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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第 38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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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小祁在房间里踱步,她放下茶杯,深呼吸,试图将那些不祥的预感从心头驱散。可越是想平静,段墨鄢那张时而冷峻时而温和的面容就越是清晰。窗外的京城暮色正浓,而她的心早已飞向千里之外的青州。

青州城外十里,雨丝如刀。

宋旻单膝跪在泥泞中,右臂上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正汩汩流血,染红了褪色的军装。他急促地喘息着,目光却锐利如鹰,紧盯着前方三个呈品字形包围他的黑衣人。

“鹰扬的杂碎,”宋旻啐出一口血沫,左手紧握军刀缓缓站起,“青州也是你们能碰的地方?”

为首的黑衣人阴冷一笑,手中细长的刺剑在雨幕中抖出三朵银花:“宋将军,何必顽抗。段家少帅此刻自身难保,没人会来救你了。”

话音未落,左侧杀手突然暴起,袖中飞出一道乌光——是淬毒的袖箭!

宋旻侧身堪堪避过,同时军刀横扫,逼退右侧包抄而来的敌人。泥泞严重限制了他的步伐,但他多年沙场搏杀的经验让他本能地选择最有利的位置——背靠一棵古槐,防止背后受敌。

“上!”

三人同时发动攻势。宋旻眼中闪过一丝决绝,竟不闪不避,直扑为首之人。

刀剑交击的锐响刺破雨夜。

宋旻的军刀荡开刺剑,左手突然从靴中抽出一柄短匕,猛地扎入对方小腹。代价是右肩再添一道血痕。

“大哥!”另两名杀手惊怒交加,攻势更加疯狂。

宋旻踉跄后退,背靠槐树喘着粗气。他清楚自己已是强弩之末,但想到城中百姓,想到段墨鄢临行前那句“守住青州,等我回来”,涣散的眼神重新凝聚。

雨越下越大。

一道闪电划破天际,照亮了两个杀手狰狞的面容和第三具倒在地上的尸体。

“他的刀慢了,”左侧杀手低语,“下一招取他咽喉。”

就在此时,远处传来急促的马蹄声。

两名杀手对视一眼,攻势骤急,要在援兵到来前解决战斗。

宋旻眼中突然闪过异彩,他做出了一个疯狂的决定——放弃防御,将军刀全力掷向其中一人,同时合身扑向另一人。

“找死!”

杀手刺剑直指宋旻心口。

千钧一发之际,破空声骤响!

一支羽箭精准地穿透持剑杀手的手腕,刺剑应声落地。紧接着第二箭、第三箭如连珠般射至,逼得另一杀手连连后退。

宋旻瘫倒在地,看着雨幕中冲出的两骑,嘴角咧开一个带血的笑容。

马上,段墨鄢放下长弓,目光如寒冰扫过战场:“一个不留。”

他身后的影卫已经如鬼魅般掠出,短刀在雨中划出冷冽的弧线。

战斗在十息内结束。

段墨鄢翻身下马,快步走到宋旻身边,撕下披风一角为他紧急包扎:“撑住,宋旻。”

宋旻艰难地抓住他的手臂:“城里...还有六个...他们在找‘青州密档’...”

话未说完,人已昏厥过去。

段墨鄢面色阴沉,将宋旻小心安置在马上,转身对影卫道:“送宋将军回城医治,通知守军全城戒严。”

“少帅您呢?”

段墨鄢望向青州城方向,雨幕中城墙轮廓若隐若现:“我去会会剩下的‘鹰扬’。”

京城,许小祁猛地从床上坐起,心跳如擂鼓。

她梦见了段墨鄢满身是血地倒在雨中,一双眼睛却温柔地望着她,嘴唇微动,像是说着什么。

夜风吹开未关紧的窗扉,带来一丝凉意。

许小祁捂住心口,那里莫名地揪痛。

“段墨鄢...”她低声念着这个名字,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识到,这个总是一副冷硬模样的段家少帅,不知何时已在她心中占据了如此重要的位置。

她起身走到窗边,望向南方。

“你一定要平安。”

雨势渐弱,却未停歇。

段墨鄢率众进入青州城时,这座曾商贾云集的繁华城池已是满目疮痍。城门被暴力破开,半扇包铁木门斜挂在铰链上,像被撕开的伤口。

空气中弥漫着混合的气味——尚未散尽的硝烟、铁锈般的血腥、还有从焦黑木料中升起的刺鼻焦糊味。街道两侧,原本悬挂的“茶”“酒”“布”等招幌或被扯落在地,或被火焰舔舐得只剩焦黑的骨架。一驾运粮的板车翻倒在路中央,黄澄澄的谷粒混着泥浆与暗红血迹,被踩踏得不成样子。

段墨鄢勒住马,目光如寒刃般扫过街道。

左前方,“周记绸缎庄”的铺面被砸得稀烂,一匹匹上好的苏绣、蜀锦像垃圾般被拖到街上,浸泡在污水里。店门口,老板周掌柜的尸体歪斜地靠在门框上,胸口一道致命伤,双目圆睁,手中还死死攥着半截算盘——那是他经营了三十年的生计。

