊老板也开始催债了。”

“催债?”宋旻眼睛一亮,“好事啊!逼急了那小子!”

“没那么简单。”秦逸摇头,“周文康虽然纨绔,但也不傻。他知道自己叔叔和平西王府的关系,笃定他们不会真的对他怎样。所以催归催,他并不太怕。”

段墨鄢问:“他最近可有什么异常举动?”

“有。”秦逸指着资料上一行,“三天前,他从周府库房提走了一批古玩字画,说是送人。但我查过,那些东西没送到任何府上,而是...进了当铺。”

“当铺?”许小祁疑惑,“他缺钱到要当东西?”

“不是普通的当铺。”秦逸道,“是‘永利典当’,背后是平西王府的产业。我怀疑...他不是真的当东西,而是用那些东西做抵押,从平西王府那里换钱还赌债。”

段墨鄢眼中闪过精光:“也就是说,周府的东西,正在以抵押的名义,流入平西王府?”

“很有可能。”秦逸点头,“而且我查到,周文康最近频繁接触一个叫‘胡三’的中间人。此人专门做见不得光的买卖,帮人销赃、洗钱。周文康通过他,已经转手了好几批周府的财物。”

宋旻兴奋道:“那如果我们能拿到周文康抵押或变卖财物的证据,不就能证明周弼与平西王府有非法财物往来?”

“还不够。”段墨鄢摇头,“这些只能证明周文康个人行为,牵连不到周弼和平西王。我们需要更直接的证据——比如,周弼亲自签署的密信,或是平西王府接收军需物资的账册。”

书房里再次陷入沉默。

取证,永远是最难的一步。

良久,许小祁忽然开口:“如果...我们能进周府呢?”

三人同时看向她。

许小祁脸颊微红,但眼神坚定:“周弼夫人喜欢听戏,常请‘庆喜班’到府中唱堂会。下月初三是周夫人生辰,按惯例,一定会请戏班。我...我可以想办法,混进戏班。”

“不行!”段墨鄢和秦逸几乎同时开口。

段墨鄢脸色沉了下来:“太危险。周府不是寻常人家,守卫森严,你若被发现...”

“我有把握。”许小祁坚持,“我学过一些戏曲,能弹几段。而且戏班人多眼杂,不容易被注意。我只需要进去一个时辰,找机会查探周弼的书房...”

“绝对不行。”段墨鄢斩钉截铁,“此事不必再提。”

许小祁还想说什么,但看到段墨鄢眼中不容置疑的神色,最终咬了咬唇,低下头。

秦逸看着两人,眼中闪过一丝复杂,但最终什么也没说。

宋旻打圆场:“好了好了,进周府太冒险,我们再想别的办法。对了,那个中间人‘胡三’,或许是个突破口。若能抓到他,逼他开口...”

“胡三这种人,嘴很硬。”秦逸道,“而且他背后有平西王府,动他,会打草惊蛇。”

“那怎么办?”宋旻烦躁。

段墨鄢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渐沉的暮色。

良久,他缓缓开口:“周文康...他最近一次去‘富贵赌坊’,是什么时候?”

秦逸翻看资料:“明天晚上。每月的十五,他都会去,说是‘赌运最旺’。”

段墨鄢转身,眼中闪过一丝决断:“明天晚上,我们去会会他。”

“怎么会?”宋旻问。

“赌桌上见。”段墨鄢道,“他不是好赌吗?我们就陪他赌一场。赌到他一无所有,赌到他...不得不拿真正值钱的东西来换。”

许小祁担忧:“你要亲自去?万一被认出来...”

“我会易容。”段墨鄢道,“秦逸,你对赌坊熟悉,明日与我同去。宋旻在外接应。”

秦逸点头:“好。”

“我也去。”许小祁急道。

“你留在府中。”段墨鄢不容置疑,“这是男人间的事。”

许小祁还想争辩,但看到段墨鄢的眼神,知道此事没有商量余地,只得闷闷应下。

夜幕降临,华灯初上。

一场针对周文康的局,悄然布下。

而赌桌之上,胜负往往不只是金银。

更是生死。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