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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第 3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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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夜一番倾吐,仿佛将积压在心头许久的沉珂污浊尽数排出。许小祁在温婠温暖而坚定的怀抱中,嗅着好友身上熟悉的、令人安心的淡淡馨香,紧绷了不知多久的神经终于彻底放松下来。泪水流尽后,是前所未有的疲惫,也是久违的平静。温婠轻轻拍着她的背,像儿时哄她入睡一般,哼着不成调的轻柔小曲。

不知不觉间,两人的呼吸都变得均匀绵长。窗外最后的喧嚣也已沉寂,只剩下无边夜色温柔地包裹着这座历尽繁华与惊险的酒楼。这一夜,没有噩梦,没有惊悸,她们相拥着,沉入了黑甜无梦的深度睡眠,仿佛要将这段时间缺失的安宁一次性补回来。

翌日清晨,天光微熹。

段墨鄢的生物钟精准得如同军中更漏,天色刚蒙蒙亮便已醒来。他并未惊动任何人,如同往常一样,洗漱更衣后便径直去了书房。昨夜擒获冷锋,后续的审讯、挖出其背后可能存在的势力、以及如何与大理寺对接,都需要他亲自部署。黎鲸阁的温情并未软化他冷硬的棱角,军务与权谋才是他世界的常态。书房内很快便响起了他低沉而清晰的指令声,以及纸张翻动的细微声响。

前厅里,早膳已经备好。清粥小菜,几样精致的面点,热气腾腾,散发着朴素而温暖的香气。苏娘子指挥着伙计摆放碗筷,云雀和小亞也在一旁帮忙。

秦逸和谢壑琅也已起身。谢壑琅坐在桌边,姿态优雅地翻着一本带来的书卷,气度温润。秦逸则依旧抱着他的剑,倚在窗边,目光望着庭院中渐渐明亮的天光,冷峻的侧脸看不出情绪。

宋旻打着哈欠,揉着惺忪的睡眼最后一个晃悠进来,大大咧咧地往桌边一坐:“饿死了饿死了!昨晚那顿惊心动魄,早就消化完了!苏娘子,今儿早上有什么好吃的?”

几人互相道了早安,却发现席间还空着两个位置。

“温婠和小祁还没起?”谢壑琅放下书卷,温和地问道。

云雀连忙回道:“回谢公子,奴婢刚才去瞧过了,房里还没动静,想必是昨夜睡得迟了。”

谢壑琅闻言,目光从窗外收回,眉头微不可察地微蹙了一下。他看了一眼窗外已然大亮的天色,又扫了一眼空置的座位,沉默地站直身体。

“我去看看。”他声音冷淡地丢下一句,也不等众人反应,便转身径直朝着后院许小祁厢房的方向走去。

秦逸看着他的背影,笑了笑,没说什么。宋旻则撇撇嘴,嘀咕道:“这小子,什么时候变得这么爱管闲事了……”

谢壑琅来到房门外,停下脚步。里面静悄悄的,一点声响也无。他抬手,屈指,用指节在门板上不轻不重地叩了三下。

“咚、咚、咚。”

声音清晰,足以唤醒熟睡的人,却又不会显得过于突兀吵嚷。

屋内,许小祁先被惊醒,迷迷糊糊地“唔”了一声。温婠也随之醒来,慵懒地伸了个懒腰,嘟囔着:“谁呀……”

“温大小姐,许大小姐。早膳时辰。”谢壑琅冰冷平淡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听不出丝毫情绪。

屋内的两人瞬间清醒了大半。温婠连忙推了推许小祁:

“快起快起!谢公子来叫了!” 她自己也赶紧爬了起来。

两人手忙脚乱地整理了一下睡得有些凌乱的寝衣和头发,匆匆穿上外衫,简单洗漱了一下,便打开了房门。

谢壑琅依旧像尊门神般站在门口,看到她们出来,目光在两人明显刚睡醒、还带着红晕的脸上扫过,尤其是许小祁那双虽然还有些微肿(昨夜哭过)、却不再像昨日那般死寂黯淡、反而透出几分睡足后的莹润眼眸时,他的嘴角似乎极其细微地动了一下。

他什么也没问,只是侧身让开道路,言简意赅:“前厅。”

“多谢谢公子 。”温婠笑嘻嘻地道谢,拉着还有些不好意思的许小祁快步朝前厅走去。

谢壑琅沉默地跟在她们身后。

来到前厅,众人目光都投了过来。看到许小祁气色明显比昨日好了许多,虽然依旧纤细脆弱,但眉宇间那层沉重的阴霾似乎淡去了不少,眼神也清亮了些许,都不由暗暗松了口气。

宋旻刚塞了个包子进嘴,看到她们,含糊不清地招呼:“哟,两位大小姐终于醒啦?太阳都快晒屁股了!”

