废弃道观藏于西山深处,掩在古柏荒草之间,若非追踪车辙与足迹,极难发现。段墨鄢推开那扇半朽的木门时,扑面的灰尘中混着一丝未散尽的血腥味。
“搜。”他声音低沉,眼中寒芒慑人。
影卫如鬼魅散开。宋旻点燃火折,昏黄的光照亮正殿——蛛网密布的神像早已斑驳,供桌上却出奇干净,甚至有一盏油灯尚有余温。地上散落着几截断裂的绳索,内衬软皮,正是铁匠铺定制的那种。
“人刚走不久。”影三捻起灯芯,判断道,“不超过一个时辰。”
段墨鄢蹲下身,手指抚过地面。尘土中有凌乱的脚印,至少五六人,其中一双格外浅——女子体轻,且可能被药物所困,脚步虚浮。
是小祁。
他闭上眼,仿佛能看见她被挟持着从这里离开的画面,心中那把火越烧越烈。
“少帅,这里有字!”影七在侧殿呼唤。
众人赶过去。侧殿墙壁上,有人用炭条草草写了几行字,字迹潦草,像是匆忙留下:
“段墨鄢,想要她活,明日午时,独上西山鹰嘴崖。带密档第三卷,若见第二人,崖下收尸。”
落款是一个扭曲的鹰形图案。
“鹰嘴崖...”宋旻脸色一沉,“那地方三面绝壁,只有一条窄道能上,易守难攻。他选在那里,是要逼你孤身赴险。”
段墨鄢盯着那几行字,沉默不语。他在判断:是真要交易,还是陷阱?若是陷阱,小祁现在是否还活着?
“继续搜。”他下令,“一寸寸搜,看看有没有她留下的东西。”
众人散开。段墨鄢独自走回正殿,目光扫过每一个角落。忽然,他注意到神像底座侧面,有一块青砖的颜色与周围略有不同——不是陈旧的黑灰,而是带点湿气的深色。
他伸手推了推,砖块松动。
用力抠出,后面是个巴掌大的空洞,里面塞着一团月白色的布料。
段墨鄢的心跳漏了一拍。他小心取出布料展开——是半幅衣袖,从肘部撕裂,边缘参差不齐,像是被人用力扯下。布料上绣着兰草暗纹,正是许小祁那日所穿衣裳。
布料内侧,用血写着一个字:等。
字迹颤抖,最后一笔拖得很长,像是写字时力气不济。血迹已经干涸发黑,但段墨鄢能想象出,她是怎样咬破手指,在黑暗中写下这个字。
她在等他。
一直相信他会来。
段墨鄢将布料紧紧攥在掌心,指节发白。胸口的旧伤隐隐作痛,但他感觉不到,满心只有一个念头:找到她,带她回家。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急促的马蹄声。
“有人来了!”影九闪身到窗边。
片刻后,秦逸冲了进来,一身风尘,发髻散乱,眼中尽是血丝。他看见段墨鄢,先是一怔,随即急问:“找到小祁了吗?”