一个七八岁的孩童趴在掌柜尸体旁,一动不动,背上有个小小的血洞。

段墨鄢的手指收紧,缰绳勒进掌心。

“搜。”他的声音低沉,却让身后的影卫们同时绷紧了身体。

影三如鬼魅般掠向绸缎庄侧面小巷,影七则翻身下马,检查沿途尸体。影九留在段墨鄢身侧,目光警惕地扫视着街道两侧残破的窗棂和屋顶。

继续向城中行进,景象越发惨烈。

“仁济药堂”的门板被整个卸下扔在街心,药柜倾倒,数百个药屉散落一地。白术、当归、黄芪……救命的药材与碎瓷、木屑混作一团。老郎中倒在柜台后,花白的胡须被血染红,身边还落着一本被撕破的《伤寒杂病论》。

“他们不是抢药。”影七蹲在一具黑衣尸体旁,翻转其手腕,露出一个鹰头刺青,“是找东西。”

段墨鄢下马,靴底踩在混合着药粉和血水的泥泞里,发出轻微的咯吱声。他走向药堂深处,目光落在被撬开的地板上——一个隐蔽的暗格空空如也。

“青州密档的一部分。”他低语,眼中寒光更盛。

转过街角,是城中最大的酒楼“御醉楼”。三层木楼已烧得只剩框架,余烬在细雨中冒着青烟。楼前的空地上,十几具尸体横七竖八地躺着,有黑衣杀手,也有青州守军——他们显然在这里进行过一场惨烈抵抗。

一名年轻士兵背靠半截焦木,手中长□□穿了一名杀手的胸膛,而他自己的喉咙也被割开。雨水冲淡了他脸上的血污,露出一张最多不过十八九岁的面庞,眼睛还睁着,望向天空。

段墨鄢走到他身边,俯身,用手轻轻阖上那双死不瞑目的眼睛。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一声女子的尖叫,随即戛然而止。

“西南,两条街外。”影九瞬间判断出方位。

段墨鄢翻身上马,没有一句多余的话,只朝声音来处一指。七名影卫如离弦之箭,在残破的街道间疾掠。

转过两条街,眼前的景象让即使身经百战的影卫们也瞳孔微缩。

这是一条相对狭窄的民居巷弄,本应是百姓安居之所,此刻却成了屠宰场。五六户人家的门被踹开,院内散落着破碎的家什——一个木马玩具被劈成两半,一件女式襦裙被撕烂扔在泥里,一口铁锅翻倒在地,半熟的稀饭洒了一地。

巷子中央,三名黑衣杀手正将一个老汉按跪在地,为首一人手中短刀抵在老汉喉间,低声逼问:“说,另一份密档在哪里?”

老汉浑身颤抖,却紧闭着嘴,只是摇头。

旁边地上,一个年轻妇人的尸体尚未完全冷却,怀中还紧紧抱着一个裹在襁褓中的婴儿——婴儿没有哭声。

段墨鄢的目光落在那个婴儿身上。

时间仿佛凝固了一瞬。

然后,那股压抑了一路的怒火,终于冲破了他惯常的冰冷自制,化作实质般的杀意席卷开来。周围的雨丝似乎都在那股气势中微微一滞。

“鹰扬。”段墨鄢的声音不高,却让巷中的三名杀手同时转头,脸色骤变。

为首之人显然认出了段墨鄢,眼中闪过一丝惊惧,但随即咬牙喝道:“拦住他!”

话音未落,段墨鄢已从马背上腾身而起,披风在雨中展开如黑翼。他根本没有拔刀——身形如鬼魅般掠过十步距离,右手直接扣住了最前面杀手的咽喉。

“咔嚓。”

清晰的骨裂声在寂静的巷中格外刺耳。

另外两名杀手这才反应过来,一左一右攻来。左侧之人挥刀直劈,右侧则甩出三枚透骨钉,封住段墨鄢退路。

段墨鄢甚至没有看他们。他松开手中瘫软的尸体,侧身让过刀锋,左手如电般探出,抓住持刀手腕反向一折,同时右手接住一枚透骨钉,反手射入右侧杀手眉心。

第二个杀手手腕折断,惨叫刚出口,段墨鄢的膝盖已狠狠撞在他胸口。肋骨碎裂的闷响中,那人如破布袋般倒飞出去,撞在土墙上滑落下来。

第三个杀手见状,转身就逃。

段墨鄢从地上捡起一把刀,看也不看,振腕掷出。

长刀贯穿杀手后背,将他钉在三步外的泥地里。

这一切发生在呼吸之间。当老汉颤抖着抬头时,只看到段墨鄢背对着他,蹲下身,轻轻从妇人怀中抱出那个婴儿。

婴儿的小脸青紫,已无气息。

段墨鄢闭上眼睛,再睁开时,眸中只剩下冻结万物的寒意。他将婴儿小心放回母亲怀中,起身,脱下披风,盖在这对母子身上。

“老人家,去城东守军营地,那里安全。”他对老汉说,声音恢复了平静,但那平静下是汹涌的岩浆。

老汉哽咽着点头,踉跄跑远。

影卫们此时才赶到,看到巷中景象,都沉默地立在段墨鄢身后。

段墨鄢转身,雨水顺着他冷硬的侧脸滑落。他的目光逐一扫过七名影卫:

“影三、影七,你们带两人清理西城残敌,遇到鹰扬杀手,不必留活口。”

“影九,你带两人去府衙,保护密档余部,清查伤亡。”

“剩下的人,跟我走。”

“少帅,我们去哪里?”影六问。

段墨鄢望向城中最高处——那里是青州钟鼓楼,也是全城的瞭望中枢。

“鹰扬这次来了至少两队人。一队劫掠搜查,制造混乱;另一队,”他顿了顿,“应该在制高点掌控全局,随时准备撤离。”

他走向自己的战马,翻身上鞍,雨水沿着甲胄纹路流淌:

