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已深,军营的喧嚣早已沉淀下来。许小祁躺在段墨鄢为她安排的营帐柔软温暖的床榻上,身上穿着简炣提前准备的干净寝衣,却毫无睡意。
窗棂外,月色如水银般倾泻而入,在地板上铺开一片清辉。万籁俱寂,只有自己清晰的心跳声和远处隐约传来的、巡夜影卫的脚步声。
她睁着眼睛,望着帐顶模糊的刺绣花纹,脑海中如同走马灯般,反复回放着这两日发生的所有事情。
从大理寺地牢里,许攸那张写满利用与疯狂的扭曲面孔,和他那令人心寒齿冷的嘶吼;到街头惊魂一刻,冷锋淬毒的箭矢、影九奋不顾身的染血背影;再到黎鲸阁年夜饭上,段墨鄢那看似强硬却暗含关切的布菜,以及宋旻爽朗的笑语和温婠温暖的怀抱……
最后,画面定格在今晚的段府家宴。
段戎老元帅那声慈祥的“丫头”,亲手夹到她碗里的红烧肘子;宋甄尚书抱着酒坛开怀大笑的模样;还有……那个始终沉默坐在她身侧,在她无措时给予无声肯定,在她离席透气时又悄然跟随守护的、冷硬如山却又细致入微的身影。
这一桩桩,一件件,如同汹涌的潮水,冲击着她那颗自青州变故后便一直浑浑噩噩、沉浸在恐惧、悲伤与自怜中的心。
她想起自己之前的模样——如同一株失去依附的浮萍,随波逐流,只能被动地承受着命运的摆布,脆弱得不堪一击。遇事只会惊慌、哭泣、依赖他人的庇护。
可是,别人能护她一时,能护她一世吗?
段墨鄢是权倾朝野的少帅,他有他的责任和战场;温婠、秦逸、谢壑琅他们有自己的家族和生活;就连段老元帅和宋尚书,他们的关怀也终究是长辈的慈爱。
她许小祁,不能永远做一个需要被保护、被同情的弱者。父亲犯下的罪孽,她无法改变,但她的未来,应该由自己来挣!
这个念头如同黑暗中划过的闪电,瞬间照亮了她迷茫的心扉。
她猛地攥紧了盖在身上的锦被,指尖因用力而微微发白。一股前所未有的力量,混合着决绝与清醒,从心底深处蓬勃而生。
“我不能一直这样下去……”她在心中无声地对自己说,眼神在月色下变得越来越亮,也越来越坚定。
“我要改变。”
她要褪去这身软弱和无助的躯壳。她要让自己变得强大起来,不光是武力上的强大,还有内心的坚韧、头脑的睿智、以及立身处世的能力。
她要学习!如饥似渴地学习!
学习如何打理庶务,不再是对银钱俗物一窍不通的闺阁小姐。
学习律法典章,明白世事规则,不再轻易被人蒙蔽利用。
甚至……如果可以,她也想了解一些医术,像苏娘子那样,能在关键时刻救助他人,而非只能无助地看着影九为自己流血。
她还想读更多的书,明更多的理,让自己的心胸和眼界都开阔起来,不再局限于一方小小的天地,遇事能有自己的判断和主张。
这个决定,并非一时冲动,而是经历了巨大变故、品尝过世态炎凉、又感受过珍贵温暖后,一种破茧重生般的觉悟。
她知道这条路会很难,需要付出极大的努力和毅力。但她不怕。比起寄人篱下的惶恐和任人宰割的无力,学习的辛苦又算得了什么?
她翻了个身,面向窗外皎洁的月光,深深吸了一口气,仿佛要将这份决心融入四肢百骸。脑海中浮现出段墨鄢那双深邃冷静的眼眸,那股掌控一切的力量感,或许正是来自于他自身无可匹敌的强大。
她不敢奢望能变得像他那样,但至少,她要努力拥有保护自己、安身立命的本钱,不再成为任何人的拖累,甚至……有朝一日,或许也能有能力,去回报那些曾给予她温暖和庇护的人。
这个夜晚,对许小祁而言,是一个结束,更是一个开始。
往日的许小祁,那个脆弱、彷徨、只能依附他人而生的工部侍郎千金,已经随着青州老宅的囚禁和父亲罪行的揭露,彻底死去了。
从明天起,她要成为一个新的许小祁——一个努力、坚韧、不断学习、靠自己双脚站立于天地间的女子。
月光温柔地笼罩着她,仿佛在为她无声的誓言作证。她缓缓闭上眼睛,这一次,心中不再是一片冰冷的荒芜和迷茫,而是充满了对未来的期许和一股破土而出的力量。
睡意渐渐袭来,这一次,她的梦中不再有噩梦,只有一片需要她亲手去开拓的、充满无限可能的旷野。
函谷戍·军营
清晨,天光微熹,薄雾尚未完全散去。位于京城镇西外的段家军营已是号角声声,炊烟袅袅,兵士操练的呼喝声震天动地,充满了肃杀与力量感。
而与军营的肃穆截然不同,段府此刻还沉浸在岁首清晨的宁静与祥和之中。
段府·清晨
宋旻揉着惺忪的睡眼,打着哈欠从客房里晃悠出来。他习惯性地想去寻段墨鄢,商量着是去校场活动筋骨还是找点别的乐子。然而,他在段墨鄢常去的书房、小校场甚至后花园转了一圈,连个人影都没瞧见。
“咦?怪了,墨鄢这家伙,一大早跑哪儿去了?”