许小祁脸颊微红,有些赧然地低下头。

温婠则瞪了宋旻一眼:“要你管!我们女孩子家说话说到半夜,不行啊?”

这时,跟在她们身后进来的谢壑琅,面无表情地走到自己的座位前,并未立刻坐下,而是目光扫过温婠和许小祁,然后用他那特有的、毫无波澜的声调,清晰地吐出一句话:

“二位昨夜……”

他微微停顿了一下,似乎在寻找合适的措辞,最终选了一个极其直白却意味深长的词,“睡得十分好啊。”

“……”

前厅瞬间安静了一瞬。

温婠:“……”

许小祁的脸“唰”一下红透了,连耳根都染上了绯色,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秦逸低头抿了口茶,掩去嘴角的笑意。

宋旻则是一愣,随即爆发出惊天动地的大笑:“噗——哈哈哈!谢小子!你这话说的……哈哈哈!有道理!看这俩丫头脸色红润的,确实是睡了个好觉!不像我,后半夜还梦到跟冷锋那厮大战三百回合呢!哈哈哈!”

谢壑琅仿佛没看到许小祁的窘迫和宋旻的爆笑,自顾自地坐下,拿起筷子,开始用膳,仿佛刚才那句石破天惊的话根本不是出自他口。

温婠又好气又好笑,跺脚道:“谢壑琅!你……你真是!”

她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只能拉着恨不得把脸埋进碗里的许小祁赶紧坐下。

苏娘子笑着打圆场:“好了好了,睡得好是福气。快用早膳吧,粥都要凉了。小姐,这是少帅吩咐厨房特意给您熬的参芪粥,最是安神补气,您多用些。”

许小祁看着面前那碗冒着热气、米粒晶莹的粥,又听到是段墨鄢特意吩咐的,心头微微一颤,那股刚刚被谢壑琅一句话激起的羞窘似乎被一种更复杂的情绪悄然取代。她低声道了谢,拿起勺子,小口小口地吃了起来。

晨光透过窗棂,温柔地洒满前厅。虽然经历了昨日的惊险,但新的一天,总算在些许尴尬、些许调侃和一碗温暖的粥中,平和地开始了。

早膳在谢壑琅那句石破天惊的“睡得十分好啊”引发的微妙气氛中结束。温婠拉着依旧脸颊绯红的许小祁去后院散步消食,秦逸则与谢壑琅低声交谈着什么。宋旻风卷残云般扫光了面前的食物,抹了把嘴,便起身嚷嚷着去找段墨鄢。

他熟门熟路地摸到书房外,听到里面传来段墨鄢低沉冷冽的声音,似乎正在与人商讨要事。宋旻收敛了些许大大咧咧,示意门口值守的影卫不必通传,自己则放轻脚步,推门闪了进去。

书房内,段墨鄢正站在巨大的边关舆图前,身侧站着一位身着青衫、面容清癯、目光睿智的中年文士,正是他麾下深受倚重的军师——简炣。两人正指着舆图上镇西军防线的几处关隘,低声交换着意见,气氛严肃。

“……北狄今冬异常安静,但其部落间会盟频繁,恐开春后有所异动。鹰嘴崖和落风坡两处,需增派斥候,粮草储备也要提前……”段墨鄢的手指划过地图,声音沉稳。

简炣微微颔首:“少帅所虑极是。已行文兵部,然批复迟缓。或可先从北境大营调拨部分……”

宋旻听到是军务,便没有打扰,自顾自地走到一旁的书架边,看似随意地抽出一本书翻看,实则竖着耳朵听,目光却不时瞟向书案上另一摞卷宗——那是昨夜初步审讯冷锋及其同党的记录。

他听了一会儿边关布防,觉得有些枯燥,便悄无声息地挪到书案边,拿起那摞卷宗快速翻阅起来。越看,他的眉头皱得越紧。冷锋嘴极硬,酷刑之下也只吐露了些无关紧要的信息,坚称所有行动皆是为报许攸知遇之恩,与他人无涉。其手下死士更是如同锯嘴葫芦,几乎问不出任何东西。

