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会平安的。”她低声自语,像在说服自己,“你必须平安。”
驿路·飞鸽
许小祁的信送出三日后,鬼骸驿的飞鸽到了青州驿站。
信是给驿站的,但内容显然是询问段墨鄢的情况。驿丞不敢做主,将信交给了影三。
影三看完,沉吟片刻,拿去给宋旻。
宋旻正在给段墨鄢喂药——今日段墨鄢已能坐起,虽然脸色依旧苍白,但眼中有了些神采。
“许姑娘的信。”影三简略道。
宋旻接过看完,叹了口气,将信递给段墨鄢。
段墨鄢接过信纸,动作很慢——胸口伤口仍痛。他展开信,一字一句看完,沉默良久。
信上的字迹工整清秀,措辞得体,但他能看出,那平静文字下的惊涛骇浪。她能知道“鬼骸驿”这个军方秘密通信渠道,定是费了心思打听的。信中只字未提自己多担心,但“寝食难安”四字,已说明一切。
还有那枚玉佩...
“回信。”段墨鄢道,声音平静。
“怎么说?”宋旻问。
段墨鄢闭目片刻,缓缓道:“青州已定,伤亡在控,我与宋旻均安,不日将归。”
“就这些?”
“就这些。”
宋旻皱眉:“你伤成这样,叫‘均安’?许姑娘又不是傻子。”
“告诉她实情,只会让她更担心。”段墨鄢睁开眼,“青州局势未稳,我不能让她卷进来。”
“可...”
“照我说的写。”段墨鄢语气坚决,顿了顿,又补充道,“加一句...玉佩收到,多谢。”
宋旻看着他,最终叹了口气:“行,你是少帅,你说了算。”
信很快写好,按段墨鄢口述,简短克制。随信附上一枚北境特产的“霜叶”——深秋时节,枫叶经霜而红,如火如焰。
“这个给她,”段墨鄢看着那枚红叶,“告诉她,北境的枫叶还没绿。”
影三领命去发信。
宋旻看着段墨鄢,忽然道:“你其实很想见她,对吧?”
段墨鄢没有回答,只是望向窗外。驿站院中,确实有一株枫树,叶子正红得热烈,像血,也像火。
“等事了了,”他轻声道,“我会回京。”
到那时,若她还愿见他,他会亲自告诉她一切。
包括那些从未说出口的话。
窗外,春风吹过,红叶簌簌而落。
驿站二楼,伤者静养;千里之外,佳人望北。
信鸽振翅,划过深秋的天空,带着简短的回信与一枚红叶,飞向京城。
而青州的晨光里,段墨鄢终于能自己坐起,看着镜中苍白但坚毅的脸,开始思考下一步。
鹰扬未灭,密档之谜未解,北境风云,才刚刚开始。
但他知道,无论前路多艰,有人等他归去。
这就够了。
雪灵芝送到那日,是段墨鄢卧床的第七天。
影三风尘仆仆推门而入时,浑身还带着北境的风雪气息。他从怀中取出一个檀木盒,打开,里面铺着冰丝绸,衬着一株通体雪白、形如灵芝的药材,隐隐泛着温润的光泽。
“北境刚采的,药性最好。”影三言简意赅。
军医程术接过盒子,眼睛一亮:“真是雪灵芝!这品相,至少长了三十年。”他转头看向床上的段墨鄢,“少帅,有此物在,幽萝毒三日可清,外伤愈合也能快上三成。”
段墨鄢半靠在床头,脸色仍苍白,但眼神已恢复往日的锐利:“有劳。”
程术不敢耽搁,立刻去准备药具。雪灵芝需以山泉水慢炖两个时辰,再配以三七、当归等辅药,火候多一分少一分都会影响药效。
驿站厨房被临时征用,程术亲自守着药炉。两个时辰里,药香从厨房溢出,弥漫整个驿站。那香气很奇特,初闻清冽如冰雪,细品又带着若有若无的甘甜,闻之令人神清气爽。
药熬好时,已是傍晚。程术将药汤滤入白瓷碗,汤汁呈琥珀色,清澈见底。
“少帅,趁热喝。”程术端药进来。
段墨鄢接过药碗,药汤温热,不烫不凉,刚好入口。他仰头一饮而尽——药味极苦,苦中又带着奇异的回甘,一股暖流从喉间直下,迅速扩散到四肢百骸。
几乎在药力化开的瞬间,胸口伤处的灼痛就开始减轻。那感觉像冰雪覆上火炭,先是刺痛,而后是清凉的舒缓。他能清晰感觉到,伤口深处那种如蛆附骨的阴寒毒素,正在被一股温和但坚韧的力量驱散。
“如何?”宋旻紧张地问。
段墨鄢闭目感受片刻,缓缓吐出一口浊气:“有效。”
岂止有效。一炷香后,他苍白的脸上竟浮现出一抹血色。程术上前诊脉,惊喜道:“脉象稳了!幽萝毒的阻滞感明显减弱!”他翻开纱布查看伤口,原本暗红肿胀的边缘开始消退,新鲜肉芽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生长。
“雪灵芝名不虚传。”程术感叹,“少帅,今夜好生休息,明日我再换药。若能保持这个恢复速度,十日后便可下地行走。”
段墨鄢点头,药力带来的暖意让他有些昏沉。这是七日来第一次,身体不再被疼痛完全占据,有了久违的松弛感。
宋旻扶他躺下,盖好薄被:“睡吧,我守着。”
这一次,段墨鄢没有反对。他闭上眼睛,很快沉入深度睡眠——没有高烧,没有噩梦,只有安稳的黑暗。
窗外,月华如水。
许小祁收回剑势,汗珠顺着额角滑落,没入衣领。她喘息着,握剑的手微微颤抖——已经练了两个时辰,手臂酸得几乎抬不起来。
“小姐,歇会儿吧。”云雀捧着汗巾和温水站在一旁,眼中满是心疼,“您这几日练得太狠了。”
许小祁摇头,接过汗巾擦脸,目光落在手中的剑上。这是一柄三尺青锋,名“秋水”,是秦逸早年所得,一直收在书房。三日前,将剑赠送给她。
“还不够快。”她低声道,想起那夜在柳大家琴舍,琴弦断裂时心头那抹尖锐的预感。
若她有武艺在身,是否就能...
