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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第 3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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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久,久到许小祁几乎以为他会断然拒绝,或者用冰冷的言语嘲讽她的不自量力时,段墨鄢终于开口了。

他的声音比平时更加低沉沙哑,带着一种难以置信的确认:

“你,确定?”

段墨鄢那低沉沙哑的确认,如同冰水浇头,带着审视,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探询。他在给她最后一次反悔的机会。

许小祁迎着他深邃如渊的目光,没有丝毫闪躲。她挺直了那单薄的脊梁,清澈的眼眸中那簇火焰燃烧得更加炽烈,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破釜沉舟般的坚定:

“我确定。”

她重复道,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心口凿出来的。

“我不想再被别人保护了。”

“我也可以保护我自己,”她顿了顿,目光掠过校场上那些挥汗如雨的身影,最终重新落回段墨鄢脸上,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属于她自己的意志,“和我想要保护的人。”

我不想再被别人保护了。

我也可以保护我自己,和我想要保护的人。

这两句话,如同惊雷,再次炸响在段墨鄢的心湖。他看着眼前这个明明纤细得仿佛一折就断,眼神却亮得惊人的女子,又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受到了她内里那股破土而出的、倔强不屈的力量。

这不是一时兴起的戏言,也不是软弱无助的哀求。这是一个灵魂在经历巨痛与洗礼后,发出的、渴望掌控自身命运的宣言。

段墨鄢沉默了。他周身的冷冽气息似乎在这一刻有所缓和。他没有立刻拒绝,也没有出言嘲讽她的“异想天开”。他看着她因激动而微微泛红的脸颊,和那双写满坚定与恳求的眼睛,心中那堵冰封的墙,似乎被这炽热的决心悄然融化了一角。

良久,他缓缓开口,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冷硬,却少了几分平时的漠然,多了几分罕见的、近乎郑重的告诫:

“习武,非儿戏。”

“筋骨之痛,汗泪之苦,非常人所能忍。”

“一旦开始,便无回头之路。”

他的目光锐利如刀,仿佛要劈开所有不切实际的幻想,将最残酷的现实赤裸裸地摊开在她面前:

“你,可做好了准备?”

许小祁听着他冰冷的话语,心却奇异地安定下来。他没有拒绝!他只是告诉她前路艰难。这就够了!

她用力地点了点头,眼神没有丝毫动摇,声音清晰而沉稳:“我明白。无论多苦多难,我都不会放弃。我……做好准备了。”

看着她眼中那不容置疑的决绝,段墨鄢知道,再多的言语劝阻都是徒劳。这个看似柔弱的女子,骨子里却有着超乎想象的韧性。

他不再多言,只是深深地看了她一眼,那眼神复杂难辨,有审视,有探究,或许……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极淡的认可。

“跟我来。”他吐出三个字,转身,朝着校场外自己的营帐走去。步伐依旧沉稳,却似乎比平时稍慢了些许。

许小祁心中一紧,连忙跟上。心跳再次不受控制地加速,这一次,却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激动和期待。

段墨鄢的营帐与他的人一样,简洁、冷硬、一丝不苟。除了必要的床榻、书案、兵器架,几乎没有任何多余的物品,空气中弥漫着与他身上相似的、清冽的松柏与淡淡墨香混合的气息。

他走到一个不起眼的、包着铜角的樟木衣箱前,打开。里面整齐地叠放着几套替换的衣物,皆是深色。他略一翻找,从最底层取出了一套看起来相对崭新、颜色稍浅一些的玄青色劲装。

这身劲装显然也是按他的身形裁制,只是或许用料不同,或者本就是备用的,看起来比他常穿的那套要稍微……小巧一点?

段墨鄢拿着那身劲装,转身,递向许小祁。动作有些生硬,与他平日里执剑下令的姿态截然不同。

“换上。”他的声音依旧平淡,听不出情绪,“营中暂无女装,此身……或可暂代。虽不合体,总好过裙钗。”

许小祁看着递到眼前的劲装,那冰凉的、带着独特气息的布料触手可及。她的脸颊瞬间飞起两抹红霞,心跳如擂鼓。她……要在这里,换他的衣服?

但她很快压下了这份羞涩。既然决定了要走这条路,这些细枝末节的尴尬又算得了什么?

