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月升站在原地,看着他,又看看那张窄窄的床榻,一时没能消化这个信息。
“王爷……是说笑的吧?”她试探着问,试图从他眼中找出一丝玩笑的痕迹。
萧璟琛静静地看着她,面具后的目光平静无波:“君无戏言。”
“其实臣妾也可以睡地上!”洛月升立刻道,语气带着一种“我十分体贴、绝不打扰您”的诚恳,“王爷体虚,需要好生休养,臣妾睡地上便是,绝不影响王爷休息。”她说着,目光已经开始搜寻帐内是否有多余的被褥。
“此地是北境,不是临安。”萧璟琛的声音不疾不徐地传来,带着一种陈述事实的平静,“况且军营不比王府,这帐下地面阴冷潮湿,你若睡上一夜,明日必定会着凉,王妃本就体弱,若是惹了风寒,岂不是本王的怠慢?”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她脸上,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审视:“身为医者,你应当比本王更清楚其中利害。”
洛月升被他噎得一时无言。他说的……该死的有道理。
见她僵立不动,脸上神色变幻,萧璟琛眼底掠过笑意。他踱步到床边,姿态随意地坐下,甚至拍了拍身旁的空位,语气里又带上了那种熟悉的、近乎揶揄的意味:
“只是就寝而已,王妃不必如此紧张。”
他微微偏头,面具后的目光似乎能穿透她强装的镇定。
“本王又不会吃了你。”
洛月升脸上热度腾地一下上来,不知是窘是恼。她站在原地,双手不自觉地绞着衣角,内心天人交战。睡一张床?和他?认真的吗?
萧璟琛似乎看穿了她的犹豫,也不催促,伸出三根手指,慢条斯理地道:
“本王给你两个选择。”
“一,”他屈下一根手指,“自己上来。”
“二,”又屈下一根,“本王‘抱’你上来。”
他抬起眼,目光锁住她,唇角似乎弯了一下。
“我数三声。”
“三——”
洛月升心跳骤然加速。
“二——”
她看着他那双在烛光下深不见底的眼眸,又瞥了一眼他拍床的手。抱上来?开什么玩笑!
“一”字尚未完全出口,只见眼前水绿色的身影一晃。洛月升以近乎逃命的速度,三步并作两步冲到床边,像只受惊的兔子般,嗖地一下蹿上了床的内侧,然后迅速扯过被子,将自己从头到脚严严实实地裹了起来,只露出一个毛茸茸的后脑勺对着他。
动作一气呵成,流畅得仿佛演练过无数次。
萧璟琛看着身旁那鼓起的一团“蚕蛹”,面具下的唇角终于忍不住,他无声地笑了笑,摇了摇头,抬手挥袖,掌风扫过,帐内几盏油灯应声而灭。
黑暗瞬间笼罩下来。
唯有帐外透进来的些许月光,勾勒出物体模糊的轮廓。
躺在狭窄的行军床上,洛月升能清晰地感觉到身侧传来的、属于另一个人的体温和存在感。床实在太小,两人之间几乎只隔着一拳的距离。她全身僵硬,一动不敢动,连呼吸都放得极轻,生怕惊扰了什么。
时间在寂静中缓慢流淌。
不知过了多久,身侧传来均匀而绵长的呼吸声,似乎他已经睡着了。
洛月升悄悄松了口气,尝试着放松紧绷的身体。但陌生的环境、身侧的人、还有白日里发生的种种,让她毫无睡意。她在被子里小心翼翼地翻了个身,面朝外侧。
借着帐外微弱的月光,她能看到萧璟琛脸部的轮廓。他面朝上,呼吸平稳。
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他脸上那副冰冷的青铜面具上。
睡觉也戴着?
这面具是焊在他脸上了吗?
她有些出神地想:不硌吗?不闷吗?这么多年,他都是这样戴着面具入睡的?
正当她盯着那面具轮廓,思绪飘远时——
“王妃一直盯着本王,”黑暗中,萧璟琛的声音忽然响起,带着一点低哑,却清晰无比,“是有什么事吗?”
他侧过脸,目光悠悠地看向她。
洛月升吓了一跳,心脏差点跳出来。这人闭着眼睛也能知道她在看他?!
“没、没什么……”她定了定神,努力让声音听起来自然,“只是……有些好奇。王爷睡觉时,也不摘面具吗?”
身侧的人静默了片刻。
“自小便戴着,”他的声音在黑暗里显得格外平静,甚至有些淡漠,“习惯了。”
洛月升想起关于他容貌被毁的传闻——据说是在幼时随父和谈,遭遇朔北突袭所致。她心中微微一动,犹豫了一下,还是轻声开口:
“王爷……臣妾略通一些修复肌肤、淡化疤痕的医术。若是……若是王爷愿意,或许可以容臣妾查看一下伤势。未必没有恢复几分容貌的希望……”
她的声音很轻,带着医者本能的探究,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切。黑暗似乎给了人更多坦诚的勇气。
帐内再次陷入沉默。这一次的沉默,比方才更久,更深。
久到洛月升以为他不会回答,或者会生气时,他才缓缓开口,声音里听不出什么情绪,却比方才更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