“小祁。”
许小祁转身,见秦逸站在月门处,不知看了多久。一身儒衫,气质清雅,此刻却眉头微蹙。
“秦公子。”许小祁收剑行礼。
秦逸走过来,打量许小祁。不过半月,许小祁整个人瘦了一圈,眼下有淡青色,但眼神却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明亮坚定,像淬过火的剑。
“为了段墨鄢?”秦逸开门见山。
许小祁沉默片刻,坦然点头:“是,也不全是。”她抬起头,目光清澈,“秦公子,这世道,女子若只能等,太苦了。我不想下次再有牵挂之人涉险时,只能焚香祷告,枯坐流泪。”
秦逸看着许小祁,眼神复杂。良久,他叹了口气:“你可知习武之苦?冬练三九,夏练三伏,非一朝一夕之功。”
“我知道。”许小祁握紧剑柄,“但总好过无能为力。”
秦逸又沉默片刻,忽然道:“跟我来。”
他带许小祁来到书房,从书架暗格中取出一本泛黄的书册,封面上无字,只有一枚墨色羽毛图案。
“这是我祖父留下的。”秦逸将书册递给许小祁,“秦家祖上并非纯然文臣,曾出过几位文武双全的人物。这是‘墨羽剑法’的剑谱,走轻灵迅捷一路,适合女子修习。”
许小祁接过剑谱,翻开,里面是工整的小楷和精细的人形图谱,一招一式,注解详尽。
“但剑谱是死的。”秦逸继续道,“你若真想学,需有师父引路。”他顿了顿,“明日,我带你去见一个人。”
次日午后,马车停在城西一处僻静的竹林外。秦逸领着许小祁穿过竹林,眼前出现一座青瓦白墙的小院,院门虚掩,门上挂着一块木牌,刻着一个“静”字。
推门而入,院中景象让许小祁一怔。
不大的院子里,竟有七八个年轻女子正在练剑。她们年岁不一,衣着朴素,但个个眼神专注,剑招虽不算精妙,却颇有章法。一位身着灰色布衣、头发花白的老妇坐在石凳上,手中拿着一根细竹竿,偶尔出声指点。
“手腕再沉三分。”
“步伐乱了,重来。”
老妇声音不大,却自带威严。练剑的女子们无不凛然遵从。
“梅师父。”秦逸上前行礼。
老妇转头看来,目光先落在秦逸身上,微微颔首,随即看向许小祁。那目光平和,却如有实质,上下打量一番,点了点头:“根骨不错,就是身子弱了些。”
许小祁连忙行礼:“晚辈许小祁,见过梅前辈。”
“梅师父曾是我祖父的剑术教习,后因故离府,在此隐居授徒。”秦逸低声道,“她老人家的‘流云剑’,三十年前名动京城。”
梅师父站起身——她身材瘦小,但脊背挺直如松,行走间无声无息。“秦逸,你带的挚友来,是想让她习武?”
“是。”秦逸正色道,“请梅师父指点。”
梅师父走到许小祁面前,忽然出手——枯瘦的手指如电般点向她手腕。许小祁本能地缩手,却还是被点中。不痛,但整条手臂一麻。
“反应尚可,力道太差。”梅师父收回手,“习武不是儿戏,要吃得了苦,耐得住寂寞。你可想清楚了?”
