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是……我们发现了一具尸体。镇上的一名粮商,死于非命。致命伤在咽喉,手法……极其利落专业。”
影六深吸一口气,说出了最关键的信息,
“而且,在尸体旁,留下了这个——”
他双手呈上一块用白布小心包裹的物事。段墨鄢上前一步,揭开白布一角,只见里面赫然是一枚以精钢打造的、约莫婴儿拳头大小的印鉴!印鉴造型正是一只展翅欲飞的雄鹰,鹰眼处镶嵌着两点猩红,在冬日晦暗的光线下,闪烁着令人不寒而栗的幽光,正是他们一直在追查的——“鹰扬”印鉴!
“什么?”宋旻第一个炸了,一步跨到影六面前,声音猛地拔高,“死人了?还把标记留在尸体旁边?这帮杂碎是想干什么?挑衅吗?”
段墨鄢的脸色在看清那枚印鉴的瞬间,已然阴沉得能滴出水来!他周身原本内敛的杀气不受控制地溢散开来,让周围的温度仿佛都骤降了几分。他猛地合上白布,将那枚冰冷的印鉴紧紧攥在掌心,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鹰扬”……这个如同鬼魅般的神秘组织,此前一直只在暗中活动,截取情报,扰乱边关,虽棘手却并未直接造成大规模伤亡。如今,他们竟敢公然杀人留印!这意味着什么?是警告?是宣战?还是某种更大阴谋的开端?
青州……又是青州!刚刚经历了悬河惨案,民生凋敝,朝廷赈济尚未完全到位,此刻竟又出了这等事!
“军师现在何处?”段墨鄢的声音如同淬了冰的刀刃,没有丝毫温度。
“简军师已在帅帐等候,相关卷宗和初步验尸记录也已送达!”影六立刻回道。
“走!”段墨鄢没有丝毫犹豫,甚至来不及换回外袍,抓起随手放在兵器架上的墨色外氅披上,便大步流星地朝着帅帐方向疾行而去,那枚冰冷的“鹰扬”印鉴被他紧紧握在手中。
宋旻也意识到事态严重,怒骂一声,赶紧抓起自己的外袍跟上,脸上再无半点平日的嬉笑,只剩下属于沙场猛将的凛冽与凝重。
校场上的紧张气氛并未随着两人的离开而消散,反而如同乌云压顶,更加沉重。所有人都明白,“鹰扬”印鉴再次出现,并且伴随着人命,这绝非小事!一场更大的风暴,恐怕即将来临。
帅帐之内,灯火通明。简炣早已等候在此,他面前摊开着地图和几份刚送来的文书,脸色是从未有过的严肃。见到段墨鄢和宋旻疾步进来,他立刻起身:
“少帅,宋将军!”
段墨鄢直接将那枚“鹰扬”印鉴“啪”地一声按在案几上,声音冷得掉冰渣:
“具体情况,说!”
帅帐内,空气凝重得几乎能拧出水来。那枚冰冷的“鹰扬”印鉴如同不祥的诅咒,静静躺在案几上,映照着跳跃的烛火。
简炣不敢有丝毫耽搁,立刻将查明的情况一五一十道来,声音清晰而快速:
“少帅,宋将军。据蕴芸镇传回的消息,死者名为赵孜符,是当地一个颇有家资的粮商,主要做边境小额粮食贸易。死亡时间约在昨日深夜。现场没有激烈打斗痕迹,财物亦未有明显损失,初步排除劫财。”
他指向地图上青州与邻接州府交界处的一个点。
“致命伤只有一处,咽喉被利器精准割开,切口平滑,深及气管,瞬间毙命。手法……与军中或者专业杀手组织惯用的‘封喉’术极为相似,干净利落,绝非普通盗匪所能为。”
“最关键的是,这枚‘鹰扬’印鉴,就端端正正地放在死者心口位置。这绝非无意遗落,而是赤裸裸的宣告!”
简炣顿了顿,面色更加沉凝:“此外,我们的人仔细排查了赵孜符近期的行踪和往来账目,发现他不久前曾与一伙身份不明的境外商队有过接触,交易数额不大,但时间点颇为敏感,就在‘鹰扬’印鉴此前几次出现的前后。我们怀疑,赵孜符可能无意中卷入,或者知晓了某些不该知道的事情,从而被灭口。‘鹰扬’此举,意在警告所有可能接触到他们秘密的人,也是在向朝廷、向我们示威!”
段墨鄢听完,眸中寒芒大盛,如同冰原上骤起的风暴。他没有任何犹豫,立刻对侍立一旁的影六下令:“影六,召集影七、影九、影三,速来帅帐!”
