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里迢迢来‘替’她姐姐洞房的,洛家二小姐。”
待到萧璟琛与沈跃回到王府,子时已过半。
府内灯火大多熄灭,只余廊下几盏灯在风中寂寞摇晃。那些个仓促张贴的喜色,在浓稠夜色里黯淡模糊。
主院新房外,只留远处暗哨,明面上的人已撤走。喜嬷嬷熬不住,也被劝去厢房歇下,只睡前那愁苦眼神,几乎将房门盯出窟窿。
整座院落陷入一片近乎诡异的寂静,唯余风声穿过檐角。
萧璟琛肩头氤着未散的寒气,发梢沾着夜行霜露。他在房门外静立了一会儿,才伸手,轻轻地推开了门。
“吱呀——”
微响在寂静中格外清晰。寒风卷入,拂动垂地纱幔。
屋内,龙凤喜烛燃得只剩短短一截,烛泪堆叠,光已昏黄,勉强映亮内室。
我们那位本该“独守空房”“忐忑不安”的新王妃,正安安稳稳睡在那张铺着大红锦被的喜床上。
她早已自行卸去繁重嫁衣,只着素色中衣,发丝散在枕畔。锦被裹得严实,只露一张白皙小脸。呼吸均匀绵长,胸膛微微起伏,睡得正沉。
甚至因侧卧,一边脸颊被枕头挤出一点柔软弧度,唇瓣微张,瞧着,心满意足。
萧璟琛的脚步停在门口。
他的目光缓缓扫过屋内——喜桌上,“早生贵子”的糕点盘几乎空了。
那只本该盛着桂圆莲子汤、寓意“子孙满堂”的白瓷盏,此刻空空如也,干干净净摆在中央,在昏黄烛光下,折射出一点温润的光亮。
仿佛无声宣告:汤已喝完,任务完成。
没有委屈,没有愤怒,没有哭泣,没有任何远嫁新娘在此境况下该有的反应。
只有沉睡。一种近乎理直气壮、吃饱喝足后的沉睡。
就在萧璟琛准备转身离开的刹那,一缕夜风恰穿过未合拢的门隙,打着旋儿卷入内室,拂动床幔,也带来一丝……极其淡薄、几乎要被忽略的气息。
他准备迈开的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住了。
那味道……
并非任何香料或脂粉气息。
而是一种清浅的、带着微涩的药香,后味里却缠着一缕奇异的暖甜——像是蜜饯果干,或是陈年陈皮,被体温烘出的一缕香甜。
这气息淡薄如游丝,却精准地穿透屋内甜腻糕点与烛火余烬的沉闷,幽幽钻入他鼻腔。
是……那个味道?
念头升起的瞬间,萧璟琛呼吸一凝。
这缕若有似无的苦甜,与记忆中某个遥远而模糊的角落里,日夜萦绕的、带着安抚意味的气息,产生了某种难以言喻的、微弱的共振。
可是怎么可能?
到底是错觉,是记忆紊乱,还是……
床上的洛月升似乎被这股冷风惊扰,在睡梦中无意识地动了动,侧过脸更深地埋进枕间,也将那缕气息彻底隔绝。
萧璟琛沉默地立在原处,面具下的目光幽深,落在她毫无防备的睡颜上。
烛光摇曳,在她脸上投下明灭的影,与他记忆里那片只有声音、触感与无尽黑暗的虚空,寻不到半分重合的痕迹。
他静立良久,试图从这张陌生脸上找出任何端倪,最终,只是几不可闻地、极低地呵出一口气。
那气息融入寒夜,瞬间消散。
他不再停留,如来时一般悄无声息地退出新房,反手,轻轻带上了门。
门外廊下,寒风凛冽,萧璟琛却并未立刻离开。
他负手立于阶前,静望天上那轮被薄云半掩的、清冷的孤月。玄色衣摆在风中猎猎作响,肩头发梢的霜粒,渐渐融成细微湿意。
那缕苦甜气息早已散在夜风里,可它勾起的、那一丝微弱却执拗的熟悉感,却如投入深潭的石子,虽未激起惊涛,却在平静水面下,留下久久无法散去的余波。
“洛、月、升。”
一字一顿,他低声念出这个名字,声线比夜风更沉,比月色更凉。
是你吗?
三字未曾出口,已沉甸甸坠在心底,随着呼啸的北风,散入无边夜色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