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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第 3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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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倬会将你大义灭亲、与此案绝无牵连之情,单独上奏陈情。你不会受其牵连。”

你不会受其牵连。

这句话,像是一道坚固的屏障,在她即将坠入无边深渊的刹那,堪堪托住了她。她猛地喘过一口气,眼泪却不受控制地汹涌而出,顺着苍白的脸颊滚落。不是为许攸悲伤,而是为这终于落定的、残酷的结局,也为那句“不会受其牵连”所带来的、渺茫却真实的生机。

她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眼前这个高大冷峻的男人。是他,将她从许家的泥潭中强行拖出;是他,直面并粉碎了许攸的阴谋;是他,在公堂之上为她争得了这一线生机;也是他,此刻亲自来告诉她这个沉重而最终的消息。

她张了张嘴,喉咙哽咽得发不出声音,只有泪水无声地流淌。

段墨鄢看着她无声落泪的样子,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他沉默了片刻,从怀中取出一方素净的、没有任何纹饰的棉帕,递到她面前。

动作有些僵硬,与他平日杀伐决断的姿态截然不同。

许小祁愣愣地看着那方递到眼前的帕子,没有接。

段墨鄢的手就那样悬在空中,也没有收回。

空气仿佛凝滞了。阳光静静地洒在两人之间,细小的尘埃在光柱中飞舞。

过了好一会儿,许小祁才仿佛回过神来,颤抖着伸出手,接过了那方还带着他体温的棉帕,胡乱地擦了擦脸上的泪水。帕子上带着一股极淡的、清冽的、如同雪后松针般的气息,与他的人一样,冷硬,却莫名让人安心。

“多……多谢少帅。”她声音嘶哑,带着浓重的鼻音。

段墨鄢收回手,目光从她擦拭泪痕的手上移开,重新恢复了平时的冷硬:“不必。此间事了,你好生歇着。”

说完,他不再多言,转身便向门口走去。仿佛他此来的目的,仅仅是为了告知这个消息,并确认她不会因此崩溃。

就在他的手即将触碰到门扉时,许小祁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清晰:

“少帅。”

段墨鄢脚步顿住,却没有回头。

许小祁握紧了手中那方微湿的帕子,看着他那冷硬的背影,鼓足了勇气,轻声问道:

“我……我以后……该怎么办?”

许攸伏诛,许家抄没。她这个许家女儿,纵然得以脱罪,却也真正成了无依无靠、浮萍般的孤女。未来茫茫,她该何去何从?

段墨鄢的背影似乎僵硬了一瞬。

他沉默着,没有立刻回答。

几息之后,他低沉而清晰的声音传来,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仿佛早已替她做好了安排:

“黎鲸阁、段府便都是你的去处。”

“有我在,无人敢再动你分毫,重新开始,做自己想做的事。”

话音落下,他不再停留,拉开房门,大步离去。墨色的衣角在门口一闪而逝,房门被轻轻带上,隔绝了外面明亮的光线,也隔绝了他带来的那份沉重却坚定的安全感。

许小祁独自站在房中,手里紧紧攥着那方带着清冽气息的棉帕,望着紧闭的房门,心中百感交集。父亲的结局令人唏嘘恐惧,但前路似乎……并非一片黑暗。

那句“黎鲸阁、段府便都是你的去处”和“有我在”,如同投入冰湖的石子,在她心中漾开一圈圈复杂的、带着暖意却又令人心慌的涟漪。

阳光依旧温暖,腊梅冷香依旧。她的未来,似乎真的与这座黎鲸阁,以及那个冷硬如冰、却一次次将她从深渊拉回的男子,紧紧地捆绑在了一起。

段墨鄢刚回到书房不久,正准备处理简炣留下的几份关于边关粮草调度的紧急文书,门外就传来一阵风风火火的脚步声,伴随着宋旻那特有的大嗓门:

“墨鄢!墨鄢!好消息!”

