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知道自己的病治不好了。这件事她早就知道了。但她一直没有告诉白霁寒。她不知道该怎么开口。她想过很多种方式。也许在信里写。也许在电话里说。也许等她回南城的时候当面告诉她。但她没有写，没有说，也没有回去。她留在这里，一个人面对那些检查、那些治疗、那些越来越没有力气的日子。她在信里写“窗台上的薄荷还活着”。她在信里写“我还在”。她在信里写“我想陪你过完这个春天”。她没有写她病了。她没有写她可能回不去了。她没有写她大概走在她前面了。她把那些话都收在信纸背面。她只是每天坐在窗台前，看着那盆薄荷，给白霁寒写那些字迹越来越轻的信。

她坐在窗台前，看着外面那棵树。树叶被风吹得翻过来又翻过去。她看了一会儿，然后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她的手比以前瘦了很多，指节凸起，皮肤下面的血管清晰可见。她把手翻过来，看着掌心的纹路。掌纹比以前浅了一些，像是被时间磨过。她握了一下拳，又松开。力气比以前小了。她知道再过一段时间，她大概连笔都握不住了。到那时候她就不能再写信了。到那时候她就只能坐在这里，看着那盆薄荷，看着窗外那棵树，等着时间一点一点地走完。

她不怕。她只是觉得有点遗憾。她遗憾没有带白霁寒再去一次河堤。她遗憾没有告诉她那支笔是她故意碰掉的。她遗憾没有当面跟她说“我喜欢你”。她遗憾没有陪她过完那个春天。她遗憾没有跟她住进那个有大阳台的房子，阳台上种满薄荷和绿萝，晚上坐在藤椅上看星星。她遗憾没有跟她一起变老。她遗憾没有看到她头发白了是什么样子。她遗憾没有在她走不动的时候扶她。她遗憾没有在她哭的时候替她擦眼泪。她遗憾没有在她笑的时候跟着她一起笑。她遗憾没有跟她说够“我喜欢你”。她遗憾没有跟她过够那些平常的日子。她遗憾没有跟她走完她该走的路。

但她不后悔。她做了她能做的事。她写了那些信。她养了那盆薄荷。她让Z把信寄回去。她把骨灰洒在哪里的嘱托都交代好了。她把自己能留下来的东西都留下来了。她把她能说的话都写了。她把那声“老婆”叫出来了。她把“我爱你”说出来了。她把她能给的都给了。她只是觉得不够。她只是想再多一点。她只是想再多一点时间。

她坐在窗台前，看着外面那棵树。天快黑了。暮色从远处漫过来，把树冠染成暖橘色。她看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走到床边躺下。她侧躺着，面朝窗户的方向。月光从窗帘缝隙间漏进来，落在窗台上那盆薄荷的叶面上，泛着一层银白色的光泽。她在想，白霁寒那边现在是什么时辰。大概是深夜。白霁寒大概已经睡了。她大概侧躺着，面朝窗台的方向。窗台上那几盆植物在月光里安静地绿着。她大概在做梦。梦里也许有她。也许没有。

她在黑暗里闭上眼睛。她想起白霁寒第一次叫她名字的那天。白霁寒说“许昕”。她愣了一下。她从来没有被人那样叫过。她的名字从别人嘴里出来的时候从来都是“林许昕”，三个字，完整的，有距离的。白霁寒把它缩短了，变成了两个字。她听见“许昕”两个字从白霁寒嘴里说出来的时候，觉得自己的名字忽然变轻了。像一片叶子被风吹起来，落在了白霁寒的掌心里。那之后她就再也不是一座岛了。她变成了一个会被叫“许昕”的人。她变成了一个会在别人面前笑的人。她变成了一个会等别人回家的人。她变成了一个会把信折好放在枕头底下的人。她变成了一个会看着一盆薄荷发呆的人。她变成了一个会被一个人记住的人。

她闭上眼睛，在黑暗中慢慢呼吸。窗台上的薄荷在月光里安静地绿着。她还在。她还能呼吸。她还能看见窗台上的薄荷。她还能听见风从窗缝里漏进来的声音。她还能想起白霁寒的脸。她还能想起她说“我会一直写下去”的样子。她还能想起她碰叶子时用指腹轻轻按一下的动作。她还能想起她叫她“许昕”的时候，尾音微微上扬的弧度。她还能想起那些。她还能记住那些。她还能在闭上眼睛之前，把那些东西再想一遍。然后她就满足了。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肩膀。她在心里说了一句话。那句话没有出声，但她知道白霁寒能听见。她每次在心里说话的时候，白霁寒都能听见。她不知道那是什么原因。也许是因为她们之间已经不需要声音了。也许是因为那些信已经把她们该说的话都说完了。也许是因为那盆薄荷在替她们传话。她不知道。但她知道白霁寒能听见。所以她说了。她在心里说：“我在这里。窗台上的薄荷绿着。你也要好好绿着。”她说完之后，慢慢睡着了。窗台上的薄荷在月光里安静地绿着。她还在。她一直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