段墨鄢摇头,将手中布料递过去。
秦逸看见那个血写的“等”字,脸色煞白,但随即咬牙:“我在山下发现了另一条车辙,往北去了,不是官道,是猎户走的小路。他们可能分成两路,一路引你来此,另一路真正转移。”
“多少人?”段墨鄢问。
“车辙很深,至少载了三人。”秦逸道,“我让平安继续跟着,自己先上来报信。”
段墨鄢与秦逸对视一眼。这两人,一个是将门之后,一个是商贾,武将子弟,本无交集,甚至因许小祁而有微妙隔阂。但此刻,他们眼中只有同样的焦灼与决绝。
“影三、影七,你们带人按照原计划搜查此地,任何线索都不要放过。”段墨鄢迅速下令,“宋旻,你随我和秦公子去追北边那路。”
“墨鄢,这可能是个圈套...”宋旻担忧。
“我知道。”段墨鄢打断,“但小祁可能在那边。就算是圈套,我也要去。”
秦逸点头:“我熟悉西山地形,猎户小路错综复杂,我带路。”
没有多余的话,三人翻身上马,冲出道观,沿秦逸所指方向疾驰而去。
猎户小径
西山猎户小径名不虚传——根本不是路,只是野兽踩出的痕迹,夹杂着猎人偶尔的足迹。时值深秋,落叶铺了厚厚一层,马蹄踏上去几无声响,却也掩盖了前方的踪迹。
秦逸在前引路,他常年游历,对追踪颇有心得,不时下马查看折断的树枝、翻起的落叶、以及隐约的车辙印。
“他们很匆忙。”秦逸低声道,“车辙歪斜,几次差点冲下山坡。车上的人应该不配合。”
段墨鄢心中一紧。不配合...以小祁的性子,即便被药物所困,也定会反抗。
又追了一刻钟,前方出现岔路。一条往东北,渐趋平缓;一条往西北,通向更深的密林。
秦逸下马查看,眉头紧锁:“两条路都有新鲜痕迹,往东北的像是马车,往西北的...像是有人步行。”
“分头追?”宋旻提议。
段墨鄢摇头:“不能分兵。对方可能在故意分散我们。”
他走到岔路口,仔细观察。往东北的路上,车辙虽新,但两侧灌木完好,没有被迫开道的痕迹;而往西北的小径,虽然看似无人,但几株低矮的荆棘上有新鲜的布丝,月白色。
段墨鄢捡起布丝,与袖中那半幅布料对比——质地、颜色完全一致。
“走西北。”他翻身上马。
三人弃马步行——小径太窄,马匹无法通过。秦逸抽出腰间短刀,在前开路,段墨鄢与宋旻紧随其后。
越往深处走,林木越密,光线越暗。时近黄昏,林间已有暮色。忽然,前方传来一声极轻微的金属碰撞声。
三人立刻停步,隐入树后。
只见前方三十步外,一块巨石后转出两个人影,皆黑衣蒙面,手中持刀,正警惕地环顾四周。他们身后,隐约可见一个山洞入口,被藤蔓半掩着。
“守卫。”宋旻以唇语道。
段墨鄢点头,打了个手势——他和宋旻从两侧包抄,秦逸原地接应。
影卫出身的两人动作如猫,悄无声息地接近。那两名守卫显然不是庸手,但比起段墨鄢和宋旻还是差了一截。几乎同时,两人从阴影中暴起,一个手刀劈在守卫后颈,另一人捂住口鼻,匕首抵喉。
“人在哪?”段墨鄢声音冷如寒冰。
被制住的守卫眼中闪过惊恐,但咬牙不语。
宋旻的匕首压深半分,血珠渗出:“说。”
“在...在山洞里...”另一守卫颤声道,“但...但只有两个人看着,其他人都走了...”
“走了?去哪?”
“不...不知道...‘枭’大人亲自带队,说要去鹰嘴崖布置...”
段墨鄢与宋旻对视一眼——果然,鹰嘴崖是陷阱。但小祁可能还在这里。
打晕守卫,三人迅速靠近山洞。洞口藤蔓被利器砍断,露出仅供一人通过的窄缝。里面黑漆漆的,隐约有火光摇曳。
段墨鄢正要进入,秦逸拉住他,从怀中取出一面小铜镜,借着夕阳余晖,将光线反射入洞。
镜中倒影:山洞不深,约三丈见方,洞底燃着一堆篝火。火边坐着两人,也在黑衣,正低声交谈。而山洞最深处,一个纤细的身影蜷在角落,背对着洞口,月白衣裙在火光中格外刺眼。
是小祁。
段墨鄢眼中杀意暴涨。
“我引开他们。”秦逸低声道,“你们救人。”
不等回应,他抓起一块石头,用力掷向洞口另一侧的灌木丛。
“什么人!”洞中守卫立刻警觉,一人持刀冲出。
就在他冲出洞口的瞬间,段墨鄢如鬼魅般从侧面切入,斩云刀未出鞘,刀柄重重砸在对方太阳穴上。守卫闷哼倒地。
另一守卫见状大惊,正要呼喊,宋旻的匕首已至喉间。
“别出声。”宋旻冷声道。
段墨鄢已冲入洞中。
篝火噼啪,映着他急促的身影。他几步冲到角落,蹲下身,颤抖着手去碰那个蜷缩的人。
“小祁...”