“我要亲手斩下他们的鹰头。”

马蹄踩过积水,溅起暗红色的水花。段墨鄢一骑当先,朝着钟鼓楼方向疾驰而去,身后三名影卫紧紧跟随。

雨幕中,他的背影笔直如枪,杀意凝实如刃。

青州的雨夜,猎杀开始了。

许小祁几乎一夜未眠,天光微亮时,眼下已有了淡淡的青影。她坐在梳妆台前,看着铜镜中略显苍白的脸,摇了摇头。

小亞端来清粥小菜,她勉强吃了几口便放下筷子。心中那股不安非但没有随着天明消散,反而越发清晰——像有根细线紧紧勒在心口,另一端系在千里之外的青州。

“去备车,我要去柳大家那儿。”许小祁站起身,随手抓起一件月白素衣。

许小祁到时,柳大家正在院中焚香净手,见她神色,微微一怔:“小祁,你今日气色不佳。”

“昨夜没睡好,”许小祁勉强笑笑,“想借您的琴定定心神。”

柳大家不再多问,引她入内室。琴房临水而建,推开窗便是潺潺溪流与丛丛翠竹。许小祁在琴案前坐下,手指轻抚过冰弦,深吸一口气。

她弹的是《平沙落雁》,曲调本该恬淡悠远,可今日不知怎的,指尖总是不听使唤。几个音后,她停了下来,怔怔看着琴弦。

“心不静,琴也不静。”柳大家温声道,在她对面坐下,“你在担心什么人?”

许小祁手指微微一颤,没有说话。

“是段家那位少帅吧?”柳大家目光通透,“他去青州了,对吗?”

许小祁轻轻点头,终于低声开口:“我昨晚梦见他...满身是血。”

柳大家沉默片刻,起身从架上取下一只紫砂小壶,为她斟了杯茶:“小祁,有些缘分,是命中注定的牵连。你既然放不下,不如相信他能平安归来。”

许小祁接过茶杯,温热透过瓷壁传到掌心。她望向窗外,竹叶在晨风中沙沙作响,像是远方的回音。

突然,她心头猛地一悸,手中茶杯险些脱手。

琴弦无风自动,发出一声极轻微的嗡鸣。

柳大家脸色微变:“这是...”

许小祁按住心口,那里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虽只一瞬,却清晰无比。她猛地站起身,望向南方,脸色煞白。

“他出事了。”她喃喃道。

段墨鄢站在钟鼓楼对面的屋顶上,雨水已停,东方露出鱼肚白。他一身黑衣几乎与未褪的夜色融为一体,只有眼中血丝透出一夜的疲惫。

“少帅,已经搜遍了,没有发现。”影三悄无声息地落在他身侧,低声道,“西城清理完毕,共击杀四名鹰扬杀手,俘虏两人,但都服毒自尽了。”

段墨鄢没有回应,目光始终锁定着那座三层高的钟鼓楼。楼顶飞檐斗拱在晨光中逐渐清晰,最高处悬挂的铜钟静静不动,但——

他的目光落在三楼西侧的一扇窗上。

窗纸破了一个极小的洞,若不是他这个角度,在晨光斜照下刚好能看到那一丝反光,根本无从察觉。

“他们还在里面。”段墨鄢缓缓道,“不是搜不到,是他们根本就没想逃。”

影三顺着他的目光看去,瞳孔微缩:“他们在等什么?”

“等我们以为他们跑了,放松警惕。”段墨鄢的嘴角勾起一个冰冷的弧度,“或者,等天亮,看得更清楚。”

他从怀中取出一支小巧的单筒望远镜——西洋来的稀罕物,调整焦距看向那扇窗。破洞后,隐约能看到半个模糊的人影轮廓,一动不动,像是在观察,又像是在等待。

“少帅,要强攻吗?”影三问。

段墨鄢收起望远镜,摇了摇头:“钟鼓楼易守难攻,三层的高度,楼梯狭窄,他们只要守住楼梯口,一夫当关。”他顿了顿,“而且,我怀疑楼里不止有杀手。”

“那...”

“等。”段墨鄢在屋脊上坐下,这个位置既能看到钟鼓楼全貌,又有屋脊遮挡身形,“他们耗了一夜,比我们更急。天亮了,他们的优势就没了。”

晨光渐亮,青州城从黑夜中苏醒。尽管经历了一夜的劫难,生活仍要继续。零星有几户人家开了门,胆大的探头张望,看到街上巡逻的段家士兵,才略略安心。

段墨鄢纹丝不动,像一尊石雕。只有那双眼睛,锐利如鹰隼,不漏过钟鼓楼的任何一丝变化。

突然,三楼那扇窗后的人影动了。

很轻微的动作,像是侧身对身后说了什么。紧接着,另一个身影出现在窗后——两人,至少两人。

段墨鄢的手指轻轻叩击着屋瓦,脑中飞速盘算。鹰扬杀手行事狠辣但训练有素,绝不会无意义地困守孤楼。他们要么在守护极为重要的东西,要么...

“影三,”他低声道,“你去查查,钟鼓楼的守钟人是谁,家在哪里,昨晚有没有回家。”

影三瞬间明白了他的意思:“少帅怀疑他们挟持了人质?”