宋旻挠了挠头,有些纳闷。他拉住一个正在洒扫的仆役问了问,对方也只是摇头。
正好影七端着热水经过,宋旻连忙拦住他:“影七,看见你们少帅没?”
影七停下脚步,恭敬回道:“回宋将军,属下等清晨换值时便未见少帅。少帅行踪,非属下等所能过问。” 其他几个在附近值守的影卫也纷纷摇头,表示不知。
这就奇了。宋旻摸着下巴,以他对段墨鄢的了解,这人自律得可怕,若无紧急军务,晨起练武是雷打不动的习惯,今日怎会不见踪影?难道是昨夜酒喝多了?不可能,那点酒对段墨鄢来说跟喝水差不多。
肚子里传来一阵咕噜声,打断了宋旻的思绪。算了,先填饱肚子再说!他耸耸肩,循着空气中隐隐飘来的一丝甜香,熟门熟路地朝着厨房的方向摸去。
段府的厨房此刻正是一派热火朝天的景象。巨大的灶台上蒸笼冒着腾腾热气,几个厨娘和帮工正在忙碌地准备着早膳。
而在厨房一角,宋旻看到了两个熟悉的身影——正是许小祁的侍女云雀!她们俩正围在一个面点师傅旁边,看得目不转睛。
那面点师傅手里正灵巧地捏着面团,一会儿功夫,一只只栩栩如生的小兔子、小刺猬形状的糕点便在他手中诞生,被小心翼翼地放进蒸笼里。旁边还有刚出炉的枣泥山药糕、金黄诱人的蟹壳黄酥饼,香气扑鼻!
宋旻的眼睛瞬间就直了,口水差点流下来。他昨夜光顾着喝酒,没吃多少主食,此刻闻到这香味,馋虫立刻被勾了出来。
他蹑手蹑脚地凑过去,趁着面点师傅转身去取材料的空档,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飞快地从旁边晾着的盘子里拈起一块还温热的蟹壳黄,整个塞进了嘴里。
“唔!好吃!酥掉渣了!”他满足地眯起眼,含糊不清地赞叹道。
“呀!宋将军!”云雀这才发现他,吓了一跳,连忙行礼。
宋旻摆摆手,一边咀嚼着美味的酥饼,一边笑嘻嘻地问道:“免礼免礼!你怎么跑厨房来了?偷师学艺啊?”
云雀掩嘴笑了笑,回道:“回宋将军,不是偷师。是小姐说,想学着做些点心,以后……以后也好自己动手,丰衣足食。段老元帅便让我来跟府上的大师傅请教请教。”
云雀接着补充:“小姐说,不能总麻烦别人,想学点实在的本事。”
宋旻闻言,挑了挑眉,咽下嘴里的食物,脸上露出几分讶异和赞赏:“哟?小丫头可以啊!这么快就振作起来,还想学做点心了?有出息!” 他想起昨夜许小祁似乎确实有些不同,眼神里少了些彷徨,多了点坚定。
“是啊!”云雀语气带着心疼也带着骄傲。
宋旻拿起旁边一块枣泥山药糕,又咬了一口,点点头:“嗯,这样想就对了!人嘛,总得往前看!学点手艺好,至少饿不着自己,哈哈!” 他环顾了一下厨房,又问:“对了,你们看见墨鄢没?我找了一圈没见着人。”
云雀厨娘们对视一眼,都摇了摇头。云雀道:“奴婢们一早就在厨房了,没见到少帅。”
“奇了怪了……”宋旻摸着下巴,又拈起一块刚出笼的小兔子糕点,一边欣赏一边嘀咕,“这家伙,神出鬼没的,不会是又去大理寺审那个冷锋了吧?还是军营有急事?”