人影动了动,缓缓转过头。
不是许小祁。
是一个穿着许小祁衣裳的陌生女子,年约二十,面容憔悴,眼神惊恐,口中塞着布团,手脚被缚。
段墨鄢的心沉到谷底。
“调虎离山。”宋旻咬牙。
秦逸冲进来,看见这一幕,也愣住了。
段墨鄢强迫自己冷静。他取下女子口中的布团:“你是谁?这衣裳哪来的?”
女子哭道:“我...我是城西绣娘阿芷...三日前被人抓来,他们逼我换上这身衣裳,关在这里...说...说若有人来救,就装作昏迷...”
“抓你的人呢?”段墨鄢急问。
“走了...两个时辰前就走了...往...往鹰嘴崖方向去了...”
段墨鄢闭了闭眼。又被耍了。
“少帅,这里有东西。”秦逸忽然道。他在女子坐的草堆下,发现了一块木牌,巴掌大小,刻着一只展翅的鹰,背面有一行小字:“欲见其人,孤身赴约。多一人,多一刀。”
木牌边缘沾着一点暗红,是血。
段墨鄢接过木牌,握在掌心,几乎要将其捏碎。
“回鹰嘴崖。”他声音嘶哑,“他在逼我。”
“可那是陷阱!”宋旻急道。
“我知道。”段墨鄢转身出洞,“但小祁一定在那边。‘枭’要我看她受苦,要我看她因我而死,才会选在那里交易。”
他望向西边,暮色中,鹰嘴崖的轮廓如巨兽蛰伏。
“秦公子。”段墨鄢忽然道,“你带这位姑娘下山,通知影卫,按第二套方案准备。”
“第二套方案?”秦逸不解。
宋旻低声解释:“墨鄢离京前已安排后手。若他身陷险境,影卫会启动‘断刃计划’——不惜一切代价,救出许姑娘。”
秦逸深深看了段墨鄢一眼:“你早就料到会如此?”
“我料到他会用她逼我。”段墨鄢翻身上马,“但我没料到,他会如此了解我的软肋。”
话音落,他策马冲向鹰嘴崖方向。
宋旻紧随其后。
秦逸站在洞口,望着两人消失在暮色中的背影,又看看手中那块沾血的木牌,忽然将木牌揣入怀中,对那绣娘道:“姑娘,你能自己下山吗?沿着来路往回走,见到大路就安全了。”
“公子你...”
“我还有事要做。”秦逸眼中闪过决绝,“小祁是我…我的心爱之人,我不能看着她死。”
他转身,没有沿来路返回,而是朝着另一个方向——那是他年少时在西山探险发现的一条秘径,直通鹰嘴崖后方绝壁。
也许赶不及。
也许无用。
但总要试一试。
鹰嘴崖·前夕
段墨鄢与宋旻赶到鹰嘴崖下时,天已完全黑透。
崖高百丈,如巨鹰之喙探出山体,三面绝壁,只有正面一条窄如羊肠的小道蜿蜒而上。此时小道入口处燃着两堆篝火,火光中,四个黑衣守卫持刀而立。
见段墨鄢到来,为首一人上前,声音僵硬:“段少帅果然守约。‘枭’大人有令:请少帅独自上山,不得配剑,这位兄弟请留步。”
宋旻怒道:“让开!”
“宋将军若硬闯,”守卫冷笑,“崖上那位姑娘,怕是会受些苦头。”
段墨鄢按住宋旻肩膀:“你留在这里。”
“墨鄢!”
“这是命令。”段墨鄢解下斩云剑,递给宋旻,“若我明日辰时未归,你知道该怎么做。”
宋旻接过剑,眼眶发红:“你这个疯子...一定要活着下来!”
段墨鄢点头,转身走向小道。
守卫让开道路,其中一人递上一支火把:“‘枭’大人在崖顶恭候。”
段墨鄢接过火把,头也不回地踏上小道。
夜风呼啸,吹得火把明灭不定。小道一侧是山壁,另一侧就是万丈深渊,稍有不慎便会粉身碎骨。段墨鄢步伐沉稳,心中却在飞速盘算:崖顶地形如何?‘枭’带了多少人?小祁被关在何处?如何能在交换时确保她的安全?