她伸出微微颤抖的手,接过了那身还带着樟木和冷松气息的劲装。布料入手微凉,质地坚韧,与她平日穿的柔软丝绸截然不同。

“多……多谢少帅。”她低声道谢,声音细若蚊呐。

段墨鄢没有看她,只是转身走到了营帐门口,背对着她,负手而立,如同为她守门的屏障。声音隔着几步传来,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

“快些。校场不等人。”

许小祁看着他那宽阔挺拔、将门口光线都遮挡住大半的背影,心中涌起一股奇异的暖流和安全感。她不再犹豫,抱着那身劲装,快步走到营帐内侧的屏风后,开始手忙脚乱地更换。

当她褪下繁琐的裙钗,穿上那身明显宽大许多、却异常利落的玄青色劲装时,一种前所未有的感觉涌上心头。布料摩擦着肌肤,带着陌生的束缚感,却也让她感到了久违的、行动上的自由。她将过长的袖口和裤脚仔细地挽起,用腰带紧紧束住那不盈一握的腰肢。

当她从屏风后走出来时,整个人已然焕然一新。虽然衣衫不甚合体,显得有些空荡,但那利落的款式和她眼中闪烁的坚定光芒,却让她仿佛脱胎换骨,少了几分娇柔,多了几分英气。

段墨鄢听到动静,缓缓转过身。

当他的目光落在换上衣衫的许小祁身上时,深邃的眼眸中,再次极快地掠过一丝难以捕捉的异样光芒。那宽大的劲装衬得她愈发纤细,挽起的袖口露出半截雪白的手腕,束紧的腰带勾勒出不堪一握的腰线……明明是不伦不类的装扮,此刻在她身上,却有一种奇异的、脆弱的坚韧感。

他什么也没说,只是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比平时更久的一瞬,然后移开,沉声道:

“走吧。”

“你的第一课,现在开始。”

换上衣衫的许小祁,跟着段墨鄢重新回到了喧嚣的校练场。那身过于宽大的玄青色劲装在她身上晃晃荡荡,挽起的袖口和裤脚让她看起来有些滑稽,但她挺直的脊梁和眼中闪烁的坚定光芒,却让她与这个充满阳刚之气的地方奇异地融合起来。

段墨鄢没有带她进入影卫们激烈对抗的核心区域,而是来到了校场边缘一处相对安静的空地。这里摆放着几个木人桩和石锁,是用于基础训练的地方。

他停下脚步,目光扫过场边兵器架上琳琅满目的各类兵器——长枪、陌刀、长剑、短匕、弓弩……在阳光下闪烁着冷硬的寒光。

“习武,先识器。”段墨鄢的声音冷静而平铺直叙,如同在陈述军报,“长兵利于马战、拒敌;短兵便于近身、隐匿;软兵诡谲难防;暗器出其不意。各有优劣,适用不同。”

他的介绍极其简洁,没有任何花哨的形容,只点明最核心的用途。随即,他指向其中几样:“初学,当从根基起。拳脚为本,刀盾为辅。今日,先习站桩与发力。”

他没有询问许小祁的意见,直接开始了教学。

“看好了。”段墨鄢身形微沉,双脚不丁不八站立,双膝微屈,脊背如松,双手虚握置于腰侧。一个最基础的混元桩。

他的动作看似简单,但每一个细节都蕴含着某种韵律和力量感,沉稳如山岳,仿佛脚下生根,与大地连为一体。

“此乃混元桩。重心下沉,虚灵顶劲,含胸拔背,沉肩坠肘。用意不用力,呼吸自然。”他一边维持着姿势,一边用最精炼的语言讲解要点。

许小祁站在他身侧,看得格外认真,眼睛一眨不眨,努力将他每一个细微的动作和话语都刻进脑子里。她学着他的样子,尝试摆出同样的姿势。

然而,看是一回事,做又是另一回事。她的双腿纤细,力量不足,刚刚摆好姿势,就感觉双腿不由自主地开始颤抖,身体也摇摇晃晃,完全无法像段墨鄢那样稳如磐石。额角很快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段墨鄢目光如炬,瞬间指出了她的问题:“膝过屈,重心偏后。腰未塌,气浮于胸。”他的声音没有任何情绪,只是精准地指出错误。

