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境军营,主帅大帐。
萧璟琛立于巨大的北境舆图前,目光落在被朱笔圈出的、朔北依旧占据的两座城池——凉州与焉州之上。
终有一日……
他目光微凝,良久,视线无意间扫过案头。军报与令箭旁,静静躺着一只枯黄的草编小蚂蚱。
与祠堂里、萧璃灵位前的那一只,如出一辙。俨然出自同一人之手。
指尖无意间拂过那粗糙的草茎。
不知……当年随手编给她的那一只,她是否还收着?还是早已丢弃了?
帐帘被猛地掀开,带进一股寒气。沈跃大踏步走进,抱拳行礼:“王爷。”
“嗯。”萧璟琛未回头,目光仍在地图上,“府中如何?”
“一切如常。西苑那边,王妃已开始为云夫人诊治,只是……似乎尚未见明显起色。”沈跃顿了顿,语气带上几分疑惑,“倒是有一事奇怪。王妃这两日,对王爷您赐给云夫人的那只安神香炉,格外上心。不仅反复查验,还细细打听了那香炉的来历,问是何时、从何人手中所得,中间又经了哪些人的手。”
“香炉?”萧璟琛转过身,青铜面具在帐内火光下泛着微光,“那只鎏金莲纹的?”
“正是。属下记得,应是几个月前一支途经此地的商队所售。您瞧着样式别致,便买下放在卧房里用了些时日。后来因云夫人夜难安枕,您才命人送去西苑。”沈跃回忆道。
萧璟琛微微蹙眉。一只寻常香炉,她何以如此在意?
“她可还说了什么?”
“王妃只说是为调整方剂,需了解熏香成分,以免药性相冲。但属下观其神色,探查得极为仔细,不似……”
沈跃话音未落,帐外忽地传来一阵喧哗,夹杂着女子清亮却带着哭腔的喊声,在这肃整的军营里显得尤为刺耳。
“你们大胆!快放开我!我真是你们王妃!我要见王爷——!”
“王爷!王爷救我!好疼啊……”
萧璟琛与沈跃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错愕。沈跃立刻按刀,沉声道:“属下去看看。”
“不必。”萧璟琛已听出那声音,他眸色不悦,率先迈步出帐。
军营辕门处,几个身着甲胄的士兵正颇为无措地拦着一名水绿色衣衫的女子。那女子发髻微乱,珠钗斜坠,脸上泪痕交错,正被两个士兵反扣着手臂,挣扎间鞋履都蹭上了泥污,瞧着好不狼狈可怜。
这可不就是咱们那位新进王府的王妃——洛月升!
“王爷!王爷您可来了!”一见他身影,洛月升眼中泪水更是决堤般涌出,声音又娇又颤,满是委屈惊惶,“臣妾、臣妾实在思念王爷,又听闻王爷军务辛劳,便想着……赶车亲自来到军营……谁知、谁知他们不但不信,还这般粗鲁对臣妾……您看,手都被他们捏红了……”
周围士兵见她竟真认识王爷,且如此作态,一时都松了手,面面相觑,不知如何是好。
萧璟琛面具下的唇角几不可察地抽动了一下。
这倒好,戏都演到军营来了!
他缓步上前,目光扫过她“被捏红”的手腕——肌肤莹白,连个指印都无。声音平淡无波:“放开她。”
士兵连忙退开。洛月升一得自由,立刻像只受惊的小鹿一般,踉跄着扑进他怀里,双手紧紧攥住他胸前的衣襟,将满是泪痕的小脸埋了进去,肩膀还一耸一耸地抽噎。
“王爷……”她呜咽着,缓缓抬头,将温软的双唇凑近他耳畔——
一股极其清冽的、混合着淡淡药草苦涩与依稀果脯回甘的气息,瞬间将他笼罩。
这味道……
萧璟琛身形几不可察地一僵。记忆深处,山谷里终日萦绕的、苦涩中透着微甘的气息,猝不及防地与此刻怀中温热柔软的身躯重叠,狠狠撞在心头。
不会错,就是这味道。
不仅是气味,就连这身形轮廓,这扑入怀中的力道与温度,都与记忆中那道模糊却深刻的身影……莫名契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