约莫一炷香后,段墨鄢与诸葛明的商讨暂告一段落。

“便依先生之计,先行调度。兵部那边,我亲自去催。”段墨鄢沉声道。

“是。”简炣拱手,又看了一眼旁边的宋旻,微微一笑,便行礼退了出去。

书房内只剩下段墨鄢和宋旻。

“看完了?”段墨鄢走到书案后坐下,目光扫过宋旻手中的卷宗。

“嗯,”宋旻将卷宗丢回桌上,脸色不太好看,“嘴都硬得很,撬不开。这条毒蛇,倒是养了一群忠心的狗。”

段墨鄢脸上并无意外之色,似乎早已料到:“若能轻易撬开,许攸也不会用他至今。”

“那现在怎么办?就这么关着?还是……”宋旻做了个抹脖子的手势。

“关着?”段墨鄢冷嗤一声,指尖敲了敲桌面,“太便宜他了。他的价值,不止于此。”他站起身,“备车,去大理寺。人是沈倬要的,案子也是大理寺的主审,该如何处置,自然要与他当面厘清。顺便,也该问问许攸的案子,进展到哪一步了。”

“得令!”宋旻眼睛一亮,他就喜欢这种干脆利落的行事风格。

半个时辰后,大理寺那森严的门庭前。

段墨鄢和宋旻翻身下马。身后,一辆密封的囚车缓缓停下,浑身血迹斑斑、戴着沉重镣铐的冷锋被两名影卫粗暴地拖拽下来。他低垂着头,气息微弱,但那双偶尔抬起的眼睛里,依旧闪烁着怨毒和不甘的光芒。

早已得到消息的沈倬亲自迎了出来。他依旧是一身紫色官袍,面容冷峻,看到囚车中的冷锋时,眼中锐光一闪。

“段少帅,宋将军。”沈倬拱手,“有劳二位了。”

“人犯冷锋,及其同党七人,均已擒获,现移交大理寺。”段墨鄢言简意赅,声音冰冷,“此獠凶顽,刺杀朝廷命官家眷,罪证确凿,沈大人当从严究办。”

沈倬点头:“少帅放心,人既到了大理寺,本官自有章程。定会撬开他的嘴,问出所有同党及幕后指使!”他一挥手,立刻有几名如狼似虎的寺丞上前,将冷锋押了下去。等待冷锋的,将是大理寺那些比军中部曲更加“专业”也更加残酷的刑讯手段。

一行人步入正厅,分宾主落座。

“沈大人,”段墨鄢开门见山,并无寒暄之意,“冷锋交由大理寺,本帅只有一个要求——除恶务尽。凡与此案有牵连者,无论涉及到谁,一律彻查到底,绝不姑息。”

沈倬面色凝重:“本官明白。此事关乎朝廷法度,更关乎青州数十万冤魂,本官绝不会手软。一应审讯结果,会及时知会少帅。”

“如此甚好。”段墨鄢微微颔首,随即话锋一转,“另外,许攸一案,不知沈大人审理得如何了?对其罪责,可已厘清?”

提到许攸,沈倬的脸色更加沉肃了几分。他从案几上拿起一份厚厚的卷宗:“许攸之罪,铁证如山。其贪墨河工银两、以次充好、致使青州悬河溃堤、生灵涂炭之罪,账册、证人、物证俱在!其谋杀河道总督周淮按及随行人员、杀人灭口之罪,虽其矢口否认,直指冷锋及已死的许慎,但多条线索均指向他本人,罪责难逃!其嫁祸兄长、妄图脱罪之举,更是卑劣无耻!”

沈倬的声音带着凛然正气:“按《大胤律》,其罪当处极刑,抄没家产,夷三族亦不为过!卷宗已整理完毕,不日便将上呈御前,请陛下朱笔御批。”

听到“夷三族”,段墨鄢的眼眸深处微不可察地波动了一下。宋旻也皱紧了眉头。

段墨鄢沉默片刻,缓缓开口,声音听不出情绪:“许攸罪大恶极,死不足惜。然,‘夷三族’之刑……其族中亦有如许小姐这般,对此毫不知情,甚至亦是受害之人者。律法虽严,亦不外乎人情。沈大人以为呢?”