“他们需要食物、水,需要了解城中的情况。”段墨鄢的目光冷冽,“守钟人最熟悉这座楼的结构,是最好的向导和信息源。”

影三领命而去,身影几个起落消失在街巷间。

段墨鄢继续等待着。晨光完全铺满街道时,他看见三楼另一扇窗后,隐约有烟升起——极淡的炊烟,很快散在空气里。

他们在做饭。

这个发现让段墨鄢的心沉了沉。如此从容,只能说明对方有充足的准备,或者...根本不在意被围困。

时间一点点过去,太阳完全升起。青州城开始恢复些许生机,尽管街道上仍有残迹,但已有摊贩小心翼翼地摆出摊位,士兵们在清理街道,救助伤者。

段墨鄢始终没有动,连姿势都几乎没变。

直到影三返回,脸色凝重:“少帅,查到了。守钟人姓陈,住城西,昨夜没回家。他的妻儿今早才发现,正要报官。”他顿了顿,“邻居说,昨天傍晚还看见陈师傅往钟鼓楼去,说是要调试新换的钟绳。”

段墨鄢闭上眼睛,再睁开时已做出决定。

“准备攻楼。”他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僵硬的四肢,“但要换种方式。”

宋旻是在一阵剧痛中醒来的。

意识先于视觉回归,他感觉到全身像被拆散重组过,右臂的伤口火辣辣地疼,胸口也闷得厉害。他费力地睁开眼睛,模糊的视线逐渐清晰——是营帐顶棚,粗麻布,有补丁。

“将军醒了!”一个年轻的声音惊喜道。

宋旻转动眼珠,看到一个十五六岁的小兵正凑在床边,脸上还带着稚气,眼中却有与年龄不符的坚毅。

“水...”宋旻的声音嘶哑干涩。

小兵连忙端来温水,小心扶起他,一点点喂他喝下。清凉的液体滑过喉咙,宋旻才感觉活过来一些。

“现在...什么时候?”他问。

“卯时三刻了,将军。”小兵答道,“您昏迷了一整夜。”

宋旻猛地抓住小兵的手:“段少帅呢?他在哪里?”

小兵被他突然的动作吓了一跳,说道:“段少帅昨夜入城,清理了西城的鹰扬杀手,现在...应该还在搜捕余党。”

宋旻挣扎着要起身,却被小兵按住:“将军,您的伤很重,军医说要静养!”

“静养个屁!”宋旻低吼,却因牵动伤口痛得龇牙咧嘴,“扶我起来...我得去找他...青州密档...”

帐帘突然被掀开,一个身着军医服饰的中年人走进来,见状皱眉:“宋将军,你现在下床,伤口再崩开,神仙也救不了你。”

宋旻看向他,认得这是青州营的老军医程术,医术高明,脾气也倔。

“程大夫,”宋旻缓了语气,但仍坚持,“我必须见墨鄢,有要紧事。”

程术走过来检查他的伤口,边拆绷带边说:“段少帅天没亮就带人去钟鼓楼了,那边可能有鹰扬的残党。你现在这个样子,去了也是添乱。”

听到“钟鼓楼”三字,宋旻脸色骤变:“钟鼓楼?他带了多少人?”

“不多,三四个影卫吧。”陈术皱眉看着宋旻的伤口,“还好,没化脓。你真是命大,那一刀再深半分,胳膊就保不住了。”

宋旻却完全没听进去,他一把抓住陈术的手臂,力气大得惊人:“程大夫,派人...不,备马,我要去钟鼓楼!”

“你疯了吗?”

“是段墨鄢疯了!”宋旻低吼,眼中尽是焦灼,“钟鼓楼里...根本不是什么残党!那是陷阱!”

帐内瞬间安静下来。

宋旻喘着粗气,一字一句道:“鹰扬这次来青州,至少来了三位‘鹰首’——他们的队长级杀手。昨夜我交手的只是其中一位带的队,另外两位...我一直没找到。”

他看向程术,眼中是前所未有的严肃:“如果鹰扬有人躲在钟鼓楼,那绝不是普通的杀手。那是‘鹰首’在守株待兔,等的就是段墨鄢!”

程术脸色变了:“你怎么知道?”

“因为青州密档的一部分,”宋旻咬牙道,“就藏在钟鼓楼的铜钟里!”

他看向帐外,晨光已完全明亮。

“而现在,天已经亮了。”

青州·钟鼓楼下

晨光彻底照亮青州城时,段墨鄢已站在钟鼓楼正门十丈外的街心。

他换了一身玄色劲装,外罩软甲,腰间佩着他那柄闻名镇西的“碎月”。身后,影三、影七、影九及另外四名影卫扇形排开,人人面色冷峻,气息内敛如待发之弓。

钟鼓楼静静矗立,三层木构飞檐在晨光中投下长长的阴影。楼门紧闭,窗扉半掩,看似空寂无人,但段墨鄢能感觉到——楼内至少有六道气息,其中两道尤为深沉,如蛰伏的毒蛇。

“按第二套方案。”段墨鄢没有回头,声音平静得可怕。

影卫们同时点头。瞬间,七道身影如鬼魅般散开——影三、影七带两人绕向楼后,影九与影六掠上两侧屋顶,封住上下通路。

段墨鄢独自上前,靴底踏过青石板,发出清晰的嗒嗒声,在寂静的街道上格外刺耳。

他在门前三步处停下,抬头望向三楼那扇破窗。

“出来吧。”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了整条街,“‘鹰首’藏头露尾,不怕坠了鹰扬的名头?”

静。

死一般的寂静持续了三息。

然后,钟鼓楼的门,缓缓向内打开。

门后无人,只露出黑洞洞的入口。紧接着,一个嘶哑的笑声从楼内传来:“段少帅果然名不虚传,竟真敢来。”

话音落,三道黑影从门内疾射而出,呈品字形直扑段墨鄢!