许小祁深吸一口气,郑重行礼:“请师父教我。”
梅师父看了她半晌,缓缓点头:“每日卯时来,酉时归。头三个月,只练基本功,不碰剑。”
“是。”
苦修
从此,许小祁的生活彻底变了。
每日天不亮,她便起身赶往竹林小院。第一课是站桩——马步桩,要求腰背挺直,双腿与肩同宽,沉肩坠肘,一站就是一个时辰。
最初几天,不到半柱香她就双腿打颤,汗如雨下。梅师父的竹竿会适时点在她腰背、膝弯,纠正姿势:“腰要活,膝要稳,气要沉。”
站桩之后是步法。小小的院子里,梅花桩排成阵势,要求她在桩上行走、转身、腾挪,不能落地。第一天,她摔了十七次,膝盖、手肘磕得青紫。
“步法是剑法之基。”梅师父的声音平静无波,“脚下不稳,剑再快也是无根浮萍。”
下午练力。石锁、沙袋、拧转浸水的粗麻绳...许小祁从没想过,自己的手臂可以酸到抬不起筷子,手指可以磨出血泡再结成厚茧。
但她从未说过放弃。
每当累到极致时,她总会想起那封简短的回信,想起那枚夹在信中的北境霜叶。红叶如火,仿佛那个人在远方战斗的模样。
她也要变强。
七日后,她第一次完整走完梅花桩阵,没有摔倒。
梅师父难得露出一丝笑意:“有点样子了。”
半个月后,她站桩能坚持一个半时辰,石锁能从十斤换到二十斤。
夜里回府,她还要对照剑谱研习招式。云雀常看见小姐在房中比划,有时一个简单的刺剑动作,会反复练上百遍,直到动作流畅自然。
秦逸偶尔来看许小祁练功,见那个从小琴棋书画的手现在满是茧,身上青一块紫一块,心中不忍,却从未劝阻。
他知道,许小祁眼中那团火,是拦不住的。
青州·驿站
段墨鄢的恢复速度让程术都感到惊讶。
雪灵芝服用三日,幽萝毒已清除九成,伤口愈合速度远超预期。第十日,他已能下地行走,虽然还不能剧烈活动,但日常起居已无大碍。
这日清晨,他独自站在院中那棵枫树下。红叶落了大半,剩下枝头几簇,在晨光中红得耀眼。
他伸出手,接住一片飘落的叶子。
“墨鄢。”宋旻从身后走来,手中拿着一封密信,“京城的消息。”
段墨鄢接过,拆开。信是影卫在京中的眼线所发,内容很简短,但有一行字让他目光微凝:
“许家小姐近日习武甚勤,师从梅妗,卯出酉归,风雨无阻。”
梅妗...这个名字他有印象。三十年前京城第一女剑客,后隐居不出。许小祁竟拜了她为师。
“这丫头...”宋旻也看到了信,摇头笑道,“为了你,真是拼了。”
段墨鄢沉默着,将信纸折好收起。他抬头望向北方,那里是京城的方向。
“传信给京中,”他忽然道,“加派人手,暗中保护许小祁。不要惊动她。”
“明白。”宋旻点头,顿了顿,“你担心鹰扬会对她下手?”
“以防万一。”段墨鄢的声音很轻,“她既选了这条路,我便护她周全。”
风吹过,枫叶沙沙作响。
段墨鄢想起那枚她随信寄来的玉佩,此刻正贴在他胸口,温润如玉。还有那枚他让人带回的霜叶,不知她是否喜欢。
“我们何时回京?”宋旻问。
“再等五日。”段墨鄢道,“等伤口完全愈合,等青州善后事宜安排妥当。”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寒光:“也等北境的消息——雪灵芝从何而来,鹰扬为何如此清楚青州密档的位置,这些事,该查清楚了。”
宋旻面色凝重:“你怀疑军中有内鬼?”
“不是怀疑。”段墨鄢转身,看向驿站外青州城的方向,“是确定。”
他的伤不会白受,青州的血不会白流。
那些藏在暗处的人,该付出代价了。
竹林·突破
许小祁拜师满月那日,梅师父终于让她碰剑。
不是“秋水”,而是一柄木剑,比真剑重,剑身无锋。
“今日起,练‘墨羽剑法’第一式——‘惊鸿一瞥’。”梅师父亲自演示。
只见她手腕一抖,木剑如有了生命般刺出,快、准、稳,剑尖在空中划出一道几乎看不见的轨迹,最终停在一点,纹丝不动。
“此式重突刺,讲求将全身力道凝于一点,一击必中。”梅师父收剑,“你来试试。”
许小祁握紧木剑,回想刚才的动作,提气,刺出。
剑身摇晃,力道散乱。
“再来。”
一次,两次,十次,百次...
从清晨到日暮,她不知刺出了多少剑。手臂从酸到麻,从麻到痛,到最后几乎失去知觉,全凭意志支撑。
夕阳西下时,梅师父叫停。
“今日到此为止。”她看着汗透衣衫、摇摇欲坠的许小祁,眼中闪过一丝赞赏,“明日继续。”
许小祁用木剑支撑着身体,喘息着行礼:“谢...师父。”
回府的马车上,她累得几乎睡着。但闭目时,脑海中却反复回放着那一刺——如何发力,如何拧腰,如何送肩...
