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深沉,城外三十里,墨河的水声混在风里,呜咽作响。
清冷霜月悬在天边,照着河畔连绵的北境大营。营帐在裹挟霜粒的夜风中簌簌抖动,巡夜士兵的脚步声沉重而规律,踏碎一地寒光。
帅帐内,铜灯如豆,北境王萧璟琛坐在桌前,看着刚刚李公公送来的婚旨。
他大半边脸覆着的青铜面具,在昏光下泛着冷硬的光,将他本就深邃的眉眼衬得更加晦暗难明,辨不清丝毫情绪。
只有那捏着圣旨边缘、因用力而微微泛白的指节,泄露了一丝并不平静的端倪。
立一旁的副将沈跃将军,被这沉默压得几乎窒息。他瞅了瞅自家王爷的侧脸,又瞄了瞄帐外漆黑的天色,终于忍不住开口,声音压得低低的:
“爷……这时辰真不早了。新娘还在府里等着,大婚之日新郎不露面,传出去……”
话未尽,意已全——这不仅是打皇帝的脸,更是将新王妃与洛相府的脸摁在地上反复摩擦。
萧璟琛眼睫未动,仿佛未闻。
沈跃背上快冒汗了:“爷,这回圣旨跟着人一块儿到,礼数上挑不出错,又确是洛相嫡亲的孙女……咱们先前那‘非洛家女不娶’的理由,恐怕搪塞不过去了。”
他们之前能屡次拒婚,凭的便是“萧家祖父与洛相有约,非洛家女不娶”这金字招牌。而洛家如今唯一能配得上永安王的,只有那位被东宫和皇后看着长大的大小姐洛月盈,谁都知道,她是内定的太子妃,绝无可能嫁来北境。
这本是个无解的死局,一道完美的护身符。
况且爷未娶正妻,便有一位妾室云夫人和小少爷,临安城里哪个好人家会愿意把自己姑娘往这里送。
可千算万算,没算到洛家还能从犄角旮旯里,又扒拉出一个孙女来,而且洛家还真舍得能把她往这苦寒之地送!
萧璟琛终于抬起眼,目光从圣旨移向跳跃的灯焰,声音低沉,
“洛家,何时多了位二小姐?”
沈跃精神一振:“说是洛相已故次子的遗腹女,自小体弱,在庄子上养病,近些年才接回府。对外只称静养,鲜少露面,知晓的人不多。”
说完,他小心观察萧璟琛神色。奈何面具遮了大半张脸,什么也瞧不出。
沈跃心里直打鼓。这招“李代桃僵”,用得刁钻。用一个名不见经传的二小姐,顶了那桩属于洛月盈的婚约。既全了“洛家女”的名头,堵了王爷的嘴,又保住了真正的太子妃人选。
陛下这步棋,又准又狠。
萧璟琛沉默着,指尖在光滑的圣旨绫帛上轻轻摩挲。那明黄的颜色,在昏暗的帐内显得格外刺眼。
沈跃试探道:“爷,那……现在怎么办?人还在府里等着,李公公也还在偏帐候旨。一直晾着,恐生事端。”
萧璟琛未答。
他起身走到帐边,略微掀开厚重的毡帘一角。刹那间,北境凛冽的寒风裹着冰霜灌入,吹得帐内灯火剧烈摇晃,将他玄色的衣摆卷向帐外深沉的夜色。
他没有看远方王府那点微光,而是缓缓抬首。
一弯银钩似的冷月,正悬于夜空,清辉寂寂,洒落无边霜色。
月光落在他青铜面具冷硬的边缘,流淌过紧抿的薄唇,最后坠入他深不见底的眼眸里。
他就那样静静望着那弯月,良久。
终于,萧璟琛极低地开了口,声音融在风里,比月色更凉,却似乎又缠着一缕难以捉摸的、近乎叹息的意味:
“洛、月、升……”
他低声重复这个名字,每一个字,都像在反复斟酌,品味其滋味。
“倒是个……”他顿了顿,尾音在夜风中几不可察地轻了下去,最终化为一句辨不清是嘲弄、是玩味,还是讥讽……
“好名字。”
帐帘在他身后落下,隔绝了那缕窥探的月光,也掩去了他眸中所有瞬间变幻、最终归于沉静无波的情绪。
他转身,走回案边,随手将那道明黄的圣旨往桌角一搁。
“既是陛下体恤,洛相厚爱,千里迢迢将人‘送’到本王榻边——”他顿了顿,尾音微微拖长,带着一种玩味的、近乎危险的意味。
沈跃屏息,觉得这“送”字,怎么听怎么像“塞”。
“本王若再避而不见,”萧璟琛抬眼,目光似笑非笑地扫过沈跃紧绷的脸,“倒显得不识抬举,辜负了陛下与洛相的一番……‘美意’。”
他慢条斯理地理了理袖口并不存在的褶皱,语气轻松得仿佛在讨论明日天气。
“况且,春宵苦短。”
沈跃心头一跳,抬眼看去。只见自家王爷唇边那点笑意未散,可眼底却一片沉静无波,甚至……泛着点冰冷的、看好戏似的讥诮。
“让王妃独守空房,”萧璟琛抬步朝帐外走去,声音随风飘来,不高不低,恰好能让沈跃听清,“岂是待客之道?”
“走吧。去瞧瞧这位——”
他迈出帅帐,玄色衣摆卷入北境凛冽的夜风中,后半句话被风吹得有些模糊,却又清晰无比地钻进沈跃耳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