是试探。

段墨鄢纹丝不动,直到三把短刀离他面门不足三尺,才突然侧身——不是后退,而是斜向前踏出半步,左手如电般扣住左侧杀手手腕,顺势一带。

“咔嚓”一声腕骨折断的脆响,那杀手惨叫未出,已被段墨鄢夺过短刀,反手插回他胸口。

同时,段墨鄢右腿如鞭扫出,正中右侧杀手膝弯。那人应声跪地,下一秒,碎月出鞘半寸,剑背精准砸在他后颈——昏厥倒地。

第三人刀已至段墨鄢后心。

段墨鄢甚至没有回头,左手肘向后猛击,正中对方肋下。骨头碎裂声中,他旋身接住对方脱手的刀,手腕一翻,刀锋已抵在对方喉间。

整个过程不过呼吸之间。

楼内传来轻轻的掌声。

“漂亮。”那个嘶哑的声音再次响起,这次带着几分赞叹,“段家剑法,确实当得起镇西第一。”

随着话音,两个人从楼内阴影中缓步走出。

为首者身形高瘦,披着暗红色斗篷,脸上戴着一张鎏金鹰首面具,只露出一双细长的眼睛,眸光如淬毒的针。他腰间佩着一对奇形兵刃——似刀非刀,似钩非钩,刃口泛着幽幽蓝光。

“鹰扬三首,‘血鹰’。”段墨鄢平静道出对方名号。

血鹰微微一怔,随即笑了:“少帅好眼力。”他侧身,让出身后另一人。

那人矮壮如铁塔,赤裸的上身满是狰狞伤疤,脸上没有面具,只有一道从额角划到下巴的刀疤,让整张脸显得扭曲可怖。他双手各持一柄短柄战斧,斧刃厚重,一看便知有开山裂石之威。

“‘山鹰’。”段墨鄢道出第二人。

山鹰咧嘴一笑,露出满口黄牙:“段家小儿,听说你剑快,不知快得过老子的斧头否?”

段墨鄢没有理会挑衅,目光扫向楼内:“还有一位呢?”

血鹰眼中闪过异色:“你怎么知道...”

话音未落,三楼突然传来一声极轻的机括响动。

段墨鄢几乎是本能地向左横移三步——几乎在他动的同时,三支弩箭破空而至,钉在他刚才站立之处,入石三寸!

箭尾还在嗡嗡震颤。

“好快的反应。”一个阴柔的声音从三楼传来。

窗口,出现了第三个人。此人身形纤细,穿着青色劲装,脸上蒙着黑纱,只露出一双桃花眼,手中端着一架精巧的□□。

“‘青鹰’。”段墨鄢抬头,眼中寒光渐盛,“鹰扬三首齐至,还真是看得起段某。”

“段少帅值得。”血鹰缓缓抽出腰间双刃,“青州密档,我们要定了。至于少帅的人头...算是额外彩头。”

话音落,杀机迸发!

血鹰率先动了——他身形如鬼魅,竟不是直冲,而是以诡异的弧线轨迹逼近,双刃在空中划出两道蓝色残影,直取段墨鄢咽喉与心口。

段墨鄢碎月剑终于完全出鞘。

剑光如雪!

“铛!”

金铁交击的锐响刺破晨空。血鹰双刃与碎月剑撞在一起,火星四溅。段墨鄢借力后退半步,剑势一转,反削血鹰手腕。

血鹰冷笑,双刃竟如活物般翻转,险之又险地格开这一刀。同时,他左腿悄无声息地弹出,脚尖一点寒芒——靴尖藏刃!

段墨鄢似早有预料,侧身避开,同时左手探出,直取血鹰面具。

就在此时,山鹰动了。

这铁塔般的巨汉冲锋起来竟快得惊人,双斧高举过顶,以开山之势狠狠劈下!斧未至,劲风已压得段墨鄢衣袂猎猎作响。

段墨鄢瞳孔微缩——不能硬接!

他身形疾退,碎月剑在地面一点,借力腾空而起,竟在间不容发之际从双斧之间穿过,剑锋直指山鹰面门。

山鹰怒吼,双斧变劈为扫,卷起狂风。

段墨鄢人在空中,无处借力,眼看就要被斧风扫中——

突然,他左手在斧面上一按,竟借力再升三尺,翻身落到山鹰身后。碎月剑如毒蛇吐信,直刺山鹰后心!

“铛!”

又是一声震响。

血鹰不知何时已到,双刃架住了碎月剑。

两人一触即分。

段墨鄢落地,微微喘息。以一敌二,对方又是鹰扬顶尖的“鹰首”,压力如山。

“少帅剑法确实了得。”血鹰声音嘶哑,“可惜,今日你必死。”

他打了个手势。

三楼,青鹰的□□再次端起,弩箭瞄准段墨鄢。

同一时间,影卫们动了。

影三、影七如两道黑烟从楼后杀出,直扑血鹰与山鹰。影九在屋顶张弓搭箭,三支羽箭连珠射向三楼的青鹰。

战局瞬间混乱!

青鹰不得不放弃瞄准,翻身避开箭矢。影九的箭却如影随形,逼得他在三楼飞檐间腾挪闪避。

楼下,影三对上山鹰,影七缠住血鹰。影三使一对短刺,身法灵动如鬼,专攻山鹰下盘关节;影七用剑,剑光如雨,死死缠住血鹰双刃。

段墨鄢压力骤减,却未喘息。他目光扫过战场,突然纵身而起,竟踏着钟鼓楼外立柱,直上二楼!