忽然,她睁开眼。
“停车。”
车夫停下马车。许小祁推门下车,从车厢中取出那柄木剑,就在街边,提剑,刺出。
这一次,剑身稳了,轨迹直了。
虽然离“惊鸿一瞥”的精髓还差得远,但她终于摸到了门道。
街灯次第亮起,昏黄的光晕中,女子执剑而立,眼中光芒如星。
她知道,这条路还很长。
但她会走下去。
为了有一天,能与那个人并肩而立,而非只能遥望背影。
远方,北境的信鸽再次振翅。
这一次,信中说:少帅伤愈,五日返京。
许小祁握着剑,望向北方天空,嘴角第一次露出真正轻松的笑意。
枫叶绿了,你也该回来了。
京城·温府
五日后,春意已浓。
温婠推开闺房的雕花窗,暖风夹着淡淡花香扑面而来。院中那株早樱开了七八分,粉白的花瓣在晨光中如云似霞。小蝶端着早膳进来,笑盈盈道:“小姐,今日城西樱林和东郊桃园都开了,听说美得很呢。”
“真的?”温婠眼睛一亮,随即想起什么,“去备车,我要去找小祁。”
这些日子许小祁习武苦修,两人见得少了,温婠心中一直挂念。
刚换上一身浅樱色襦裙,还未出门,前厅便传来熟悉的清朗声:“温伯父,晚辈谢壑琅前来拜访。”
温婠脚步一顿,心里在想他来做什么。
“小姐,谢公子来了。”小蝶抿嘴偷笑。
温婠定了定神,款步来到前厅。只见谢壑琅一袭月白长衫,手持一把素面折扇,正与父亲温侍郎说话。见她进来,他起身行礼,眼中含着清浅笑意:“温姑娘。”
“谢公子。”温婠还礼。
温侍郎捋须笑道:“壑琅说今日樱花开得正好,邀你同去赏花。你们年轻人自去玩吧,不必陪我老头子。”
谢壑琅微笑:“温伯父说笑了,若您得闲,晚辈愿陪同前往。”
“罢了罢了,你们去吧。”温侍郎摆手,眼中却有促狭之意。
两人辞别温府,马车缓缓驶向漱玉别院。车内空间不大,温婠能闻到谢壑琅身上淡淡的书墨清香,莫名有些不自在。
“温姑娘近日可好?”谢壑琅先开口,声音温和。
“尚好。”温婠垂眸,“谢公子呢?”
“前些日子随父亲整理前朝典籍,昨日刚得闲。”谢壑琅顿了顿,“听说...许姑娘最近在习武?”
温婠点头,轻叹:“小祁她...心里有事。”
温婠突然开口说道“这都出了府里了,就好好说话吧。别弄得好像刚认识一样,怪难受的。”
谢壑琅扇着扇子笑着看着坐在旁边的温婠。
谢壑琅了然。段墨鄢赴青州的事虽未张扬,但京中消息灵通的人家多少知道些。他温声道:“许姑娘外柔内刚,既有此心志,定能有所成。”
两人说话间,马车已到漱玉别院。
还未进院,便听见剑风破空之声。
温婠与谢壑琅对视一眼,快步穿过月门,眼前景象让两人都是一怔——
院中樱花树下,许小祁一袭青衫,手中长剑如游龙惊鸿。她身形腾挪辗转,剑光点点,时而疾如闪电,时而缓若流云。樱花纷落如雪,却无一瓣能沾她衣衫。
最后一式收剑,许小祁吐气收势,转头看来,额上薄汗晶莹。
“小祁!”温婠惊呼上前,仔细打量好友。不过月余未见,许小祁整个人气质都不同了——依旧清丽,但眉宇间多了几分英气,眼神更加明亮坚定,身形依旧纤瘦,却透着柔韧的力量感。
“婠婠。”许小祁展颜一笑,目光掠过谢壑琅,微微颔首,“谢公子。”
“许姑娘。”谢壑琅还礼,眼中难掩惊艳,“姑娘剑法精妙,已得‘墨羽剑法’真意。”
许小祁有些意外:“谢公子识得此剑法?”
“家藏古籍中略有记载。”谢壑琅谦道,“‘墨羽’重轻灵迅捷,讲究以巧破力,最适合女子修习。只是...此剑法已失传多年,姑娘师从何人?”
许小祁收了剑,请二人入亭中坐下:“师父名讳不便透露,只知她姓梅。”
“梅...”谢壑琅若有所思,“可是三十年前名动京城的‘流云剑’梅妗前辈?”
许小祁默认。
温婠握着好友的手,感触她掌中薄茧,心疼道:“累不累?”
“还好。”许小祁微笑,“你们今日怎么一同来了?”
温婠看了眼谢壑琅,谢壑琅从容道:“今日城西樱林花开正盛,特来邀两位姑娘同往赏花。”
许小祁看了看温婠,又看看谢壑琅,眼中闪过一丝了然笑意。她正欲开口,忽然心口微微一悸——那种熟悉的感应又来了。
她站起身,望向北方。
“小祁?”温婠疑惑。
许小祁没有回答,只是静静望着那个方向,手中剑不自觉地握紧。
同一时刻,北门外官道上,五骑快马疾驰而来。
为首一骑通体墨黑,马上之人玄衣玄氅,面容冷峻,正是段墨鄢。他伤势已愈□□,只是脸色仍比往常苍白些,但脊背挺直如枪,眼神锐利如初。
身侧,宋旻骑着一匹枣红马,右臂吊带已拆,只手腕还缠着绷带。他咧嘴笑道:“总算回来了,这一路颠得老子伤口都要裂了。”
后方三骑是影三、影七和影九。三人沉默跟随,目光警惕地扫视四周。
“京城到了。”段墨鄢勒马,望向巍峨城墙。
离开不过月余,却恍如隔世。青州的血与火,钟鼓楼的生死搏杀,驿站里每日换药的疼痛,还有...那枚贴身而藏的玉佩。
他下意识摸了摸胸口。
“直接回府?”宋旻问。
段墨鄢摇头:“先去兵部复命,青州之事需当面禀报。”
五人正要进城,忽听前方传来喧哗。
“让开!都让开!”
