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整两个时辰。
太阳从东边缓缓爬升至头顶,校场上的尘土被汗水与脚步反复碾压,空气里弥漫着灼热的气息与艰难的喘息。
许小祁跟在段墨鄢身边,从最基础的扎马步、调息、出拳开始学起。每一个动作,段墨鄢都演示得精准而冷硬,讲解言简意赅,没有半分多余的温度。他的要求严苛到近乎残酷,姿势稍有偏差,一个冰冷的眼神或者一句不带情绪的“重来”,便足以让许小祁心头一紧,咬牙调整。
汗水很快浸湿了她额前的碎发,顺着脸颊滑落,滴在干燥的土地上,洇开深色的痕迹。那身过于宽大的玄青色劲装,被汗水濡湿后更显沉重,贴在身上,行动间带来更多阻碍。手臂和腿部的肌肉因为持续发力而剧烈颤抖,酸痛如同潮水般一阵阵涌来,考验着她的极限。
但她始终紧咬着下唇,一声不吭。眼神专注地追随着段墨鄢的每一个示范,努力理解着他所说的发力技巧,一次次地重复,一次次地调整。纵然脸色苍白,呼吸急促,那双眼眸中的火焰却从未熄灭,反而在汗水与疲累的淬炼下,燃烧得更加执着。
段墨鄢将她的一切努力都看在眼里。他见过太多人初学武时的笨拙与退缩,但像许小祁这般,拥有如此脆弱外表,内里却蕴藏着惊人韧性与领悟力的,实属罕见。她学得极快,很多要点一点就透,身体协调性也远超他的预期。那份专注和坚持,甚至让他偶尔会忽略掉她急促的呼吸和颤抖的四肢。
当太阳接近中天,两个时辰的时限将至时,段墨鄢叫停了训练。
“今日就到这里。”他的声音依旧平稳,听不出半分赞许,但那双深邃的眼眸在掠过她汗湿的小脸和依旧努力挺直的脊背时,细微地动了一下。
许小祁闻言,紧绷的神经骤然松弛,身体晃了晃,几乎要脱力软倒,但她硬是凭借一股意志力稳住了身形,哑着嗓子应道:“是……谢少帅。”
段墨鄢没再多言,只留下一句“明日接着练”,便转身,迈着沉稳的步伐率先离开了校场。墨色的背影在炽烈的阳光下,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绝。
他没有回自己的营帐,也没有去用午膳,而是径直走向了军需官所在的营区,找到了负责后勤与物资调配的廖伟平。
廖伟平是个四十岁上下、面容精干的中年人,此刻正在核对一批新到的春衣账册,见到段墨鄢突然到来,连忙放下手中事务,恭敬行礼:“少帅!您有何吩咐?”
段墨鄢站在帐中,目光扫过一旁堆放着的轻薄春衣料子,开门见山,声音冷冽:“找城中最好的裁缝,要手艺精细、口风严的。午膳后,去许小姐营帐,给许小姐量身。”
他顿了顿,补充道,语气带着他特有的、不容置疑的精准:
“做几身春冬日穿的劲装。要利落,保暖,不妨碍动作。冬衣用料……”他的目光在那堆料子上停顿了一瞬,“选锦棉,内衬可加薄绒,颜色……不必太鲜亮。”
廖伟平听得一愣,心中瞬间转过无数念头。许小姐?是那位暂居黎鲸阁的……少帅亲自带回的女子?量身?做劲装?还是春冬日习武穿的?这……
但他深知段墨鄢的脾气,从不多问,立刻敛去所有讶异,垂首应道:“是!属下明白!这就去安排,保证午膳后裁缝就到许小姐营帐,绝不会耽误!”
