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所有关于痛苦的反馈里,最为清晰的,是与他密切相关的濒死反应。
登时刺得不死腹痛如绞,品尝骨肉分离的滋味。
周身皮肤火辣辣的疼,似有一柄看不见的刀刃,沿着皮表边缘剔除。一层层剖开来,创得他在地上打滚。
满地泥土糊得不死灰头土脸,分泌的冷汗淹没眼球。全方位无死角的疼痛将他钉在原地,动弹不得。
直到腹痛和宛如剥皮的苦楚终于消失,心下飘飘然,感觉到了久违的轻松。
接着,无止尽的惶恐刀山火海来袭,翻涌出一片控制不住的后怕和心悸。
人为什么发明感谢这个词汇?
刚学习语言的那段时间,不死说话,说得不利索。玛琪教导他,吃到好吃的食物要说谢谢,接受好意要说谢谢。
被关在监狱里,感应到大白熊的疼痛时,他坐立不安。捱到大白熊死的一刹那,才如释重负,对着大白熊的尸体,说:“谢谢。”
如新得了灵魂的人偶,吃力地叙述着感激。
庆幸对方消亡,好让自己脱离苦海。
不死歪歪扭扭地爬起身,跑向小屋。跌跌撞撞的身形,撞开门的一刹,萌生出压抑恐怖的预感。
退后一步的庭院,喷薄的火焰犹如烈日当空,隔着一道门槛的舍内,阴晦的气息寒气遍生。
由光影切割出两片截然相反的地域,连续杀害了他不少伙伴的噩梦代理人——哈亚瑟,堂而皇之地站在大厅中央,好似她才是这个家的主人。
卡在一个奇异姿势上的哈亚瑟,手里提着一张新剥下来的人皮。
她两只脚套进去,胸部以下的部位用扯出来的肠子绑好了,脖子的裂缝用鲜血粘合,像在穿一件不合身的外衣。
“啊,不死!你终于回来了,回到我身边了!”
拖长怪异语调的哈亚瑟,摆出欢迎的姿势。
她张开双臂,扭曲的表情动作比舞台上表演情景剧的演员还要浮夸,“你看——你看——”
“我才是最强大、最爱你、最迷恋你的那一个!”
说完,想起来关键道具脸皮没套上,哈亚瑟面上流露出一抹羞涩的笑。
她戴好新的脸皮,和自己原本的脸糊在一起,向不死靠近。身后躺着一具被开膛破腹的肉团,红艳艳,血淋淋。
不死没动,目光越过她,直视着地上的肉团。
被冷落的哈亚瑟,喃喃自语。“不应该,不合理,不是这样——”
伪装出来的和善,没维持多久,顷时撕裂开来,“她已经死了,我还活着。看我就好,不要看她。”
“你不喜欢吗?我现在的样子,是专门为你夺过来的。”
疯狂沉迷不死的跟踪狂,机关枪似地盘问。
“你们做过了吗?多少次?用什么姿势?你喜欢她什么?喜欢她的脸吗?还是身体?”
“为什么抛下我,选了别的女人,她们能做到的,我可以为你做到更好,没有人能比我更有能耐,更爱你!”
疯魔了的女人自然不会反思自己的错误,也不认为受着一心崇拜的不死存在什么谬失。
错的是那群贱人,她自会帮不死清理清楚。
“只有我才有资格待在你身边,只有我才深爱着你!是她们自私自利,要带着你逃离!”
“逃离我!”
“爱你的,分明只有我,她们胡搅蛮缠,撺掇你追求什么自由!”
言辞激烈的哈亚瑟,紧贴着不死,缓缓滑跪,仿佛抽去了全身骨头。
她是诚意十足的信众,致力于向唯一的真主,奉献出澎湃的真心。“爱我吧,不死——”
“你要爱我才可以,我为你做了那么多,你怎么就是看不到我?”
哈亚瑟抱着不死大腿,又哭又笑,歪曲着新夺来的脸皮,瞪大眼球,咧出一个可怖的笑容。
她是十成十的强盗,得不到心爱的玩具,率先谋杀掉原先的持有者。以为占据了人家的身份,便能进一步掌控感兴趣的物品。
双手涂满鲜血的哈亚瑟,抓住不死的脚脖子,作赤链蛇状,贴着不死身躯爬行。
披着新剥下皮囊的畸人,对话从高亢的歇斯底里,到死海一样深沉,接着膜拜地亲吻不死鞋面。
“碍眼的障碍已经消除。你会理解我的重要性,接受我的爱意,和我长长久久,永不分离……”
纷飞的火焰裹挟着鹅毛大雪,簌簌而下。滚滚黑烟遮蔽了视野,张罗出一场弥天大雾。
热与冷交替的地界,世界陷入一场永世熬煎的大火。
花费精力打造出来的秋千、世初全心全力缝合成的玩偶,积蓄了二人手艺打理好的小屋,全数在无情的焰火里,熊熊燃烧。
令天地翻覆,皆离他而去。
年少轻狂时,他曾问过世初,永远有多远。
世初点了点他的胸口回答。在生死之间。
在你我之间。
与画家的对话,在耳边响起。他,又何尝不是黑衣人手下负责记载的作品。
原来他的悲欢离合,只是这样一个故事。原来他承受的不当有的悲苦,只是为了全面的记录。
不管对方对他而言多特别,多珍贵,只能换取短暂的命运交错。终究留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