“拦住他!”血鹰厉喝。

两名潜伏在二楼的杀手破窗而出,双刀交叉斩向段墨鄢。

段墨鄢人在半空,碎月剑划出一个完美的圆弧。

刀光过处,血花绽放。

两名杀手如断线风筝般坠落。

段墨鄢毫不停留,脚尖在窗沿一点,再上三楼!

青鹰刚躲开影九的第五支箭,回头就见段墨鄢已到面前。他大惊失色,□□急抬——

太慢了。

碎月剑已至面门。

青鹰尖叫一声,竟用弩身硬挡。“咔嚓”一声,精钢所制的□□被一刀两断,刀锋余势不减,在他胸前划开一道深可见骨的血口。

青鹰倒飞出去,撞断栏杆,从三楼直坠而下。

“老青!”山鹰怒吼,一斧逼退影三,竟不顾一切冲向段墨鄢。

段墨鄢刚落地,山鹰已到。这巨汉显然暴怒,双斧舞得密不透风,每一斧都有千钧之力。

段墨鄢连连后退——三楼空间狭小,难以施展,而山鹰的斧势却越发狂猛。

一步,两步,三步...

段墨鄢被逼到栏杆边缘,身后已是十丈高空。

“死!”山鹰双眼血红,双斧齐出,封死段墨鄢所有退路。

千钧一发之际,段墨鄢做了一件谁也没想到的事——

他向前一步,不是后退,而是撞入山鹰怀中!

碎月剑贴着他自己身侧刺出,从山鹰双臂之间穿过,直没入腹。

山鹰僵住了,双斧停在段墨鄢头顶半尺,再也劈不下去。

他低头,看着没入腹部的刀,眼中尽是不可置信。

段墨鄢贴在他耳边,声音冰冷:“你的斧,太慢了。”

抽刀,鲜血喷涌。

山鹰庞大的身躯晃了晃,轰然倒地。

段墨鄢喘息着站直,碎月剑滴血。他低头看向楼下——影七仍在与血鹰缠斗,但明显处于下风。影三解决了剩下的杀手,正欲上前助战。

就在这时,异变突生!

血鹰突然弃了影七,身形如电,直冲钟鼓楼内!

段墨鄢脸色骤变——他要去铜钟!

没有丝毫犹豫,段墨鄢纵身从三楼跃下,落地时一个翻滚卸力,起身便追入楼内。

影三、影七紧随其后。

钟鼓楼内昏暗,只有几缕晨光从窗棂缝隙透入。段墨鄢冲上二楼,又上三楼——

顶层,巨大的铜钟静静悬挂。

血鹰正站在钟下,手中握着一卷泛黄的卷轴,听到脚步声,缓缓转身。

“青州密档,”他扬了扬手中的卷轴,“终于到手了。”

段墨鄢持刀而立,目光冷冽:“你走不了。”

“是吗?”血鹰突然笑了,笑声嘶哑难听,“段少帅,你知不知道,这口钟为什么挂在这里?”

段墨鄢心头一凛。

血鹰伸手,拉动了钟旁的一根不起眼的绳子。

不是钟绳,是另一根更细的绳子。

轰隆隆——

整座钟鼓楼突然震动起来!

“这座楼,”血鹰的声音在震动中显得诡异,“早在三十年前修建时,就暗藏了机关。只要拉动这根绳,半炷香后,承重柱就会——”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全部断裂。”

段墨鄢瞳孔收缩。

“现在,”血鹰将卷轴塞入怀中,双刃再出,“让我们完成这场猎杀。”

他扑了上来,速度比之前快了至少三成!

原来刚才,他一直未出全力。

段墨鄢举刀相迎,两人在摇晃的楼内再次厮杀在一起。刀光刃影交织,火星在昏暗的楼内迸溅。

影三、影七想上前相助,却被血鹰掷出的暗器逼退。

“退出去!”段墨鄢厉喝,“楼要塌了!”

“少帅!”

“这是军令!”

影三咬牙,拉了影七一把,两人纵身从窗口跃出。

楼内,只剩下段墨鄢与血鹰。

震动越来越剧烈,木梁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灰尘簌簌落下。

血鹰双刃如狂风暴雨,每一击都直取要害。段墨鄢身上已添了数道伤口,最深的一处在左肩,深可见骨。

但他眼神依旧冷静,刀势丝毫不乱。

三十招,五十招,一百招...

突然,段墨鄢脚下一滑——是一滩不知谁的血。

血鹰眼中厉色一闪,双刃直刺段墨鄢心口!

生死一线!

段墨鄢竟不闪不避,任由双刃刺入左胸——同时,碎月剑从一个不可思议的角度刺出,从血鹰下颌贯入,后脑穿出!