“嗯。”段墨鄢微微颔首,不再多言,转身离去,仿佛只是下达了一个再寻常不过的军令。
直到段墨鄢的身影消失在帐外,廖伟平才直起身,抹了把额头并不存在的冷汗,脸上露出几分不可思议的神情。他跟随少帅多年,何曾见过少帅亲自过问这等女子衣物裁剪的琐事?还要求得如此细致……锦棉薄绒,利落保暖……
他不敢怠慢,立刻亲自去寻可靠的人选。心中却已了然,那位许小姐在少帅心中的分量,恐怕远非寻常。
而此刻,校场边缘,许小祁正揉捏胳膊和腿,慢慢活动着酸疼不堪的四肢,对即将到来的、独属于她的、合身而温暖的劲装,还一无所知。她只是望着段墨鄢离去的方向,疲惫的眼眸中,闪烁着对明日训练的期待,与一丝自己未曾察觉的、因他那句“明日接着练”而悄然滋生的依赖。
许小祁拖着几乎散了架的身子回到临时拨给她的营帐,许小祁用温热的水仔细沐浴,洗去一身黏腻的汗水与尘土。热水漫过酸痛的四肢,带来一阵战栗般的舒缓,也让她愈发清晰地感受到习武带来的、陌生而真实的疲惫感。
换上干净的常服后,她便被引至段墨鄢的营帐一同用午膳。
帐内安静得只有细微的咀嚼声。长长的食案上摆着几样简单的军中菜肴,虽不似段府家宴精致,却分量十足,热气腾腾。段墨鄢坐在主位,依旧是一身墨色常服,神色冷峻,进食的动作迅速而有序,带着军人特有的利落。
许小祁在他下首坐下,默默拿起碗筷。两人之间没有任何交谈,甚至连眼神交流都极少。许小祁是累得不想说话,也恪守着食不言的规矩;而段墨鄢,似乎本就习惯于这样的沉默。
她小口地吃着,努力补充着消耗过度的体力,心思却还沉浸在上午那两个时辰的锤炼中,反复回味着每一个动作要领。
膳后,段墨鄢放下筷子,早有亲兵奉上清茶。他刚端起茶盏,简炣的身影便出现在帐外,显然有军务禀报。
段墨鄢看了一眼还在慢慢喝汤的许小祁,并未多言,只对简炣微一颔首,示意他进来说话。许小祁见状,立刻识趣地放下汤匙,用帕子擦了擦嘴角,轻声告退:“少帅,军师,我先回去了。”
段墨鄢目光未移,询问道“不在吃些?”。
许小祁摇摇头起身,安静地退出了营帐,将空间留给了处理正事的男人们。
她沿着来时的路,慢慢走回自己的营帐。午后的阳光带着些许暖意,照在身上,驱散了一些沐浴后残留的湿寒,也让酸痛的肌肉稍稍放松。
然而,刚走近自己的营帐,她便是一愣。
只见帐外竟站着好几个人!为首的是一个穿着军中低级文官服饰、面容精干、约莫四十许岁的男子,他身后还跟着两名抱着布匹、拿着软尺等工具的中年妇人,以及一个捧着记事木板的小学徒。
那文官模样的男子一见许小祁回来,立刻上前两步,脸上带着恭敬却不谄媚的笑容,拱手行礼道:“可是许小姐?卑职廖伟平,在段少帅麾下负责后勤与物资调配。”
许小祁有些茫然地回了一礼:“廖大人有礼。不知诸位这是……?”
