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必了。”
“本王征战多年,杀伐过重,双手染血。北境黄土之下,不知埋着多少因本王而死去的亡魂。”
他顿了顿,声音低得几乎融进夜色里:
“这副面具……就当是赎罪吧。”
洛月升怔住了。赎罪?不是因为毁容自卑,不是因为容颜骇人,而是因为……赎罪?
她忽然觉得,自己或许从未真正理解过“毁容”这两个字对他意味着什么。那可能不仅仅是一张被毁掉的脸,更是一道刻在心上、与过往所有鲜血、责任、愧疚捆绑在一起的沉重枷锁。
是…心病?
伤好治,心难医,再苦涩的良药,也难以痊愈心伤。
她不再说话,也没有坚持。
或许是精神终于彻底松懈下来,困意如潮水般缓缓涌上。洛月升的意识开始模糊,最后看了一眼身旁那个在黑暗中显得格外孤寂的轮廓,终于沉沉睡去。
听着身侧传来逐渐绵长平稳的呼吸,萧璟琛在黑暗中缓缓睁开了眼睛。
他侧过头,借着帐外透进的、稀薄如纱的月光,静静地看着她沉睡的侧脸。
褪去了白日的灵动、狡黠与戒备,此刻的她,眉眼舒展,羽睫在眼睑下投出浅浅的阴影,鼻翼随着呼吸轻轻翕动,唇瓣微抿,透出一种毫无防备的柔静。
与记忆中那个偏执倔强,又嘴硬心软,一边嫌弃他麻烦,一边又仔细为他施针换药的少女,渐渐重合。
那时的她,只有种不管不顾的狠劲,对外面的世界充满不屑与警惕,活得封闭而自我,还固执地和他争论“仗该不该打”、“国土该不该让”。
长大了。
他在心底无声地说。
那个山谷里的少女,如今已经长大了。长大到可以独当一面,长大到敢闯军营、敢与他针锋相对、敢冷静地剖析阴谋、也能专业地施针救人……
一种复杂的、混合着欣慰、感慨与一丝难以言喻的怅惘的情绪,悄然漫过心间。
他重新闭上眼,试图入睡。
然而,深沉的疲惫与放松,有时反而是梦魇最好的温床。
意识沉入黑暗,熟悉的、令人窒息的场景再次席卷而来——
是朔北边境,风声鹤唳的和谈营地。
前一瞬还在帐中与朔北使者虚与委蛇,下一瞬,喊杀声震天,火光骤起!朔北铁骑如鬼魅般冲破营防!
“琛儿,带宸王先走!”父亲嘶吼着,一把将他推向后方,自己却反身提刀,迎向潮水般涌来的敌军……他被人强行拖拽着上马,回头望去,只看见父亲的身影被无数刀光淹没,再也没有站起来……
画面碎裂,又重组。是金銮殿,冰冷肃穆。
龙椅上的帝王面色沉凝,殿下众臣议论纷纷。
“北境已失五城,国库空虚,兵力疲敝,不若暂且议和……”
“不如割让应州、顺州,以换边境十年安宁……”声音嘈杂嗡鸣。
然后,是他自己,越众而出,跪在冰冷御阶前,少年的声音因激动和愤怒而发颤,却又带着破釜沉舟的决绝:“陛下!臣愿请战!不夺回北境失地,誓不还朝!”……
场景再次扭曲,变为血肉横飞的战场。檀州城下,朔北的狼头旗在硝烟中狂舞。
箭矢如蝗,杀声震耳欲聋。他身先士卒,冲锋陷阵,身边的将士一个接一个倒下。一支淬毒的冷箭破空而来,直取他后心!电光石火间,另一个身影猛扑过来——“王爷小心!”
是萧璃!箭矢没入萧璃后背,他抱着他滚倒在地,温热的血瞬间浸透他的铠甲。
萧璃脸色迅速灰败,却还努力扯出一个笑,气若游丝:“属下……幸不辱命……王爷……快走……”他的眼睛,渐渐失去了神采,变得空洞……
血……到处都是血……冰冷的,滚烫的……
窒息……悔恨……撕心裂肺的痛……
他在梦魇的泥沼中挣扎,越陷越深,浑身冰冷,冷汗涔涔,想要呼喊,喉咙却像被死死扼住,发不出任何声音。
就在意识即将被黑暗彻底吞噬的瞬间——
一个声音,穿透层层梦魇,清晰地传了进来。
“萧璃!萧璃!”
是她的声音……带着焦急,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曾将他从梦魇的高烧中唤醒,从泥泞的沼泽中拉起,从寒冷的冰原中拯救…
不对,好像又有哪里不一样。
那声音变得更近,更清晰,带着真实的担忧和急切,在他耳畔响起:
“萧璟琛!萧璟琛!你怎么了?”
“快醒醒!”
同时,一只温暖而柔软的手,用力握住了他冰冷僵硬、在梦中无意识紧攥成拳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