时间仿佛静止了。

血鹰瞪大眼睛,眼中尽是不甘。他张了张嘴,血沫涌出,却发不出声音。

段墨鄢缓缓抽出刀,血鹰的尸体软软倒下。

他捂住左胸伤口,鲜血从指缝涌出。低头,从血鹰怀中取出那卷密档。

楼体的震动到了极限。

承重柱开始断裂。

段墨鄢踉跄走到窗边,看向楼下焦急的影卫,又看向远方的天空。

恍惚间,他似乎看见了一双熟悉的、满是担忧的眼睛。

“小祁...”他喃喃。

然后纵身跃出。

几乎在他落地的瞬间,身后传来惊天动地的巨响。

钟鼓楼,轰然倒塌。

烟尘冲天而起,遮蔽了晨光。

影卫们冲入烟尘,疯狂寻找。

良久,烟尘稍散。

段墨鄢单膝跪在废墟边缘,碎月剑插在地上支撑着身体,左胸伤口仍在流血,但手中紧紧攥着那卷密档。

他还活着。

抬起头,看向东方完全升起的太阳,嘴角扯出一个极淡的、带血的微笑。

京城·琴舍

同一时刻,许小祁指尖的琴弦,“铮”的一声,断了。

她怔怔看着断弦,又看向南方,眼泪毫无征兆地滑落。

柳大家轻叹一声,将手按在她肩上:“他会平安的。”

许小祁没有回答,只是望着南方,仿佛能穿透千山万水,看到那个浑身浴血却依然挺立的身影。

她知道,他赢了。

但她也知道,他受伤了。

很重很重的伤。

青州·伤兵营

宋旻终于说服程术,骑上一匹战马,不顾伤势冲向钟鼓楼方向。

刚出营门,就听见远处传来的巨响,看见冲天而起的烟尘。

他心中一沉,鞭马疾驰。

赶到时,正看见影卫们将段墨鄢从废墟旁扶起。

宋旻翻身下马——动作太急牵动伤口,痛得他龇牙咧嘴,却不管不顾冲过去:“墨鄢!”

段墨鄢抬眼看他,声音虚弱却清晰:“密档...保住了。”

说完这句,终于支撑不住,昏了过去。

宋旻接过影卫递来的密档卷轴,看着昏迷的段墨鄢,又看看倒塌的钟鼓楼,再看看周围遍地的尸体与血迹。

晨光完全洒落,照亮这座伤痕累累的城池。

青州,守住了。

但代价,太过惨重。

他低头,握紧了手中的卷轴,又看向被紧急包扎、面色苍白的段墨鄢,眼中神色复杂。

这一局,到底是赢了,还是输了?

远方,京城的方向,有飞鸽振翅而来。

新的一天,才刚刚开始。

青州·西郊驿站

段墨鄢的伤势比看上去更重。

左胸的贯穿伤险些伤及心脉,若非血鹰的双刃在最后一刻被他肌肉本能收缩夹偏了半分,此刻他已是死人。即便如此,伤口仍深达三寸,肺叶受损,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沫和灼痛。

军医程术在处理伤口时眉头紧锁。刀刃上的蓝光不是装饰,是淬了“幽萝”之毒——一种北境罕见的毒草汁液,不致命,但会严重延缓伤口愈合,并带来持续的低烧和剧痛。

“少帅需静养至少一月。”程术清洗着溃烂的伤口边缘,声音沉重,“这毒麻烦,我只能暂时抑制,彻底清除需要‘雪灵芝’做药引。青州没有,得从北境送来。”

段墨鄢靠在榻上,面色苍白如纸,额上覆着冷汗,却始终一言不发。只在陈术用烈酒消毒时,肌肉微微绷紧,手指抠进床板,指节发白。

伤口包扎完毕,程术又检查了其他伤势:左肩的刀伤深可见骨,右肋三根肋骨骨裂,全身大小擦伤划伤十七处。最麻烦的是内伤——从三楼跃下时虽卸了力,仍震伤了脏腑。

“能活下来已是奇迹。”程术叹道,开了药方,“按时服药,绝不能动武,否则伤口崩裂,神仙难救。”

段墨鄢这才开口,声音嘶哑:“密档...”

“宋将军保管着,很安全。”程术顿了顿,“少帅,现在最重要的是你的身体。”

段墨鄢闭上眼睛,不再说话。

驿站的日夜

驿站被影卫们完全控制,内外三层守卫,连只飞鸟靠近都会被察觉。段墨鄢住在二楼最里间的客房,窗户正对着后院马厩,若有异动,可破窗从马厩顶撤离——这是影九选的房间,永远留有后路。

宋旻将自己的房间安排在隔壁。

他身上的伤也未痊愈,右臂还吊着夹板,胸口的伤让他咳嗽时会咳出血丝,但他毫不在意。每日天不亮就起身,第一件事就是去段墨鄢房中查看。

第一个夜晚,段墨鄢发起了高烧。

程术说是幽萝毒与伤口感染并发,只能物理降温。宋旻打来井水,拧干布巾一遍遍擦拭段墨鄢的额头、颈侧、手臂。子夜时分,烧到最凶险时,段墨鄢开始说胡话。

“父亲...北境防线...不能撤...”

“小祁...快走...”

“宋旻...带兄弟们...撤...”

宋旻握着他滚烫的手,眼眶发热。他认识段墨鄢十五年,从少年同窗到并肩作战,从未见过这位段家少帅如此脆弱的样子。段墨鄢永远冷静,永远强大,永远是将所有人护在身后的那道屏障。

可屏障也会裂,也会碎。

“我在,墨鄢。”宋旻低声道,像多年前他们第一次上战场时那样,“兄弟们都在,青州守住了,你做得很好。”

不知是不是听到了,段墨鄢的呼吸渐渐平稳了些。

寅时,烧终于退了。宋旻累极,靠在床边打盹,却不敢深睡,每隔一刻就惊醒,探一探段墨鄢的鼻息。

晨光微露时,段墨鄢短暂清醒了片刻,看到床边的宋旻,怔了怔。

“你该休息。”他的声音虚弱得几乎听不清。

宋旻咧嘴一笑,扯到伤口又龇牙:“你这副样子,我睡得着?”