一队车马横冲直撞而来,为首是辆奢华马车,四匹白马拉着,车帘上绣着金色狮纹——是平西王府的家徽。
路人纷纷避让,有个卖菜老翁躲避不及,菜筐被马蹄踢翻,青菜萝卜滚了一地。
“老东西不长眼!”驾车侍卫扬鞭就要抽下。
鞭未落,一只手凌空抓住了鞭梢。
段墨鄢不知何时已下马,站在老翁身前,冷冷看着那侍卫:“城中纵马,伤人毁物,按律当杖二十。”
侍卫先是一愣,看清段墨鄢衣着普通(为低调回京,他特意换了常服),顿时怒道:“哪来的多管闲事!平西王府的车你也敢拦?”
车帘掀开,一个锦衣青年探出头,眉眼骄横:“怎么回事?”
“世子,这人拦路!”侍卫告状。
平西王世子赵琮打量段墨鄢,觉得有些眼熟,却一时想不起在哪见过。他今日约了人去赏花,被耽搁很是不悦:“拿下,送官。”
两个侍卫应声上前。
宋旻在马上嗤笑一声,正要动作,段墨鄢却抬手制止。
他看着走近的侍卫,只说了两个字:“跪下。”
声音不大,却带着久经沙场的杀伐之气。那两个侍卫如遭重击,腿一软,竟真的跪倒在地。
赵琮脸色一变,这才仔细看段墨鄢,忽然想起什么,声音都变了:“你...你是段...”
“段墨鄢。”段墨鄢替他补全,目光如刀,“世子要拿我送官?”
赵琮冷汗都下来了。平西王府虽势大,但段家手镇西境兵权,连他父王都要礼让三分,更别说这位年纪轻轻就战功赫赫的段少帅。
“误会...都是误会。”赵琮勉强挤出笑容,“下人无礼,冲撞了少帅,回去我一定严惩。”他瞪了侍卫一眼,“还不赔钱!”
侍卫慌忙掏钱塞给老翁。
段墨鄢不再看他们,扶起老翁,帮他把菜捡回筐中。宋旻下马,摸出一锭银子塞过去:“老人家受惊了。”
老翁千恩万谢。
赵琮的车马灰溜溜走了。
段墨鄢翻身上马,对宋旻道:“平西王府近来越发张扬了。”
“赵琮那小子,早晚栽跟头。”宋旻哼道。
五人正要进城,段墨鄢忽然心有所感,抬头望向城中某个方向。
“怎么了?”宋旻问。
段墨鄢摇头,压下心头那抹异样:“没什么,走吧。”
马蹄踏过城门,消失在长街尽头。
城西樱林
许小祁最终还是随温婠、谢壑琅来了樱林。
这片樱林是前朝一位爱花的尚书所植,百年时光,数千株樱花连绵成海。正值盛花期,粉白花瓣如云如雾,风过时落英缤纷,美不胜收。
游人如织,多是文人墨客、闺秀公子,赏花饮酒,吟诗作对。
温婠和谢壑琅走在前面,两人低声交谈,偶尔相视一笑,气氛融洽。许小祁刻意落后几步,给他们空间。
她其实没什么赏花的心情。方才那阵心悸来得突然,去得也快,却让她心绪不宁。
“许姑娘似乎有心事。”谢壑琅不知何时放缓脚步,与她并行。
许小祁回过神,摇头:“只是...想起些旧事。”
谢壑琅善解人意,不再追问,转而道:“方才见姑娘剑法,已得轻灵之意。只是‘墨羽剑法’第三式‘百鸟朝凤’需以气御剑,姑娘内息尚浅,还需时日。”
许小祁讶然:“谢公子对剑法如此了解?”
“家学渊源罢了。”谢壑琅微笑,“家祖曾与梅前辈有旧,我幼时听过些轶事。若姑娘不嫌弃,我那里有几本内息调养的古籍,或可借姑娘一观。”
“那便先谢过了。”
三人走到一处人少的坡地,这里有几株老樱,花开得尤其绚烂。温婠提议在此小憩,婢女铺开毡毯,摆上带来的茶点。
刚坐下,不远处传来喧嚣。
“让开!这片地方我家世子包了!”
又是平西王府的人。
赵琮带着几个纨绔子弟走来,见此地景致最佳,便要清场。游人敢怒不敢言,纷纷退走。
轮到许小祁三人时,赵琮眼睛一亮——温婠温婉,许小祁清丽,都是难得的美人。
“两位姑娘好面生,不知是哪家小姐?”赵琮摆出自以为潇洒的姿态。
温婠蹙眉,许小祁站起身,将好友护在身后:“平西王府好大的威风,赏花之地也要霸占?”