“是!”影六领命,身影一闪便消失在帐外。
不过片刻功夫,三道身影如同鬼魅般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帅帐内。正是伤势未愈但眼神依旧锐利的影九、沉稳干练的影七,以及气息凌厉的影三。三人齐齐行礼:“少帅!”
段墨鄢目光扫过三人,在几人的脸上停留了一瞬,但并未多言,直接对简炣道:“军师,继续。”
简炣点头,看向新到的三位影卫首领,将自己的分析和盘托出:“诸位,情况便是如此。‘鹰扬’此次公然杀人留印,性质已然不同。我认为,其目的有三:一为灭口,清除赵孜符这个可能的知情人或隐患;二为立威,展示其狠辣手段,震慑其他可能与之有牵连或试图探查他们的人;三……或许是最关键的,他们在试探我们的反应,甚至可能是一个精心设计的诱饵,想将我们的注意力引向蕴芸镇,或者说,引向青州边境那片区域。”
宋旻猛地一拍桌子,怒道:“管他是灭口还是诱饵!人都杀到眼皮子底下了,还留了标记骑在咱们头上拉屎!这要是不把他们揪出来碎尸万段,老子就不姓宋!我的意见很简单,直接派兵,把蕴芸镇和周边给我围了,掘地三尺也要把这帮见不得光的老鼠揪出来!”
段墨鄢冷冷地瞥了宋旻一眼,并未立刻采纳这过于激进的建议。他目光转向几位影卫:“你们怎么看?”
影七沉吟片刻,开口道:“军师所言有理。‘鹰扬’行事向来诡秘,此次一反常态,必有深意。贸然大军压境,容易打草惊蛇,也可能正中对方下怀。属下认为,当以精锐小队先行潜入,暗中查探,摸清对方真实意图和人员分布,再定行止。”
影三声音冷硬,带着杀意:“无论是否是诱饵,既然他们露了头,便是机会。属下愿带人潜入,查明真相,若有机会,便斩其首脑!”
影九也开口,声音沙哑却坚定:“少帅,属下熟悉青州边境地形与各方势力盘踞情况,追踪探查尚可胜任,请准属下随行!”
段墨鄢听着众人的意见,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案几上的地图,目光深邃,显然在飞速权衡。帐内陷入短暂的寂静,只有烛火噼啪作响。
片刻后,他猛地抬起头,眸光锐利如出鞘的军刀,已然有了决断:
“宋旻冲动,但大军不可妄动,以免落入圈套,亦可作疑兵牵制。”
“影七稳重,所言亦是正理。然,对方既已出手,我等亦不能龟缩不前。”
他目光扫过请战的影三和影九,最终下令:
“影三,你带一队精锐影卫,即刻准备,轻装简从,先行潜入蕴芸镇及周边区域,暗中调查赵孜符之死及‘鹰扬’踪迹。记住,首要任务是探查,非万不得已,不可暴露,不可接战!”
“影九,你带几人不必亲赴一线。但你们要对边境熟悉,留在后方,统筹所有传回的情报,分析研判,及时传递。”
“影七,你负责协调各方,确保信息畅通,并做好接应准备。”
最后,他看向宋旻和自己:
“我与宋旻,午膳后率一队亲兵,以巡视边防、慰问悬河灾后重建为名,前往蕴芸镇。如此,既可策应影三,亦可应对突发状况,更能看看这‘鹰扬’,究竟在耍什么花样!”
他一番安排,条理清晰,进退有据,既考虑了探查的隐秘性,也兼顾了应对突发事件的武力保障,更利用了合理的公开身份作为掩护。
简炣点头:“少帅此计甚妥,明暗结合,虚实相间。”
宋旻虽然觉得不够痛快,但也知道这是目前最稳妥有效的办法,瓮声瓮气地应道:“行!就按你说的办!”
影三、影七、影九齐齐拱手:“遵命!”
“各自准备,午膳后出发!”段墨鄢沉声下令,语气斩钉截铁。
帅帐内的凝重气氛瞬间被一股凛冽的行动力所取代。众人领命而去,脚步声急促而有序。一场针对“鹰扬”组织的反击,伴随着青州边境小镇上那具冰冷的尸体和那枚诡异的印鉴,正式拉开了序幕。段墨鄢走到帐门口,望着外面阴沉的天色,眼神冰冷。
蕴芸镇……无论你是龙潭还是虎穴,都要去瞧瞧。
影六将段墨鄢的命令原原本本地转达给了许小祁。听到“军务要处理,外出几日”时,许小祁正在整理上午习武后略显凌乱的袖口,她的动作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长长的睫毛低垂,掩去了眸中一闪而过的失落。
但她很快便恢复了平静,抬起头,脸上看不出太多情绪,只轻声问了一句:“他们……何时出发?”
