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许昕坐在窗台前，看着外面那棵树。

这是她到北欧的第三年。窗外的树已经绿了，叶子密密匝匝地挤在枝头，被日光照得发亮。她看了一会儿，然后把目光收回来，落在窗台上那盆薄荷上。薄荷长高了一些，叶片比去年大了，边缘泛着一层深绿的光。她伸出手指碰了一下其中一片叶子，指腹在叶面上停了一秒，然后收回来。

她知道自己的病治不好了。

这件事她其实很早就知道了。刚开始医生跟她说的时候，她坐在诊室里，听着那些医学术语从医生嘴里一个一个蹦出来。她没有听得很仔细，只记住了几个词：进展性、不可逆、目前没有特效药。医生说完之后看着她，大概在等她说点什么。她没有说话。她只是坐在那里，看着诊室窗外的树。那棵树也是绿的。她的目光从树叶上收回来，对医生点了一下头，然后站起来走了出去。她没有告诉任何人。

她坐在窗台前，回想那天。她想，她当时为什么不害怕。也许是因为她早就习惯了。习惯了一个人面对事情，习惯了不告诉任何人，习惯了把所有的重量都压在自己身上。她从十四岁开始就是这样。妹妹走了之后，她就再也没有跟任何人分担过任何事情。她把自己活成了一座岛。岛不需要别人知道它在下沉。岛只需要自己站得住。

但后来白霁寒来了。白霁寒没有敲门，直接坐到了她旁边。白霁寒不怕她。白霁寒问她泰戈尔，问她四叶草，问她为什么一个人坐在天台上。白霁寒像一座火山，表面看是凉的，里面全是热的。她被那座火山烫了一下，然后就不想走了。

她坐在窗台前，想起白霁寒第一次牵她手的那天。是她们在一起的很久之后了。白霁寒走在她旁边，走着走着忽然伸手过来，把她的手抓住了。白霁寒的手比她的小，手指比她短，但扣得很紧。她低头看了一眼，没有说话。白霁寒也没有说话，只是继续走。她记得那天风很大，吹得柳枝乱飞。但她的手被白霁寒握着，很暖。那大概是第一次有人主动牵她的手。以前都是她牵着妹妹。妹妹走了之后，她的手就再也没有被人牵过。白霁寒牵住她的时候，她觉得自己好像忽然不用再撑着什么了。

她坐在窗台前，想起白霁寒煮的西红柿鸡蛋面。白霁寒做面的时候会放一点点糖。她第一次吃的时候说咸了。其实不咸。但她不知道该说什么。她不太会夸人。她只会说“还行”“可以”“没什么特别的”。白霁寒每次都信了。白霁寒不知道，她每次吃完都会把碗里的汤喝干净。白霁寒不知道，她其实很喜欢那碗面。

她坐在窗台前，想起白霁寒在信里写的那些话。她在信里写“我还在等最后一封信”。她写“你以前说春天要看花，我替你看了”。她写“窗台上四盆植物都绿着”。她写“新叶开了”。她写“我会一直写下去”。林许昕把那些信读了又读。她坐在窗台前，读着白霁寒写来的信，觉得那些字一个一个落在她掌心里，很轻，很暖。她读完之后把信折好，放在枕头底下。每天晚上睡觉之前都会把那些信拿出来摸一下。摸到纸页上那些字迹的凹痕，她就知道白霁寒还在写。白霁寒还在等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