赵琮这才看清许小祁,觉得有些眼熟,一时想不起。他今日在段墨鄢那吃了瘪,正憋着火,见许小祁态度冷淡,顿时不悦:“本世子好好相问,姑娘何必如此?来人,请两位姑娘去那边亭中坐坐,本世子要好好请教。”
两个侍卫上前。
谢壑琅挡在许小祁身前:“世子请自重。”
“你又是哪根葱?”赵琮不耐,“一并拿下!”
就在此时,一道清冷声音传来:
“赵琮,你的手伸得太长了。”
众人回头。
樱花雨中,段墨鄢缓步走来。他已换了身玄青色常服,衬得面色愈发冷白,但那股久居上位的威势,让在场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宋旻跟在他身后,抱着手臂看戏。
赵琮脸色刷白,他怎么也想不到会在这里又碰上段墨鄢。
许小祁怔怔看着那个身影,一月未见,他瘦了些,眉宇间有淡淡倦色,但...还活着,好好的。
她忽然觉得眼眶发热。
段墨鄢的目光掠过她,在她身上停留一瞬,眼中闪过一丝极难察觉的柔色,随即转向赵琮:“看来平西王府的规矩,需要重新学学。”
赵琮冷汗涔涔:“段少帅,这都是误会...我这就走,这就走...”
“等等。”段墨鄢淡淡道,“向许姑娘、温姑娘和谢公子道歉。”
赵琮咬牙,但在段墨鄢冰冷的目光下,终究低头:“对不住,是在下失礼了。”
说完,带着人灰头土脸地跑了。
游人散去,坡地上只剩下他们几人。
樱花静静飘落。
温婠先反应过来,拉着谢壑琅行礼:“多谢段少帅解围。”
段墨鄢颔首:“温姑娘不必多礼。”他的目光终于落在许小祁身上。
四目相对。
千言万语,却不知从何说起。
宋旻很有眼色地打圆场:“哎呀,这不是巧了嘛!咱们也来赏花,正好遇上。温姑娘、谢公子,那边有株双色樱,难得一见,不如一起去看看?”
温婠会意,拉着还有些茫然的谢壑琅走了。
坡地上,只剩下段墨鄢和许小祁。
风吹过,樱花如雪。
“你...伤好了吗?”许小祁先开口,声音有些发紧。
“好了。”段墨鄢走近两步,从怀中取出那枚玉佩,“这个...一直戴着。”
许小祁看着玉佩,又看看他,忽然注意到他领口下若隐若现的绷带痕迹:“你骗人。”
段墨鄢一怔。
“伤没有全好,对不对?”许小祁盯着他,“刚才你走过来的步伐,左肩发力时不自然,胸口也有绷带。”
段墨鄢沉默片刻,苦笑:“现在什么都瞒不过你。”他顿了顿,“但真的无碍了,只是还需养些时日。”
许小祁咬了咬唇,忽然伸手——不是碰他,而是从袖中取出一个小瓷瓶:“这是陈太医配的‘玉肌膏’,对外伤愈合有奇效。我...我托人求来的。”
段墨鄢接过瓷瓶,指尖无意擦过她的,两人都是一颤。
“多谢。”他的声音低沉了些。
又是一阵沉默,只有风吹花落的声音。
“青州...很危险吧?”许小祁轻声问。
“嗯。”段墨鄢没有隐瞒,“但都过去了。”
“我学了剑。”许小祁抬起头,眼中闪着光,“梅师父说,再有一年多,我就能小成。”
段墨鄢看着她眼中的坚定,心中某处软了下来:“为什么学?”
许小祁与他对视,一字一句:“因为我不想再只能等。”
因为不想下次你涉险时,我只能焚香祷告。
因为想有一天,能与你并肩而立。
她没有说出口,但段墨鄢听懂了。
他抬手,接住一片飘落的樱花,轻轻放在她掌心:“等我伤全好了,教你几式段家剑法。”
许小祁眼睛一亮:“真的?”
“真的。”段墨鄢眼中有了笑意,“不过段家剑法刚猛,你需先把基础练扎实。”
“我会的!”
远处,宋旻探头探脑,被温婠拉了回去。
樱花如雪,落了两人一身。
段墨鄢看着眼前人,忽然觉得,从青州血火中挣扎归来,能看到这样的笑容,一切都值得。
而许小祁握紧手中樱花,心中那抹悬了月余的不安,终于缓缓落下。
他回来了。
平安回来了。
这就够了。
樱林深处,琴声隐约传来,伴着落花,飘向远方。
京城的春天,终于真正到来了。
许小祁突然开口说道:“听说桃花也开了,要不…”许小祁话音未落,段墨鄢已接道:“去看看,说不定开的和樱花一样好看。”
他声音平静,眼中却似有浅淡笑意。许小祁点点头,两人便朝林外走去——没有知会任何人,仿佛自然而然就该如此。
宋旻远远瞧见,刚要开口喊人,眼珠一转,生生把话咽了回去,转而朝温婠和谢壑琅招手,压低声音:“别出声,跟上去瞧瞧。”
温婠一怔:“这...不太好吧?”