书房门被“哐”地一声推开,宋旻一脸兴奋地闯了进来,脸上洋溢着与这严肃书房格格不入的欢快气息。

段墨鄢从文书中抬起头,冷冽的目光扫了过去,带着一丝被打扰的不悦。

宋旻却浑然不觉,或者说根本不在乎,几步冲到书案前,一巴掌拍在摊开的舆图上,震得笔架都晃了晃:“别看你这些破图了!刚府里来人传话,段伯伯发话了!说岁首这几日难得清闲,让咱俩晚上必须回府里吃饭!好好聚聚!嘿,老爷子可是难得主动开口,肯定是备了好酒!”

段墨鄢闻言,脸上的冷意稍稍缓和了些许。宋伯伯老元帅常年镇守北境,岁首能回京小住已是难得,父亲主动召他们回府团聚,确实少见。他微微颔首:“知道了。”

然而,应下之后,他的目光却并未重新落回文书上,而是不由自主地飘向了窗外——那个方向,正好能望见后院厢房的一角。许小祁刚刚得知父亲最终的命运,此刻独自一人待在房中,虽说了不会牵连她,但那种被全世界抛弃的孤寂感,恐怕……

宋旻何等了解段墨鄢,见他应了声后便望着窗外出神,再结合方才他刚从许小祁那里回来,眼珠子一转,立刻便猜到了七八分。他脸上的笑容变得促狭起来,用肩膀撞了一下段墨鄢,挤眉弄眼道:

“喂,我说……你在这儿担心小丫头一个人冷冷清清过年是吧?”他嘿嘿一笑,露出一个“我懂你”的表情,随即大手一挥,说出了段墨鄢心中隐约浮现却未曾说出口的念头:

“这有什么难的!既然担心,那就一块儿带回去呗!”

段墨鄢猛地转回头,深邃的眼眸锐利地看向宋旻,带着审视,似乎想判断他这话是真心还是玩笑。

宋旻却收起了几分玩笑之色,语气变得稍微正经了些,分析道:“你看啊,许家现在没了,她一个姑娘家,无依无靠的,大过年的一个人待在酒楼里,多可怜?再说了,段伯伯又不是外人,他老人家虽然严肃,但最是明理仗义,知道了小丫头的遭遇,肯定也会心疼的。带回去吃顿家常便饭,让她也沾沾过年的热闹气儿,总好过一个人胡思乱想,对不对?”

他顿了顿,又压低声音,带着一丝狡黠:“而且……说不定老爷子见了,一高兴,还能多赏我两坛好酒呢!”

段墨鄢沉默着,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紫檀木书案的边缘。宋旻的话,确实说中了他心中的隐忧。将许小祁独自留在黎鲸阁,尤其是在这样一个本该阖家团圆的日子里,告诉她这个沉重的消息之后, 确实显得过于冷硬和……残忍。

带她回段府?

这个念头很大胆,甚至有些逾越常理。段府并非寻常人家,父亲虽已交卸部分军务,但依旧是朝中举足轻重的人物,府中规矩森严。带一个身份敏感、且与自家并无亲缘关系的陌生女子回去参加家宴,这……

但他段墨鄢行事,何曾完全遵循过常理?

他只权衡了极短的时间,心中便已有了决断。

“好。”他抬起眼,目光恢复了平时的沉稳冷冽,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意味,“你去告诉她。我去备车。”

“得令!”宋旻见段墨鄢如此干脆,高兴地一拍大腿,转身就往外跑,嘴里还嚷嚷着,“小丫头肯定高兴!我这就去!”

“宋旻。”段墨鄢叫住他。

宋旻在门口刹住脚步,回头:“啊?还有啥吩咐?”

段墨鄢看着他,语气平淡却带着一丝警告:“只是吃顿便饭。别吓着她。”

“知道知道!放心吧!我有分寸!”宋旻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旋风般地冲了出去,脚步声咚咚咚地远去了。

段墨鄢看着宋旻消失的方向,沉默了片刻。然后,他起身,走到窗边,目光再次投向那片安静的厢房区域。

带她回府。

这个决定做得很快,甚至有些冲动。

但他并不后悔。

或许,正如宋旻所说,让她感受一下真正的、属于“家”的温暖,哪怕只有一顿饭的时间,对她而言,也是一种慰藉吧。

他收回目光,转身走出书房,沉声吩咐道:“备车。回府。”

而另一边,宋旻兴冲冲地跑到许小祁的厢房外,这次记得先敲了门。

“小丫头!快开门!有天大的好事!”