“回许小姐,少帅与宋将军定在午膳后动身。”影六恭敬回道。
“知道了。有劳影六大人。”许小祁点了点头,便不再多问,仿佛这只是一个寻常的通知。
影六行礼退下后,营帐内只剩下许小祁一人。
空气中似乎还残留着许小祁沐浴后的清香和那人身上清冷的松柏香。许小祁沉默地走到窗边,望着外面开始忙碌调动的军营,手指无意识地探入袖中,触摸到了一个冰凉坚硬的小物件。
是那枚她之前买好,却一直没找到合适机会送出去的鼻烟壶。
她将小锦盒掏了出来,握在掌心。冰凉的盒身渐渐被她的体温捂暖。她知道他此去必有危险,那个什么“鹰扬”印鉴,一听就非同小可。她不懂军国大事,也帮不上任何忙,心中除了担忧,更有一种无力感。
但这枚小小的鼻烟壶,或许……能代表她的一点心意?希望他在疲惫警醒之时,能用得上。哪怕只是微不足道的一点提神作用,也好。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便再也压不下去。她深吸一口气,仿佛下定了决心。
握紧手中的锦盒,转身便走出了营帐。
她径直朝着段墨鄢的帅帐方向走去。越靠近,越能感受到那种临战前的紧张氛围,亲兵往来穿梭,传递着命令,空气中弥漫着肃杀之气。
当她走到帅帐外时,正看到段墨鄢与宋旻、简炣等人最后确认着行动细节。他已换上了一身利于行动的墨色轻甲,腰佩“碎月”剑,整个人如同出鞘的利剑,散发着冰冷迫人的气势。
许小祁的脚步在距离几步远的地方停住了。她看着他冷峻的侧脸和专注的神情,一时间有些踌躇,不知该不该在这个时候上前打扰。
还是宋旻眼尖,率先发现了她,用手肘悄悄碰了碰段墨鄢,冲许小祁的方向撇了撇嘴,脸上带着看好戏的表情。
段墨鄢顺着宋旻的视线转过头,深邃的目光落在了许小祁身上,带着一丝询问。
许小祁的心猛地一跳,鼓足勇气走上前去,在几人注视下,微微福了一礼:“少帅。”
“何事?”段墨鄢的声音依旧平淡,带着军务缠身的紧迫感。
许小祁抬起头,将一直紧握在手中的小锦盒递了过去,脸颊微红,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这个……之前买的。听说……能提神醒脑。外……出小心。”
她的话语简短,甚至有些笨拙,没有过多的解释和修饰,只是将自己最朴素的关心和祝愿包裹在这份小小的礼物里。
段墨鄢的目光落在那个小小的锦盒上,又移到许小祁因紧张而微微泛红的脸颊和那双清澈却带着担忧的眼眸上。他冷硬的眉眼似乎有瞬间极其细微的松动。
周围的人都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尤其是宋旻,眼睛瞪得溜圆,生怕错过段墨鄢的任何一丝反应。
在众人的注视下,段墨鄢沉默了片刻,然后,他伸出手,接过了那个还带着许小祁掌心温度的小锦盒。
他的动作并不快,指尖在接触到锦盒时,有刹那的停顿。他没有立刻打开,只是将那小巧的盒子握在掌心,感受着那一点与冰冷甲胄截然不同的暖意。
“嗯。”他应了一声,声音比平时似乎低沉缓和了半分。他没有多说一个字,也没有道谢,但那郑重的接过和那一声低沉的回应,已然胜过千言万语。
他将锦盒收入怀中,贴甲放置。然后,他的目光重新变得锐利,扫过宋旻和简炣:“出发。”
“是!”众人齐声应道。
段墨鄢不再停留,转身,大步流星地朝着早已备好的战马走去,墨色的披风在身后扬起一道冷硬的弧线。
宋旻冲许小祁挤了挤眼,露出一个“干得漂亮”的笑容,也赶紧翻身上马。
许小祁站在原地,看着他那挺拔决绝的背影翻身上马,带着一队精锐亲兵,如同黑色的洪流般冲出军营,很快消失在辕门外,卷起漫天尘土。
她一直紧攥着的手,这才缓缓松开,手心已是一片湿濡。心中那块大石似乎并未完全落下,但那份送出去的、微不足道的礼物,和他接过时的沉默与郑重,却像一颗小小的种子,在她心间悄然生根,带来了一丝难以言喻的安心与牵念。
她默默伫立良久,直到那马蹄声彻底消失在远方,才轻轻叹了口气,转身对影六道:
“送我……回黎鲸阁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