段墨鄢想说什么,却抵不住药力与疲惫,再次昏睡过去。

第二个白天,情况稍有好转。段墨鄢能喝下些米汤,虽然大半咳了出来。程术换了药,伤口仍红肿,但未继续恶化。

宋旻寸步不离,喂药、擦身、换衣,做得比最细心的仆从还周到。影卫们想替换他,被他拒绝:“你们警戒好外围,这里我来。”

傍晚,段墨鄢又烧起来,这次轻些,戌时便退了。半夜,他醒来一次,要水喝。宋旻扶他坐起,小心翼翼喂他喝水。

“几天了?”段墨鄢问。

“第二天。”宋旻答,“别急,程大夫说你至少得躺半个月。”

段墨鄢沉默,望向窗外夜色:“鹰扬不会善罢甘休。”

“我知道。”宋旻面色凝重,“影三已经派人回北境调‘雪灵芝’,走的是密道,七日内能到。在那之前,我们守在这里,一只苍蝇也飞不进来。”

段墨鄢点头,又想起什么:“青州百姓...”

“安抚好了,阵亡将士的抚恤金已发放,房屋修缮已经开始。”宋旻顿了顿,“墨鄢,你先顾好自己。”

段墨鄢没有回答,只是看着窗外,良久,忽然道:“她...该担心了。”

宋旻先是一愣,随即明白他说的是谁,心中一软:“许姑娘是聪慧之人,会明白的。”

段墨鄢不再说话,慢慢闭上眼睛。

第三个夜晚,是最平静的一夜。烧未再起,伤口开始结痂,虽然幽萝毒的影响仍在,但段墨鄢的脉搏总算稳了些。

宋旻守到子时,实在撑不住,伏在床边睡着了。

寅时三刻,他猛然惊醒——段墨鄢正看着他。

“怎么了?哪里痛?”宋旻立刻起身。

“没有。”段墨鄢声音仍虚弱,但比前两日清晰,“你去睡吧,我没事了。”

宋旻摇头,探了探他额头,温度正常:“等你伤口再愈合些。”

两人沉默片刻,段墨鄢忽然道:“谢谢。”

宋旻一愣,随即笑骂:“说什么屁话。换作是我躺这儿,你能扔下我不管?”

段墨鄢嘴角极轻微地弯了弯:“会。”

“你——”宋旻笑出声,又扯到伤口,一阵咳嗽。

段墨鄢看着他,眼中是少见的温和。月光从窗纸透入,在两人之间洒下淡淡银辉。

“宋旻,”段墨鄢忽然道,“若我真死了,段家军...”

“你不会死。”宋旻打断他,声音斩钉截铁,“我不会让你死,许姑娘不会让你死,镇西三十万将士百姓都不会让你死。”

段墨鄢看着他,良久,轻轻点头。

晨光再次照入房间时,程术来换药,惊喜地发现伤口红肿消退了大半,新肉开始生长。

“少帅底子好,恢复得快。”程术感慨,“但切记,毒未清,不可动武,不可劳累。”

段墨鄢点头,问:“何时能起身?”

“至少再躺三日。”

段墨鄢皱眉,但未反驳。他知道自己的身体状况,现在起身,只会成为累赘。

许小祁已七日未收到青州任何消息。

段墨鄢离京前曾说,每三日会传信一次。可如今七日过去,音讯全无。京城里开始有流言,说青州遭了大难,段家少帅生死不明。

她试图像往常一样练琴、读书、习武、帮苏娘子处理些账目,可心总是悬着。那日琴弦断裂的瞬间,心口的刺痛,至今记忆犹新。

第八日清晨,她终于坐不住了。

“备笔墨。”

她在书房坐下,铺开信纸,却久久未能落笔。千言万语堵在心头,却不知从何说起。最后,她深吸一口气,提笔写道:

鬼骸驿主事亲启:

京城一别,已逾旬日。闻青州有事,心甚忧之。段少帅与宋将军为国戍边,身先士卒,小女子虽居闺阁,亦感佩于心。

近日京中流言纷扰,或言青州遭劫,或言将士伤亡,虚实莫辨,令人寝食难安。小女深知驿路艰难,消息阻滞乃常事,然牵挂之心,难以自抑。

冒昧致书,唯有一问:段少帅与宋将军安否?伤势如何?青州百姓可安?

若得片语回复,感激不尽。若军务繁忙,无暇回复,小女亦能体谅,只盼他日青州安宁,诸位凯旋。

随信附上金疮药三瓶、解毒散两包、参片一匣,皆寻常之物,或有用处。另有家传‘清心玉佩’一枚,赠与段少帅,愿佑平安。

京城许氏小祁 敬上

四月廿三

她写得很克制,用词正式,避□□露太多私人情感,但字里行间的关切,藏不住。写完,她仔细检查一遍,装入信封,又取来一个小木匣,将信中提到的药物和玉佩放入。

玉佩是她从小戴着的,羊脂白玉,触手温润,正面雕着祥云,背面刻着一个“安”字。母亲说,这是外祖母传下来的,能保平安。

她将玉佩握在手中,贴在心口,闭目片刻,然后放入匣中。

“速送鬼骸驿,加急。”

信使领命而去。

许小祁走到窗前,望向青州方向。春意已深,院中柳叶落了大半,风起时,落叶飘飘。

她不知道信要几天才能到,不知道段墨鄢是否真的受伤,伤得多重,甚至不知道他是否还...

她摇摇头,甩开那个念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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