沈倬何等精明,立刻明白了段墨鄢的言外之意。他沉吟了一下,道:“少帅所言,亦合情理。许小姐大义灭亲,其行可嘉,其情可悯。按律,若确有族人能证明与此案绝无牵连,且未有共谋之举,或可上奏陈情,请求陛下法外开恩。然……”

他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极其严肃:“许攸首罪难赦,其死刑与抄家之判,绝无转圜可能。此乃国法,亦是给天下、给青州百姓的一个交代。”

段墨鄢点了点头,对这个结果并不意外。他要的,本来也不是赦免许攸,而是尽可能地将许小祁从许攸的滔天罪孽中剥离出来。

“本帅明白了。”段墨鄢站起身,“许攸之罪,依律严判即可。至于其族……便有劳沈大人,在呈报卷宗时,将许小姐的情况单独列明。”

“分内之事。”沈倬也站起身,拱手应下。

正事谈毕,段墨鄢不再多留,与宋旻一同告辞离去。

走出大理寺森严的大门,阳光刺目。宋旻忍不住啐了一口:“呸!许攸这老王八蛋,死到临头还要连累人!真是死有余辜!”

段墨鄢翻身上马,目光望向黎鲸阁的方向,深邃的眼眸中掠过一丝难以察觉的复杂。许攸的结局已然注定,这或许,对那个刚刚经历巨变的女子来说,也是一种彻底的解脱与新的开始。

“回黎鲸阁。”他一抖缰绳,沉声道。

段墨鄢站在许小祁厢房门外,抬起的手悬在半空,指尖距离那雕花的门板仅寸许。大理寺与沈倬的对话犹在耳边,许攸的命运已然敲定,这个消息,他需要亲自告诉她。这并非公务,而是一份……或许连他自己都未曾深思的、沉甸甸的交代。

就在他指尖即将叩响门板的刹那——

“吱呀”一声。

房门竟从里面被拉开了。

许小祁的身影出现在门口。她似乎正准备出门,身上穿着一件素净的淡紫色襦裙,头发简单地挽起,未施粉黛,脸上还带着些许刚睡醒不久的慵懒和红润,比起昨日的苍白脆弱,显然气色好了许多。当她抬眸,毫无预兆地撞见门外站着的、正准备敲门的段墨鄢时,明显吓了一跳,清澈的眼眸中瞬间掠过一丝惊慌和意外。

“少……少帅?”她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握着门框的手指微微收紧,“你……有事?”

段墨鄢悬着的手自然垂下,面上依旧是那副冷峻无波的表情,只是深邃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似乎也在评估她的精神状态。他微微颔首,声音低沉:“嗯。”

一个字,肯定了她的询问。

许小祁的心跳莫名加快了几分。段墨鄢主动来找她,这极为罕见。她侧身让开通道,声音有些轻怯:

“那……进来说话吧。”

段墨鄢没有推辞,迈步跨入了厢房。

房间内布置得简洁而雅致,带着女儿家特有的馨香。

窗边的花瓶里插着几支新剪的腊梅,冷香幽幽。阳光透过窗棂洒进来,在地板上投下温暖的光斑。这与外面冷硬的军务世界截然不同,让段墨鄢的存在显得有些格格不入,却又因他的到来,无形中给这片柔软的空间带来了一丝不容忽视的压迫感。

许小祁有些手足无措地站在屋子中央,指了指窗边的软椅:“少帅,你坐……” 她自己则有些局促地站在一旁,微微垂着头,不敢直视他。

段墨鄢并未坐下,他负手立于房中,身形挺拔如松。他环视了一下这间充满生活气息的屋子,目光最后落回到许小祁身上,开门见山,声音平稳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严肃:

“刚从大理寺回来。”

他顿了顿,观察着她的反应。

“许攸的案子,审结了。”

许小祁的身体微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猛地抬起头,眼中充满了紧张、恐惧,以及一丝连她自己都说不清道不明的期待。她屏住呼吸,等待着下文。

段墨鄢看着她瞬间绷紧的小脸,继续用那种冷静到近乎残酷的语调陈述事实,没有任何修饰,也没有任何情绪渲染:

“其贪墨河银、酿成青州惨剧、谋杀朝廷命官、杀人灭口、嫁祸亲兄等诸项大罪,证据确凿,罪无可赦。”

“按《大胤律》,判处极刑。家产抄没,充入国库。”

极刑……抄家……

这两个冰冷的字眼如同重锤,狠狠砸在许小祁的心上。虽然早已料到会是这个结果,但亲耳从段墨鄢口中听到这最终的判决,她依旧感到一阵天旋地转般的眩晕,脸色瞬间褪得惨白,身体晃了晃,几乎站立不稳。

段墨鄢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她,见状,他上前半步,似乎想伸手,但最终只是稳稳定地站在原地,声音依旧平稳地补充道,带着一种奇异的、试图安抚却又不知如何表达的生硬:

“关于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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