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死对外界的感知,来自于物理反馈和情绪感应。
如同一架精密运作的人形心绪反馈器,不由自主地接收来自四面八方的情绪。其中,对痛苦的反应尤为强烈。
是名副其实的,吸取苦痛,换来迅速成长的怪物。
黑色的情绪刺痛,锋芒毕露。黄色的情绪,暖洋洋,由高兴、兴奋等欢悦的物质组成。粉色的情绪,类似于梦幻的泡泡。
是一种陌生的,让他难以琢磨的光团。
世初是个成熟、平静的女性,不会咋咋呼呼,隔三差五受伤。待在她身边,安全,有保障,无阴暗晦涩的波动。
明晃晃,跟冬天的太阳一样。直教人想伸个懒腰,舒舒服服睡上一觉。
偶尔又觉得她似远还近,明明被照耀,却感觉不到任何暴烈。在冰冷的寒冬里,情不自禁孳生贪婪,企望寻求得更多。
有时,像冰凉凉的月光,永远挂在天上,倒映在水源。
好似她讲述的童话故事里的美人鱼,浮出水面来,追求永恒的灵魂。找寻失败后,变作海上蒸腾的泡沫。
初次听《海的女儿》,不死皱着眉头,搂住世初的腰。好半晌抬起头,执拗地道:“世初,不要死,死了也不要离开我。”
拥有不死之身的他,不知这接近永恒的长生,是赐福还是惩罚,福祉还是诅咒。
他是个不幸的人,时常为身边的人带来毁灭性的灾厄。
要他记住自己的少年死了,他获取了第一个人类容器。
给他起名不死的玛琪死了,帮助他逃脱追捕的帕罗娜也死了……唯有他长存,通过伙伴们遗留下来的容器,活得更为滋润。
黑衣人出言劝告过他,要赶紧离开才可以。他却因为贪恋咕咕的庇护、群体的温暖,致使咕咕因营救他而死。
就连托娜莉的伙伴,无一不是接二连三卷入他和敲门人的战争身亡。
如今,更是眷恋世初淳的温柔,痴心妄想地与她长久。长期在固定的地点逗留,期盼能与她作一对平凡夫妻,天长地久。
不要死,死了也不要离开他。听着不死孩子气的话,世初淳摸了摸他的头。
那哪能由她来做决定。
她要是做得了决定,便不会做出这样引人伤怀的决定。
自打怀孕后,吹气球状,一天天鼓了起来的肚子,隔着肚皮,能听到小孩子在里头闹腾的动静。
不死趴在她肚子上,一边惊奇,一边恐惧。
由他而来,和他完全不同的生命。为他所盼望,又全然超出他的预料。他伸出食指,戳了戳。
“里面是一只老鼠、熊、狼,或者鸟?”该不会和他一样,是一颗球吧?
世初淳哭笑不得,敲敲他的脑袋,疑惑里面究竟装的是什么东西。“就不能是个人吗?”
千万要是个人呐,生产出人之外的物种,帮助接生的产婆吓晕了可不得了。
日子在说说笑笑中流走,不死连续订购的画册,画家有一段时间停止销售,隔了大半年才重新举起画笔。
不死站在摊子前,询问缘由。
“啊,那个啊……”
画家挠挠头,颇有些不好意思。
她的摊子被砸了,再三迁徙,找不回辛苦绘制的原画。出售的绘本覆盖不了日常起居费用,不仅赚不到钱,还得往里边倒贴。
每一件事看似微小的事件,芝麻粒大小。满地的芝麻却捡得人崩溃,桩桩件件叠加在一起,积攒成压得人直不起腰板的山峦。
“那为什么要继续画?”某种程度上,不死对情感的感知,迟钝到能绕银河一大圈。
对陌路人的遭遇共情、怜悯,对他而言,是一件需要用心学习的事。
“想要寻求意义。”画家说。
因为失败而回避,正视不了自己的一败涂地。
回归木匠朝九晚五,琐碎到挤占每一个时间点的工作,疑惑一眼能看到头的人生,是否具有意义。
没有出生的话,就不用面对一山放过一山拦的疑难。
没有如附骨之疽的疼痛,三天两头发作。以及为了维生必须进行的工作,反过来谋杀了生活。
既然出生了,没别的办法。只能尽可能缝缝补补,不在濒死之际反应过来徒留悔恨。
只是,“得以叙述完整的故事,流露出狰狞的面貌。”画家取出本子递给他,展露的神态神鬼莫测。“你能接受吗?”
“哗啦——”
雪白的浮沫冲到海岸口,洗刷沿岸的黑礁石。平静无波的海面掀起滔天巨浪,晨光正好,照得螃蟹的壳子被洗刷得闪闪发亮。
不死回过头,似有所感地望向小镇方向。
他左手抱着新鲜摘取的蜡菊花捧,右手提着大袋小袋。喜不自胜地赶回家,设想着用它们来装饰靠窗的门户。
满心给世初展示花卉,闻一闻,欣赏异国的鲜花雨露。择取的,盛放没多久的花朵,戴到世初头发上,势必是天底下最美的风景线。
世初会摸摸花瓣,含蓄地笑,还有什么比这更为甜美的馈赠?
美妙的愿景怎么会屡次落空呢,在接近镇子前,无孔不入的痛楚绞杀得不死头痛欲裂。
不计其数的敲门人,采取自焚的方式,滚作一轮轮火圈,从高空一跃而下。用杀敌一千,自损八百的招式,升腾起一轮轮绝望的旭日。
令人发呕的焦油味,人体器官烤熟的香气。
尖叫声、哀嚎声、哭泣声,声声不绝,伴随着流星般抛物线降临的天火,如同暴怒的神明予以不知好歹的世人惩戒。
飘漫的雪粒还没来得及接触,瞬间蒸发无影踪。渺小的幸福没能顺遂地填满他们的一生,就在沉重的外力下布满裂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