他甚至没有用手去纠正她,只是用语言指令:“调整。膝微屈即可,想象臀下坐,头顶悬。对,腰腹收紧。”

许小祁咬着下唇,按照他的指令,一点点艰难地调整着。身体因为用力而微微颤抖,但她硬是咬着牙,努力维持着这个对她而言极其困难的姿势。汗水顺着她的鬓角滑落。

段墨鄢就那样站在她面前,如同最严苛的考官,目光冷静地扫描着她的每一个细节,不时吐出几个简短的词语:“肩松。”“呼吸。”“坚持。”

时间一点点过去,对许小祁来说,每一息都如同煎熬。双腿如同灌了铅,酸痛难忍,身体的控制变得极其艰难。但她脑海中反复回响着自己说过的话——“无论多苦多难,我都不会放弃。” 还有段墨鄢那句“筋骨之痛,汗泪之苦”。

她不能放弃!绝对不能!

就在她感觉快要支撑不住的时候,段墨鄢终于开口:“可。”

许小祁如同听到大赦,身体一软,差点瘫倒在地,连忙用手撑住膝盖,大口地喘息着,浑身都被汗水浸湿了。仅仅是站桩,就让她感觉耗尽了所有力气。

“歇息片刻。”段墨鄢的声音依旧平淡,“随后,习基础拳架,体会发力。”

许小祁用力点头,连说话的力气都快没有了。她靠在旁边的木人桩上,贪婪地呼吸着,看着校场上那些依旧生龙活虎训练的影卫,心中对“习武”二字的艰难,有了更直观、更深刻的认识。

休息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段墨鄢又开始教授最基础的冲拳。

“力从地起,发于腿,主宰于腰,行于手指。”他一边缓慢地演示,一边讲解发力轨迹,“看准目标,意到,气到,力到。出拳如箭,收拳如电。”

他的拳头看似缓慢推出,却在抵达尽头时,带动空气发出了一声极其轻微的爆鸣!那是力量凝聚到极致的表现。

许小祁再次认真模仿。她的拳头软绵绵的,毫无力道可言,姿势也歪歪扭扭。段墨鄢依旧用最简洁的语言纠正着她的错误,要求她反复练习同一个枯燥的动作。

“肘沉。”“腰转。”“发力!”

“不对,再来。”

“注意呼吸节奏。”

“手臂伸直,腕要直。”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让许小祁不敢有丝毫懈怠。她一遍遍地出拳,收拳,再出拳……手臂很快酸痛得抬不起来,腰腹也因反复扭转而隐隐作痛,汗水迷了眼睛,她也只是用袖子胡乱擦一下,继续练习。

令段墨鄢微微有些意外的是,这个看似娇弱的女子,耐力和领悟力竟出乎他的预料。虽然力量不足,姿势起初也错误百出,但她听得极其认真,纠正后的动作很快就能调整过来,并且一遍遍不厌其烦地练习,那股专注和韧劲,与她外在的柔弱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就在许小祁咬着牙,再次奋力打出一拳,虽然依旧无力,但姿势已然标准了许多时,校场入口处,一道青衫身影悄然出现。

这时简炣,他似乎是来找段墨鄢商议军务,目光在校场上扫过,很快便锁定了边缘空地那极不协调的“师徒”二人。

当他看到一身不合体劲装、汗流浃背、正跟着段墨鄢学习基础拳架的许小祁时,睿智的眼眸中先是闪过一丝明显的错愕,随即,那错愕便化为了然,最后,化作一抹意味深长的、带着些许感慨的笑意。

他摇了摇头,没有上前打扰,只是站在原地,远远地望着那副景象——冷面少帅一丝不苟地教导,纤弱女子咬牙坚持。阳光将他们的影子拉长,汗水在尘土中闪烁着微光。

简炣挥了挥衣袖,脸上那抹笑意更深了些,低声自语了一句,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铁树开花,顽石点头……这鬼骸驿的风,看来是真的要吹遍镇西大营了……”

“有意思,当真有意思。”

他没有再停留,转身悄然离去,仿佛从未出现过。将这片属于“师徒”二人的小小天地,留给了汗水、坚持,以及那悄然滋生的、无人察觉的微妙变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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