廖伟平侧身,示意了一下身后的两名妇人和小学徒,解释道:“许小姐勿怪,是少帅吩咐,命卑职寻了城中手艺最好的裁缝来,为您量身裁制几身春冬日穿的劲装。”他顿了顿,补充道,“少帅特意嘱咐,要利落保暖,且不妨碍动作。这两位是‘锦绣阁’的老师傅,专做各类骑射劲装,经验丰富。”
许小祁彻底怔住了,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一股暖流猝不及防地涌上心头,让她鼻尖微微发酸。
他……他竟然注意到了。
注意到了她穿着那身极不合体的宽大劲装,注意到了冬日的寒冷,注意到了她习武的需要。
甚至在她刚刚结束艰苦训练、累得几乎不想动弹的时候,他已经默不作声地将一切都安排妥当了。
这份无声的、细致的关怀,比任何言语都更让她动容。
她努力压下心中的波澜,对廖伟平和那两位裁缝师傅露出一个感激的笑容:“有劳廖大人,有劳两位师傅了。请进帐吧。”
“许小姐客气了,这是卑职分内之事。”廖伟平连忙道,示意裁缝们跟上。
进入营帐,两位面容和善、手脚麻利的裁缝师傅便请许小祁站好,开始熟练地为她量身。肩宽、臂长、腰围、衣长……每一处都测量得极其仔细,并在小学徒的木板上认真记录下来。
“小姐身量纤细,骨架匀称,做劲装最是好看。”一位老师傅一边量着,一边和气地笑道,“这锦棉料子透气吸汗,内里再加一层薄薄的丝棉,保准暖和又轻便,活动起来绝不束手束脚。”
另一位师傅则拿着几块不同颜色、但都属于青、灰、黛蓝等沉稳色系的布料样品让她过目:“小姐您看,这些颜色可还入眼?少帅吩咐不必太鲜亮,这些颜色既耐脏,穿着也精神。”
许小祁看着那些质地厚实、颜色沉稳的布料,心中满是熨帖。他连颜色都考虑到了……
“都很好,有劳师傅们费心。”她轻声应道。
量身的过程很快结束。廖伟平恭敬地告退,表示会督促裁缝尽快赶制,预计两日内便能将第一批成衣送来。
送走他们,营帐内恢复了安静。许小祁独自站在帐中,仿佛还能感受到软尺划过身体的触感。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柔软的常服,又想起上午那身空荡不合体的劲装,再想到不久后就能穿上专门为自己定制、温暖合身的练功服,唇角不由自主地微微弯起一个清浅却真实的弧度。
窗外,冬日阳光正好。
她忽然觉得,这条注定艰辛的习武之路,似乎也并非全然冰冷与苦涩。至少,在这条路的开端,她便收到了一份如此厚重而温暖的礼物。
段府 ·午后
段府内的午膳气氛融洽,却始终少了那道最冷硬也最核心的身影。宋旻陪着段戎和宋甄用完膳,又饮了两盏消食茶,聊了会儿边关趣闻,眼瞅着日头都偏西了,依旧没见到段墨鄢回来。
“这臭小子,岁首休沐也忙得不见人影?军营里能有啥天大的事非得今天处理?”宋旻挠了挠头,心里跟猫抓似的好奇。他可不相信段墨鄢是那种会无缘无故玩消失的人。
辞别了两位意犹未尽的长辈,宋旻牵过自己的马,决定主动出击。他先是一路快马加鞭赶到了大理寺,想着段墨鄢或许是为了冷锋或者许攸的案子来找沈倬。
结果寺丞恭敬地回话:“宋将军,少帅今日并未前来。”
没来大理寺?宋旻眉头拧得更紧了。他略一思忖,调转马头,朝着城外鬼骸驿的方向疾驰而去。那是京畿驻军大营的方向,也是段墨鄢最常待的地方。
为了省时间,宋旻干脆弃了官道,凭着对地形的熟悉,抄了一条崎岖但更近的山路。马蹄踏过枯草碎石,带着一往无前的气势。没过多久,那片熟悉的、旌旗招展、肃杀之气弥漫的军营便出现在眼前。
他勒住马缰,利落地翻身下马,将马鞭扔给迎上来的值守兵士,也顾不上通报,凭着这张脸和身份,径直就往里闯。目标明确——段墨鄢的中军大帐!
军营·段墨鄢营帐外
宋旻风风火火地冲到段墨鄢的营帐外,正要不管不顾地掀帘而入,帐帘却从里面被掀开了。
段墨鄢正从帐内走出,似乎刚与简炣谈完事情。他依旧是那身万年不变的墨色劲装,面容冷峻,看到帐外气喘吁吁、一脸“我可算找到你了”表情的宋旻,深邃的眼眸中闪过一丝微不可察的讶异。
“你怎么来了?”段墨鄢的声音平淡无波,听不出情绪。
“我怎么来了!”宋旻差点跳起来,指着段墨鄢,嗓门洪亮,“我找了你一整天了!段府没有,大理寺没有!你小子岁首放假,躲军营里孵蛋呢?”