他嘴上说着,注意力很快又被新出笼的糕点吸引了过去,暂时把寻找段墨鄢的事情抛在了脑后,专心致志地开始了他的“厨房试吃”大业,还不忘给云雀出些“馊主意”,比如“兔子眼睛用红豆会不会更可爱?”引得厨房里哭笑不得。
段府的清晨,就在这弥漫着食物香气和宋旻爽朗笑声的厨房一隅,缓缓展开。而段墨鄢的去向,暂时成了一个小小的谜团。
军营·校练场
与段府厨房的温暖甜香截然不同,军营校练场弥漫着尘土、汗水与钢铁的凛冽气息。朝阳初升,金色的光芒洒在平整坚实的黄土地上,却驱不散此地独有的肃杀。
段墨鄢带着许小祁站在校场边缘的一处高台上,俯瞰着下方如火如荼的训练景象。
数十名影卫,包括跟在段墨鄢身边的几个影卫也到场观摩,皆身着统一的黑色劲装,动作整齐划一,如同精密的杀戮机器。拳风呼啸,刀光凛冽,弩箭破空的尖啸声不绝于耳。他们或两两对搏,招式狠辣刁钻;或负重奔袭,身影快如鬼魅;或静立凝神,练习着潜伏与暗杀技巧。每一个动作都蕴含着强大的力量与冰冷的效率,充满了力与美的冲击,也彰显着战场法则的残酷。
许小祁安静地站在段墨鄢身侧,目不转睛地看着下方。她今日穿着一身便于行动的素色衣裙,长发简单束起,未施粉黛,清澈的眼眸映着校场上的尘光与汗影,以及那些影卫们坚毅专注的脸庞。
她没有像寻常闺阁女子那般露出畏惧或不适的神色,反而看得极为认真。昨夜那个决心改变、想要变得强大的念头,在此刻亲眼目睹了何为“力量”之后,变得愈发清晰和迫切。
段墨鄢负手而立,墨色的身影在朝阳下拉得修长。他没有说话,只是偶尔会侧目看一眼身边的许小祁,留意着她的反应。他带她来此,本意是让她开阔眼界,了解他所处的世界是何等模样,却并未期待她能从中领悟什么。
就在这时,许小祁忽然转过头,目光直直地看向他。阳光照在她脸上,那双总是带着几分怯懦和哀愁的眸子里,此刻却燃烧着一种他从未见过的、异常坚定的火焰。
她深吸了一口气,仿佛鼓足了此生最大的勇气,声音不大,却清晰地穿透了校场上的呼喝与风声,一字一句地,砸进了段墨鄢的耳膜:
“段墨鄢。”
她罕见地直呼其名,省去了所有敬称。
“你能……”
她顿了顿,指尖无意识地攥紧了衣角,但眼神没有丝毫退缩,
“教我习武吗?”
“……”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段墨鄢那总是古井无波、深邃如寒潭的眼眸,在听到这句话的瞬间,骤然收缩!他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或者是校场上的风声带来了幻觉。
他猛地转过头,第一次如此失态地、毫无保留地将惊愕的目光完全投注在许小祁脸上。他的眉头紧紧蹙起,审视着她,仿佛要重新认识眼前这个人。
教她……习武?
这几个字,组合在一起,从许小祁——这个不久前还在他面前瑟瑟发抖、需要他伸手搀扶、连胭脂盒都拿不稳的纤细女子口中说出,带来的冲击力,不亚于在校场上投下了一颗震天雷!
他不敢想,这竟然是许小祁能说出来的话!
在他的认知里,许小祁应该是柔弱的、需要被保护的、与刀光剑影格格不入的。她应该待在温暖的房间里,做着女红,看着闲书,最多……也就是平日云雀她们那样,学习一下如何制作精致的糕点、刺绣。
习武?那是何等艰苦、甚至残酷的事情?需要忍受筋骨的酸痛,承受反复的挫败,直面淋漓的汗水,甚至可能受伤流血。这完全是与她过往十几年养尊处优的生活背道而驰的另一条路!
校场上的训练声似乎都遥远了。段墨鄢的目光如同最精准的尺,丈量着许小祁眼中的每一分情绪——那里没有玩笑,没有冲动,只有一种破釜沉舟般的认真和一种近乎执拗的渴望。
他看到了她微微颤抖的指尖,也看到了她挺得笔直的脊梁。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只有风声猎猎,吹动着他们的衣袂。
段墨鄢的震惊缓缓沉淀下去,化为一种极其复杂的审视。他想起昨夜回廊下她独自望月的孤影,想起她决定改变的决心,想起她今日认真观摩训练的眼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