房内的许小祁,刚刚平复了心情,正对着那方棉帕发呆,听到宋旻这咋咋呼呼的声音,疑惑地打开了门。

“宋大哥?什么好事?”

宋旻一脸神秘兮兮的笑容,压低声音却掩不住兴奋:

“快收拾收拾,晚上跟我和墨鄢回段府吃饭!段伯伯亲自设的家宴!带你一起去见见世面!”

“啊?”许小祁彻底愣住了,眼睛瞪得圆圆的,以为自己听错了,“去……去段府?家宴?我?这……这怎么可以?不……不合适的……”

她的心瞬间慌成一团乱麻。段府?那个她只在别人敬畏的谈论中听说过的、如同云端般存在的帅府?段老元帅?她如何去得?又以什么身份去?

“有什么不合适的!”宋旻大手一挥,满不在乎,“墨鄢都点头了!就是吃顿便饭,没人会吃了你!放心吧,段伯伯看着凶,其实人可好了!赶紧的,换身漂亮衣裳!别让老爷子等急了!”

说完,也不管许小祁还在原地发懵,宋旻哼着小曲,心满意足地走了,留下许小祁一个人站在门口,心跳如擂鼓,不知所措中,却又隐隐夹杂着一丝难以置信的、微弱的期待。

去段府……家宴?

这……真的可以吗?

宋旻那风风火火的脚步声远去了,留下许小祁独自站在房门口,心绪如同被狂风搅乱的池水,波澜起伏,久久难以平静。

去段府?参加段老元帅的家宴?

这个邀请来得太过突然,太过意外,让她一时间根本无法消化。那是何等门第?段老元帅威名赫赫,是国之柱石,更是段墨鄢的父亲……她一个罪臣之女,家破人亡,身份尴尬,如何能踏进那样的地方?岂不是玷污了门庭?

恐慌和自卑如同冰冷的藤蔓,瞬间缠绕上她的心脏。

但……

宋大哥说得那般自然,仿佛这是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情。而且,他说……段墨鄢也点头了。

段墨鄢……

想到这个名字,许小祁狂跳的心似乎奇异地安定了一分。是他让宋大哥来告诉她的。他刚刚才告诉了她父亲最终的结局,那份沉重几乎要将她压垮。此刻,却又让宋大哥送来这样一个……带着温度的邀请。

他……是担心她一个人留在这里,会胡思乱想,会沉浸悲伤无法自拔吗?

是的,定然是如此。他那样冷硬的人,或许不懂得如何温言安慰,却会用这种最直接的方式,将她拉出冰冷的孤寂,置于一个热闹的、需要她打起精神去应对的场合。

这份看似强硬的“安排”背后,藏着的是一份她隐约能够察觉的、笨拙的……关切。

既然他已默许,宋大哥又如此热情,自己若再一味推拒惶恐,反倒显得矫情和小家子气了。父亲是父亲,她是她。段少帅既然说了不会牵连她,那她便该努力活出新的样子,而不是永远沉浸在过去的阴影里自怨自艾。

想通了这一点,许小祁深深吸了一口气,仿佛将那些恐慌和怯懦都压了下去。眼中闪过一丝坚定的光芒。

她转身回到房内,对着窗外明媚的阳光,扬声唤道:

“云雀!”