这些问题都没有答案。
他能依靠的,只有二十年沙场搏杀的经验,以及对许小祁的承诺。
一定会带她回家。
半炷香后,他登上崖顶。
崖顶是一块约十丈见方的平台,寸草不生,只有嶙峋怪石。平台中央燃着一堆更大的篝火,火光映照下,五六个人影矗立。
为首者披玄色斗篷,戴黑铁面具,正是‘枭’。
而他身旁,一个纤细的身影被缚在石柱上,背对着段墨鄢,月白衣裙在火光中飘荡。
“小祁!”段墨鄢急步上前。
“站住。”‘枭’开口,声音嘶哑,“密档呢?”
段墨鄢停步,从怀中取出一个油布包裹:“第三卷在此。放人。”
‘枭’示意手下取过包裹。那人检查后点头:“是真迹。”
“现在可以放人了吧?”段墨鄢盯着那个被缚的身影。
‘枭’笑了,笑声诡异:“段少帅果然重情重义。不过...你确定要换吗?”
他一挥手,手下将石柱上的人转了过来。
火光照亮那张脸——又是阿芷,那个绣娘。她眼中含泪,拼命摇头,口中塞着布团。
段墨鄢浑身血液几乎冻结。
“许小祁在哪里?”他一字一句问。
‘枭’缓缓走到崖边,望向漆黑深渊:“段少帅,你知不知道,等待的滋味?”
他转身,独眼中映着火光:“我等了二十年,等你父亲给我一个交代,等朝廷还我一个公道。可等来的,只有遗忘与掩盖。”
“所以你要报复在我身上?”段墨鄢声音冰冷,“林枭,当年之事我虽不清楚,但你若恨,该直接找我。挟持女子,算什么本事?”
听到“林枭”二字,‘枭’浑身一震,随即暴怒:“你查我?”
“我查了二十年前丙字第七卫的所有档案。”段墨鄢盯着他,“林枭,原丙字第七卫卫长,天启三年漠北之战中失踪,官方记录葬身火海。但有人看见你在漠北出现,面毁,声哑,左手缺小指。”
‘枭’——林枭——沉默良久,忽然伸手,缓缓摘下面具。
火光下,那是一张怎样恐怖的脸:半边脸布满烧伤疤痕,肌肉扭曲,左眼只剩空洞;另半边脸虽完好,却因长期戴面具而苍白无血色。整张脸如同地狱爬出的恶鬼。
“这脸,拜你父亲所赐。”林枭声音嘶哑,“那场大火,不是意外,是灭口。丙字第七卫一百三十七人,只有我一人爬出火海,代价是这张脸,这嗓子,和这根手指。”
他举起左手,小指处空空如也。
“为什么?”段墨鄢问,“我父亲为何要灭口?”
“因为我们知道太多。”林枭眼中恨意滔天,“漠北之战,段老将军不是英雄,是屠夫。他为了战功,故意泄露我军布防,引狼骑入瓮,然后用火药...将狼骑和我们一起埋葬。”
段墨鄢瞳孔骤缩:“不可能!”
“青州密档第三卷,记载了一切。”林枭指向那个油布包裹,“你自己看。”
段墨鄢没有动。他在判断:这是真的,还是‘枭’的谎言?
“许小祁在哪里?”他再次问,“我们的交易,是用密档换她。”
林枭笑了:“她在一个很安全的地方。但能不能活着见到她,要看段少帅的选择。”
他一挥手,手下押着阿芷走到悬崖边,只需轻轻一推,便会坠入万丈深渊。
“现在,段少帅有两个选择。”林枭缓缓道,“第一,跳下去,为你父亲赎罪。你死后,我放许小祁平安归家。”
“第二呢?”
“第二,”林枭盯着他,“你杀了这个绣娘,然后我们继续玩——我会一点一点,让你看着许小祁受苦,直到你崩溃。”
段墨鄢看着悬崖边的阿芷,又看看林枭,忽然笑了。
笑声在夜风中格外清晰。
“你笑什么?”林枭皱眉。
“我笑你。”段墨鄢收敛笑容,眼神如刀,“林枭,你口口声声说要公道,要真相,可你做的是什么?挟持无辜女子,滥杀无辜,用别人的性命要挟——这和你恨的段家,有什么区别?”