“有什么不好?”宋旻理直气壮,“你没见墨鄢那小子刚才看小丫头的眼神?跟了这木头十几年,头一回见他主动邀姑娘单独赏花。这可是千年铁树开花,错过这村没这店!”
谢壑琅忍俊不禁,却还是温声道:“宋将军,窥人私隐终非君子所为。”
“我本来就不是君子,我是将军。”宋旻咧嘴一笑,“再说了,咱们这是关心同袍,万一那小子伤没好全,半路晕了怎么办?小丫头一个人哪扶得住。”
这理由实在牵强,但温婠心中也着实好奇,犹豫片刻,终是点了点头。谢壑琅见状,无奈一笑,便也随他们去了。
三人远远缀在后面,借着游人花树遮掩,倒也不易察觉。
城东桃园与樱林风格迥异。若说樱花是清雅如云,桃花便是秾艳似霞。此时正值花期,千树万树桃花开得轰轰烈烈,粉的、红的、白的,深深浅浅,层层叠叠,灼灼其华。
游人比樱林少些,更添几分幽静。
段墨鄢与许小祁并肩走在桃树下,起初谁都没有说话。花瓣不时飘落,落在她发间,落在他肩头。阳光透过花隙洒下,光影斑驳。
“青州的桃花...也该开了。”段墨鄢忽然开口。
许小祁侧头看他:“青州也有桃花?”
“有,城北有一片野桃林,年年开得极盛。”段墨鄢目光望向远处,仿佛能穿透千里,“将士们若在春日休沐,常会去那里...折几枝带回营中。”
他顿了顿:“战死的兄弟,家里若有老人孩子,我们会在坟前插一枝桃花。北境人说,桃花能引魂归乡。”
许小祁心中微涩。她听出了那平静话语下的沉重——那是无数条人命,无数个家庭。
“这次...折损了多少人?”她轻声问。
“青州守军阵亡一百二十七人,伤三百余。”段墨鄢声音低沉,“鹰扬杀手毙四十一人,俘三人,皆服毒自尽。”
数字冰冷,背后却是一个个活生生的人。
许小祁沉默片刻,忽然道:“我能为他们做点什么吗?”
段墨鄢看向她,眼中掠过一丝讶异。
“不是施舍,也不是怜悯。”许小祁认真道,“只是...若他们的家人需要帮助,许家之前在青州有几处产业,我可以安排。”
段墨鄢深深看她一眼,点头:“好。回府后我让宋旻将名单给你。”
两人又走了一段,前方出现一座小亭,建在高处,可俯瞰整片桃园。亭中无人,石桌上还摆着半局残棋。
“歇歇?”段墨鄢问。
许小祁点头。她其实不累,但看得出段墨鄢步伐虽稳,呼吸却比常人稍沉——伤终究未愈。
两人在亭中坐下。风从四面来,带着桃花香,吹动衣袂。
许小祁看着桌上残棋,黑白交错,势均力敌。她忽然想起什么,从随身小袋中取出那枚北境霜叶——叶子已经干透,但红色依旧鲜艳如火。
“这个...我一直留着。”
段墨鄢看着那枚红叶,眼神柔和下来:“北境这时节,枫叶该落尽了,但新芽也该发了。”
“你还要回去?”许小祁问。
“要回去。”段墨鄢语气平静却坚定,“北境不能无人镇守。这次回来,除了复命,还要查清一些事。”
他没有明说,但许小祁听懂了。青州之事背后必有隐情,鹰扬杀手能如此精准地找到密档位置,绝非偶然。
“危险吗?”她问。
段墨鄢没有正面回答,只道:“有些事,总得有人去做。”
许小祁握紧手中红叶,忽然抬头看他,眼神清亮:“我能帮你。”
不是疑问,是陈述。
段墨鄢怔了怔。
“我不上战场,不添乱。”许小祁语速加快,像怕被打断,“我的人在京城经营多年,消息渠道总有几分。你若需要查什么,我可以...”
“小祁。”段墨鄢打断她,声音低沉,“这不是闺阁游戏。”
“我知道。”许小祁毫不退缩,“正因为知道,我才要说。段墨鄢,我不是需要你护在身后的弱女子。我有能力,也愿意帮你——以朋友的身份,以同盟的身份,随便什么身份都可以。”
她顿了顿,声音轻了些:“我不想下次你再受伤时,我还是最后一个知道的。”
亭中一时寂静,只有风声穿亭而过。
段墨鄢看着她,此刻眼中闪着一种他许久未见过的光——坚定、勇敢,甚至有些执拗。他忽然想起青州血战中,每每濒临绝境时,怀中那枚玉佩传来的温润触感。
那不是护身符,是牵挂。
良久,他缓缓开口:“好。”
许小祁眼睛一亮。
“但有三条。”段墨鄢语气严肃,“第一,任何行动前必须知会我;第二,绝不亲身涉险;第三,若我让你停,你必须停。”
“成交。”许小祁毫不犹豫。
段墨鄢看着她,眼中终于露出真切的笑意——很淡,但真实存在。他伸手,从她掌心取过那枚红叶:“这个,我再保管一段时间。”
“为什么?”