他的目光飞快地扫过段墨鄢,又下意识地往他身后还没完全合拢的帐帘里瞟了一眼,鼻翼微动,仿佛在嗅什么不寻常的气息,脸上写满了“快从实招来”的探究。
段墨鄢无视了他夸张的表演和探究的眼神,侧身完全走出营帐,帐帘在他身后落下,隔绝了内里的情形。他理了理袖口,语气依旧冷淡:“处理军务。”
“军务?”宋旻明显不信,凑近了一步,压低声音,脸上带着贼兮兮的笑容,“少来!什么军务能让你连家都不回?我看你是……”他话说到一半,眼尖地瞥见不远处另一个较小的营帐门口,许小祁正送裁缝师傅出来。
许小祁换回了常服,但发髻因上午的训练还有些松散,脸上带着运动后的淡淡红晕,虽然难掩疲惫,眼神却比往日明亮许多。她正客气地与裁缝道别。
宋旻的目光在许小祁和段墨鄢之间来回扫了两遍,脸上的笑容瞬间变得暧昧而了然,他用手肘撞了一下段墨鄢,挤眉弄眼,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道:
“哦——我明白了!怪不得神神秘秘的!原来是金屋藏娇……啊不对,是军营藏娇!在这儿开班授徒呢?行啊你段墨鄢,不声不响干大事!”
段墨鄢冷冷地瞥了他一眼,那眼神如同冰锥,瞬间让宋旻后面更离谱的调侃咽了回去。但段墨鄢并未否认,只是转而问道:“父亲和世叔那边……”
“放心放心!”宋旻立刻拍胸脯,“两位老爷子好着呢,有我陪着,酒足饭饱,聊得不知道多开心!就是念叨你怎么不回去。”他顿了顿,又忍不住好奇地看向许小祁的方向,啧啧两声,“小丫头可以啊,还真让你忽悠来练武了?瞧这架势,练了一上午?”
段墨鄢没有回答他关于许小祁的问题,只是抬步向前走去,淡淡道:“既然来了,去演武场活动活动筋骨。”
“哎!等等我!”宋旻连忙跟上,依旧不忘回头冲许小祁那边挥了挥手,露出一个灿烂又带着促狭的笑容。
许小祁刚送走裁缝,看到宋旻和段墨鄢一同出现,尤其是宋旻那意味深长的笑容,脸颊不由微微一热,连忙低下头,装作没看见,快步返回了自己的营帐。
而段墨鄢,由始至终,都没有对宋旻的调侃做出任何正面回应,但那默认的态度和悄然将宋旻注意力引开的举动,已然说明了一切。
校场之上,段墨鄢与宋旻相对而立,两人皆已褪去外袍,只着便于活动的单衣。冬日的寒风掠过校场,卷起些许尘土,却吹不散两人之间那蓄势待发的战意。宋旻摩拳擦掌,脸上带着跃跃欲试的兴奋;段墨鄢则神色冷峻,眸光沉静如渊,仿佛一座随时可能爆发的冰山。
就在宋旻摆开架势,准备抢先攻上之时——
“报——!”
一道急促的声音伴随着迅疾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只见影六身影如电,几个起落便已冲至校场边缘,单膝跪地,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少帅!宋将军!”
段墨鄢即将动作的身形骤然定住,锐利的目光瞬间锁定影六。宋旻也收敛了玩笑之色,眉头紧皱看了过来。校场上其他的兵士和影卫也察觉到气氛不对,纷纷停下训练,屏息望来。
“讲。”段墨鄢的声音冰冷,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影六抬起头,语速极快,清晰禀报:“禀少帅!关于‘鹰扬’印鉴之事,已有新线索!我们按图索骥,追查到青州边境的一个小镇,名唤‘蕴芸镇’……”
他顿了顿,声音陡然变得更加沉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