林枭浑身一震。
“你若真恨我父亲,该堂堂正正与我一战。”段墨鄢上前一步,“你若真要公道,该将密档公之于众,让朝廷审判。可你呢?你躲在面具后,用阴谋诡计,伤害无辜之人——这样的你,配谈公道吗?”
“住口!”林枭暴怒,“你懂什么?你知道这些年我是怎么过的吗?每日每夜,那场大火都在我梦里烧,兄弟们的惨叫都在我耳边响!我要段家血债血偿!”
“那就冲我来。”段墨鄢拔出腰间短刀,扔在地上,“我给你机会。你我在此决斗,生死由命。我若死,段家任你处置;我若赢,你放小祁,交出所有证据,我保你一个公道。”
林枭盯着地上的刀,又看看段墨鄢,独眼中神色变幻。
二十年了,他等了二十年,恨了二十年,谋划了二十年。可此刻,当仇人之子站在面前,提出堂堂正正的决斗时,他忽然感到一种荒诞的疲惫。
仇恨支撑他活下来,却也将他变成自己最憎恶的那种人。
“大人,别听他的!”一个手下急道,“我们有优势,何必冒险...”
林枭抬手制止。他缓缓弯腰,捡起地上的短刀。
刀身映着火光,也映着他扭曲的脸。
“好。”他嘶哑道,“我就给你这个机会。”
夜风更疾,篝火摇曳。
鹰嘴崖顶,两个男人的影子被火光拉得很长,交错在一起。
而崖下,宋旻握紧斩云刀,听着上方隐约的动静,心急如焚。
更远的黑暗中,秦逸正沿着绝壁上的藤蔓,一点点向上攀爬。
他不知道上面发生了什么。
只知道,要快一点,再快一点。
小祁,等我。
段府
段戎在书房里踱了第十七圈。
窗外春雨淅沥,敲打窗棂的声音本该让人心静,可他却越发烦躁。这种莫名的不安感已经持续三日了,像有什么东西在心口悬着,晃晃悠悠,落不下来。
这几日,府里安静得反常——儿子段墨鄢自青州归来后,本该来向他禀报战事细节,却迟迟未至;宋旻那小子也不见踪影;连府里常来的几个副将都鲜少露面。
不对劲。
段戎停步,望向墙上悬挂的北境地图。那张图他看了三十年,每一处关隘、每一条河流都烂熟于心。此刻,他的目光却不由自主地移向京城周边,最终定格在西山方向。
“来人。”他沉声道。
管家匆匆而入:“老爷。”
“墨鄢这几日都在做什么?”段戎问。
管家迟疑:“少帅...少帅在忙公务,具体老奴也不清楚...”
“说实话。”段戎转身,目光如炬。他虽年过五旬,鬓发已白,但那双眼睛依旧锐利如鹰,不怒自威。
管家额头渗出细汗:“老奴...老奴真的不知。只知前日少帅急匆匆离府,带了影卫,说是去西山查案...”
“查案?”段戎皱眉,“刑部的案子?”
“好像...不是。”管家声音更低了,“听守门的小厮说,那日许家的云雀姑娘来过,神色慌张,后来少帅就...”
“许家?”段戎心中一沉,“许小祁那丫头出事了?”
“老奴不敢妄加猜测...”
段戎不再多问,大步走出书房,来到前院。雨丝扑面,寒意刺骨,他却浑然不觉。他叫来府中暗卫统领——一个跟了他三十年的老部下。
“去查,墨鄢现在何处,在做什么,遇到什么麻烦。”段戎下令,“一个时辰内,我要知道全部。”
“是!”
暗卫统领领命而去。段戎站在廊下,看着春雨如帘,心中那股不安越来越强烈。他想起许小祁——那个眼神清澈、性子却倔强的姑娘。儿子看她的眼神,他这做父亲的怎会不懂?
若真是她出了事...
段戎握紧拳头。当年他纵横沙场,杀人无数,却也明白一个道理:有些软肋,一旦被敌人抓住,便是死局。
一个时辰后,暗卫统领回来了。
他浑身湿透,脸色苍白,甚至没顾上行礼,便急声道:“老爷!少帅...少帅在鹰嘴崖!”
“鹰嘴崖?”段戎瞳孔一缩,“他去那里做什么?”