守在门外不远处的云雀立刻应声推门进来:“小姐,有什么吩咐?”她看到许小祁脸上虽然还有些许未褪尽的红晕(因方才的激动),但眼神却比之前明亮了许多,不由有些好奇。

许小祁走到衣箱前,打开箱盖,里面整齐地叠放着她从青州带来的、以及后来苏娘子为她添置的几身新衣。她的目光掠过那些颜色素淡的日常衣裙,最终落在了一件她从未穿过、颜色稍显明媚的衣裙上——那是一身藕荷色绣缠枝玉兰的锦缎襦裙,配着月白色的束腰,袖口和裙摆处用银线勾勒出精致的云纹,既不会过于艳丽招摇,又透着几分少女的清雅与贵气。这是苏娘子前几日才特意为她赶制出来的,说是岁首该穿得鲜亮些。

“帮我拿这一身出来吧。”许小祁指了指那身衣裙。

云雀有些惊讶:“小姐,您这是要……?” 她以为小姐心情不好,会一直待在房里。

许小祁转过身,脸上努力露出一个轻松的笑容,尽管眼底深处还藏着一丝紧张:“宋大哥说,晚上段少帅要带我们去段府,参加段老元帅的家宴。总不能……穿得太失礼。”

“段府?家宴?”云雀惊得瞪大了眼睛,声音都拔高了几分,随即立刻捂住嘴,压低声音,又惊又喜,“小姐!这是真的吗?段少帅要带您去段府?天啊!” 她瞬间明白了这其中的含义,激动得脸颊都红了。

“嗯。”许小祁点点头,看着云雀比自己还激动的样子,心情反而更放松了些,“所以,得快些收拾妥当,不能失了礼数。”

“哎!好好好!奴婢这就给您准备!”云雀连忙应道,手脚麻利地将那身藕荷色衣裙取了出来,又去准备配套的绣鞋和首饰。

许小祁坐在梳妆台前,看着镜中自己依旧有些苍白的脸。她打开妆奁,里面除了几样素银簪子,还有那盒昨日段墨鄢买给她的“桃夭”胭脂。她的指尖在那光滑的瓷盒上停留了片刻,最终还是轻轻打开了盖子。

她用指尖蘸取了一点那娇嫩的桃红色,极其小心地、均匀地晕染在唇上,又用指腹沾了少许,轻轻拍在脸颊。镜中的容颜瞬间增添了几分鲜活的气色,削弱了那份病态的苍白,多了几分女子的娇柔。她看着镜中的自己,深吸一口气,努力弯起嘴角,露出一个得体的、温婉的笑容。

云雀在一旁帮她梳理着长发,熟练地挽了一个端庄又不失灵动的发髻,选了一支白玉簪和几朵小巧的珍珠珠花点缀其间。

“小姐,您真好看!”云雀看着镜中焕然一新的许小祁,由衷地赞叹道,“段老元帅见了,一定喜欢!”

许小祁被她说得有些不好意思,嗔道:“别胡说。” 但看着镜中与平日截然不同的自己,心中也生出了几分勇气。

穿戴整齐,收拾妥当。许小祁站在镜前最后打量了自己一眼。藕荷色的衣裙衬得她肤色愈发白皙,淡淡的胭脂恰到好处地提亮了气色,整个人看起来清丽脱俗,温婉端庄,虽无十分艳光,却自有一股惹人怜爱的气质。

她满意地点点头,随即看向身旁同样为她高兴的云雀,心中一动,柔声道:“云雀,你也去换身岁首做的新衣裳,好好收拾一下。”

云雀一愣,连忙摆手:“奴婢不用了,奴婢就这样伺候小姐就好……”

“一起去吧。”许小祁拉住她的手,语气温和却坚持,“段府不比别处,你跟着我,也代表了我的脸面。再说,过年了,我们都该穿新衣。快去,挑那件水绿色的,很衬你。”

云雀看着自家小姐真诚的眼神,心中涌起一股暖流,眼睛微微发热,用力点了点头:“哎!奴婢这就去!谢谢小姐!”

看着云雀欢快地跑出去的背影,许小祁再次转向镜子,深吸一口气,对着镜中的自己默默打气:

许小祁,不要怕。

既然决定了要去,就要拿出最好的状态来。

不能辜负了……那份笨拙的好意。

也不能,丢了黎鲸阁的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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