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长大了就不能？”

“因为……”佐助再次语塞。他隐约知道答案，却无法用语言表达。那是一种模糊的禁忌感，像一层薄纱，将小孩的世界与大人的世界隔开来。

和纱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她说：“那我不想长大了。”

佐助没有回应。他冲完最后一遍水，用干毛巾包住妹妹的头发。雾气中，他看见和纱纤细的背脊，看见她微微凸起的肩胛骨像未长开的翅膀。

这是佐助第一次模糊地感知到，就算是血脉相连的双胞胎，也会有不一样的地方。

浴室里的热气还没散尽。

佐助跪坐在和室被褥边，用干毛巾一点一点擦拭和纱湿漉漉的发梢。和纱安静地坐着，背对着他，纤细的脖颈在灯光下白得透明，能看见皮下淡青色的血管。

“我自己来。”和纱小声说。

“别动。”佐助的语气很硬，动作却格外轻柔。

水珠顺着她的发梢滴落，在浅蓝色的睡衣肩头晕开深色的圆点。佐助擦得很认真，像在完成一项重要任务——事实上，这确实是他每晚最重要的任务之一。照顾和纱，确认她呼吸平稳，确认她不会在睡梦中因为呼吸困难而醒不过来，这已经成了他生命本能的一部分。

擦干了头发，和纱自己钻进被窝。佐助熄了灯，在她身边躺下。黑暗中，两人之间隔着一条小小的缝隙——那是母亲要求的，“长大了就不能挨太近”，虽然他们谁也不知道为什么。

寂静弥漫开来。

佐助睁着眼睛看天花板。浴室里那个问题还在他脑海里打转，像一只被困住的飞蛾。

“哥哥。”和纱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嗯？”

“你睡着了吗？”

“没有。”

被子窸窸窣窣响了一阵，然后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轻轻碰了碰他的手臂。佐助转过头，在昏暗的夜光里看见妹妹侧躺着，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

“哥哥还在想浴室的事吗？”

被说中心事，佐助的脸有些发热。好在她看不见。

“……没有。”

“骗人。”和纱软软的声音里带着浅浅的笑意，“哥哥一有心事，呼吸就会变重。刚才也是，现在也是。”

佐助不说话了。他确实在想——为什么他和和纱不一样？为什么两个人胸口突起的颜色不同？为什么和纱两腿之间是平坦的，而自己多了一小块软软的皮肤？

这些差异他以前从未注意过。在他有记忆以来，和纱就是和纱，是他的半身，是那个需要他照顾的、总是带着药味的妹妹。她的身体和他的一样瘦小，一样会因为摔倒而擦破膝盖，一样会在冬天手脚冰凉。

但今天，差异突然变得如此具体，如此无法忽视。

“哥哥。”和纱又碰了碰他，“你讨厌吗？”

“讨厌什么？”

“讨厌我……和哥哥不一样。”

佐助愣住了。他转过头，在黑暗中对上妹妹的眼睛。那里面没有不安，只有纯粹的好奇，像在问“今天晚饭吃什么”一样自然。

“不讨厌。”他说，然后顿了顿，“只是……有点奇怪。”

“哪里奇怪？”

“不知道。”佐助翻了个身平躺，盯着天花板，“妈妈是女孩子，所以和爸爸不一样。但我和你是双胞胎，我以为我们什么都一样。”

和纱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佐助感觉到被子又被掀动，一个小小的身体挤进了他和被褥之间的缝隙里，以及淡淡的药草味和和纱发丝上栀子花洗发水的香气。和纱从背后抱住他，脸颊贴在他的后背上。

“哥哥。”

“嗯？”

“我们是一样的。”她的声音闷在他的睡衣布料里，“我们流着一样的血，有一样的眼睛，会做一样的噩梦。洗澡的时候，你的后背和我一样，都有两颗痣，左边那颗高一点，右边那颗低一点。你伤心的时候，我也会感到难过；你生气的时候，我也会感到愤怒、所以我们是一样的......哥哥。”

佐助惊讶地睁大眼睛。他自己都没注意过。

“还有，哥哥右边耳朵后面有一道小疤，是三岁时从庭院中树上掉下来划的。我左边膝盖上也有一道，是同一天为了拉你，自己摔的。”和纱继续说，声音很轻，“我们是一样的。只是……外面的样子有点不同而已。”

她说得那么笃定，仿佛这是世界上最简单的真理。

佐助感觉心里那块堵着的东西，忽然就松动了。

“你真的这么想？”

“嗯。”和纱的手臂收紧了，“我们是双胞胎。鼬哥哥说，双胞胎在妈妈肚子里的时候，是面对着面长大的。所以我的心跳哥哥听得见，哥哥的心跳我也听得见。我们早就认识彼此了，比认识爸爸妈妈还要早。”

佐助慢慢转过身。黑暗中，他看见妹妹近在咫尺的脸。她的眼睛在夜色里亮得像星星，嘴角微微上扬，带着一种孩童特有的、天真的确信。

他忽然伸出手，摸了摸她的头发。已经全干了，柔软顺滑。

她往佐助怀里钻了钻，冰凉的小脚塞进他的小腿之间。

“哥哥好暖和。”

“你的脚太冰了。”

“所以才需要哥哥呀。”

理直气壮的语气。佐助无话可说，只能认命地用腿夹住她冰凉的脚。

渐渐地，那点寒意被他自己的体温焐热了。

呼吸声在寂静中交织。和纱的呼吸带着哨音，佐助的呼吸深长平稳。

两种节奏慢慢同步，像两股溪流汇入同一条河床。

“哥哥。”和纱的声音已经含糊，带着浓重的睡意。

“嗯。”

“晚安。”

“……晚安。”

佐助闭上眼睛。怀里妹妹的身体柔软温热，呼吸轻浅规律。那些关于差异的困惑还在，但不再让他不安。因为和纱说他们是“一样的”——不是身体，而是更深处、更本质的东西。那种连接比皮肤更深，比性别更早，早到在母亲腹中就已存在。

窗外传来猫头鹰的叫声，遥远而模糊。月光透过纸门的格子，在地板上切出菱形的光斑。那些光斑慢慢移动，爬上被褥，最后落在两个相拥而眠长相相似的孩子脸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