“等北境太平了,”段墨鄢将红叶收好,“我带你去看看真正的枫林,比这好看。”
许小祁心中一跳,脸上微热,别开视线看向满园桃花。
远处,假山后。
宋旻扒着石头,眯眼看了半天,啧了一声:“说了什么?听不清啊!”
温婠也好奇,却还保持着闺秀风度,只微微探头。谢壑琅站在一旁,摇头失笑:“宋将军,非礼勿听。”
“我这不是担心嘛...”宋旻嘀咕,忽然眼睛一亮,“哎!墨鄢笑了!看见没?他居然会笑!”
温婠仔细看去,果然见亭中段墨鄢唇角微扬,虽然弧度极小,但那确确实实是个笑容。
“小祁说了什么,竟能让段少帅展颜...”温婠喃喃。
谢壑琅目光温和:“许姑娘蕙质兰心,段少帅铁骨柔情,本是良配。”
宋旻一拍大腿:“就是这话!老段那小子,总算开窍了!”
正说着,忽然一阵风过,吹得桃花乱舞。几片花瓣不偏不倚,正落在宋旻头上、肩上,甚是滑稽。
温婠忍俊不禁,取出手帕递给他:“宋将军,花瓣。”
宋旻胡乱拍打,却越拍越多。谢壑琅笑着帮他拂去肩上落花,动作自然。温婠看着,脸上微红,低头抿嘴一笑。
这细微互动落在远处亭中许小祁眼里,她轻咳一声,低声道:“看来...不只我们在赏花。”
段墨鄢顺着她目光看去,只见假山后隐约有人影晃动,其中一人动作夸张,不是宋旻是谁。他眉头微皱,随即无奈摇头:“多事。”
话虽如此,语气却无责怪之意。
许小祁轻笑:“宋将军也是关心你。”
“他那是看热闹不嫌事大。”段墨鄢说着,却站起身来,“走吧,再待下去,怕是要被他们编排出一整本戏文了。”
许小祁也起身,两人走下小亭,却不是朝假山方向,而是选了另一条小径。
桃林深深,花影重重。
走了片刻,段墨鄢忽然停下脚步。前方一株老桃树下,立着一块青石碑,碑文已模糊,依稀可辨“莫忘”二字。
“这是...”
“前朝一位将军埋骨之处。”段墨鄢道,“他守此城至死,城破后,百姓将他葬在这片他最喜欢的桃林里。”
许小祁肃然,对着石碑躬身一礼。
段墨鄢看着她行礼的侧影,忽然道:“若有一日我战死沙场,不必立碑,不必祭祀。一把火烧了,骨灰撒在北境风中便好。”
许小祁浑身一震,猛地转头看他:“胡说什么!”
她声音有些发颤,眼中是真实的怒意与...恐惧。
段墨鄢没想到她反应如此激烈,怔了怔,放缓语气:“只是假设...”
“没有这种假设。”许小祁打断他,一字一句,“段墨鄢,你答应我,无论如何都要活着回来。”
她眼中水光潋滟,却倔强地不让它落下。
段墨鄢看着她,心中某处被狠狠撞了一下。良久,他郑重点头:“好,我答应你。”
许小祁这才松了神色,却还是瞪他一眼:“这种话,以后不准再说。”
“遵命。”段墨鄢从善如流。
气氛有些微妙,两人继续往前走。过了那片碑林,前方豁然开朗——竟是一处小溪,溪水清澈,漂着落花,潺潺流向远方。
溪边有石,光滑可坐。
许小祁俯身,掬了一捧水。水凉沁骨,却让人清醒。
“其实...”她忽然开口,声音很轻,“那日琴弦断时,我就知道你一定出事了。心口疼得厉害,像被什么扎了一下。”
段墨鄢看着她侧影,等她继续说。
“后来收到你的回信,还有那片叶子...我才慢慢缓过来。”许小祁抬头看他,“段墨鄢,我不知道这是什么,也不知道将来会如何。但我知道,我不想再经历一次那样的等待。”
她终于说出了口,说完却不敢看他,只盯着溪水中自己的倒影,脸颊绯红,不知是羞是窘。
段墨鄢沉默良久。
久到许小祁以为他不会回答,心一点点沉下去时,他忽然开口:
“青州最后一战,我从钟鼓楼跳下时,眼前浮现的不是北境防线,不是段家军,而是...”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却清晰:
“你的眼睛。”
许小祁浑身一颤,缓缓转头看他。
四目相对。
桃花纷落如雨,溪水叮咚如琴。
远处隐约传来宋旻找人的呼喊,还有温婠轻声劝阻的声音。但这些都模糊了,仿佛隔着千山万水。
这一刻,天地间仿佛只剩下他们两人。
“所以,”段墨鄢看着她,眼神认真,“我会活着回来。无论多少次,我都会回来。”
许小祁眼中终于落下泪来,却笑着点头:“嗯。”
她伸手,接住一片飘落的桃花,轻轻放在他掌心。
“以此为证。”
段墨鄢合掌握住那片桃花,也握住她的手。
掌心温热,桃花柔软。
春光正好,岁月悠长。
桃林深处,有人终得相见;假山后面,有人笑闹依旧。
而更远处,京城钟声响起,悠悠回荡在天地之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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