“救人...救许姑娘。”暗卫统领声音发颤,“许姑娘被‘枭’——就是二十年前丙字第七卫的林枭——掳走了。林枭以许姑娘为要挟,逼少帅孤身赴约,现在...现在怕是已经在崖上交手了!”
段戎如遭雷击。
林枭...那个名字像一把淬毒的匕首,狠狠扎进他心里。二十年了,他以为那场恩怨早已随岁月埋葬,却没想到...
“消息从哪来的?”段戎强迫自己冷静。
“一位叫秦逸的派人传的信。”暗卫统领递上一张染血的布条,上面是秦逸的字迹,潦草却清晰:“鹰嘴崖危,速援。林枭未死,挟小祁逼墨鄢。宋旻将军被阻崖下,难以上援。若见烟火信号,便是...”
后面字迹被血污浸染,模糊不清,但意思已经明了。
段戎接过布条,手在微微颤抖。不是因为恐惧,是因为愤怒——对林枭的愤怒,对当年未能斩草除根的悔恨,但更多的是对儿子的担忧。
孤身赴约...鹰嘴崖那种绝地...
“备马。”段戎转身,声音平静得可怕,“备我的战马,备甲胄。”
“老爷!”管家惊呼,“您已经多年不曾...”
“我还没老到提不动刀!”段戎低吼,“快去!”
片刻后,段府后院马厩。
那匹跟了段戎二十年的乌骓马被牵了出来。马已老,鬓毛泛白,但眼神依旧桀骜。段戎抚摸马颈,低声道:“老伙计,最后一次了。”
他换上那套尘封多年的玄铁战甲——甲胄沉重,穿上时关节咔咔作响,却依旧合身。系上披风,戴好护腕,最后从兵器架上取下那柄“断岳剑”。
剑出鞘,寒光凛冽,映着他苍老却坚毅的脸。
“老爷,带多少人?”暗卫统领问。
段戎摇头:“人多无用。鹰嘴崖易守难攻,林枭既敢在那里设局,必已布下重重埋伏。我带十个亲卫,轻装简从,抄近路。”
“近路...您是说‘鬼见愁’那条?”暗卫统领脸色一变,“那路已经荒废多年,雨天更是险峻,万一...”
“没有万一。”段戎翻身上马,“我儿子的命等不起。”
马蹄踏碎雨幕,冲出段府。
鬼见愁·险途
“鬼见愁”是西山一条废弃的古道,传说开凿于前朝,因太过险峻,常有行人坠崖,故得此名。五十年前官道修通后,此路便彻底荒废,如今只有猎户和采药人偶尔行走。
段戎带着十名亲卫,在雨中疾驰。
山路泥泞,马蹄打滑,有两次险些坠崖,都被老乌骓硬生生稳住。亲卫们心惊胆战,段戎却面不改色——三十年前,他曾率五百轻骑走此道奇袭漠北,那一战,五百人只剩八十七人活着回来。
路还是那条路,只是人老了。
雨越下越大,山路更加难行。在一处狭窄的拐弯处,前方山体塌方,堵住了去路。
“老爷,过不去了!”亲卫长焦急道。
段戎下马,走到塌方处查看。乱石混杂着泥土,将道路完全封死,若要清理,至少需要两个时辰。
等不及。
他抬头望向左侧的峭壁——近乎垂直,但有几处凸起的岩石和枯藤。
“攀过去。”段戎道。
“什么?”亲卫们骇然。
“把马留在这里,轻装攀岩。”段戎解下披风,卸下部分甲片,只留胸甲和护臂,“我先行,你们跟上。”
“老爷不可!您年事已高...”
“我还没死!”段戎低喝,抓住一根粗藤,试了试承重,然后纵身一跃,如猿猴般攀上峭壁。
亲卫们看得目瞪口呆——这哪是五旬老将该有的身手?
但他们不知道,段戎这三十年虽未再上战场,却从未停止练功。每日寅时起身,练刀一个时辰,风雨无阻。为的,就是有朝一日还能提刀上马。
峭壁湿滑,雨水模糊视线。段戎手脚并用,每攀一步都小心翼翼。有几次脚下石块松动,险些坠落,都被他硬生生扣住岩缝稳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