该说是世界观测者,还是生命造物主的黑衣人,拥有几乎主宰世界万物的权力,做出的判断绝无差错。
不死愣了一下,握紧世初淳的手。
“我没事,别紧张。”世初淳左手搭在不死手背上拍了拍,示意不要紧,抑制住他的慌乱和颤抖。
“我,我去找医生……”不死转头,跑出门,找医生前来诊断。
并非质疑黑衣人的判定,而是对于世初的事,他经常慎重过头。关于孕妇的身体状态,需要专业的医生来调理治疗。
“倒是给多点信任啊。”丘比用爪子挠了挠脸。
“黑衣人先生,你还在吗?”目送不死出门,世初淳摸着肚子,对着虚空提问。
“你找我有事?”黑衣人显现出身形。
“想来我们相处够久了,还没有正面打过一次招呼,突然想要问候一下。”她有预感,这次不问,恐怕以后没有合适的时机了。
每次新的转机来临,不幸则潜伏在后。接踵而至,轮流扇她一巴掌,让她保持清醒,深陷噩梦。
世初淳愁眉不展,说完开场白,正视着现身人前的创造者,直入主题,“你是怎么看待不死,还有这个孩子的?”
本来按她的预料,不死应当不具备令人怀孕的生理功能。
以她在每个世界不断横死的境遇来看,停留的时间点算不上长,死了,能叹一句英年早逝的类型。
本想着能哄骗一时是一时,共度一段平静时光。
没成想,理论和实践相碰撞,产生了严重的偏差。要她设想落差,计划偏移。
“不死。”
黑衣人遥望着不死消失的方向,“他能变成万事万物,却无法真正地成为万事万物。”
穿透大门的视线,转移到世初淳肚子上,“至于这个孩子,他的诞生出乎我的意料,当是不容于世之物。”
不容于世之物,好过分的言谈。起码是当人家爷爷的身份,至于说的这么毫不留情?世初淳对此抱有异议。
“难道黑衣人先生创造不死,单是为了让他作为你的继承人,承担你理应承担的责任,好叫你卸下重负,转嫁危机?”
黑衣人挑眉,浑然是一种“不然呢”的态度。
世初淳不敢相信。
一位合格的造物主,做不到饱含爱意地创造,起码要垂怜手下亲手打造出来的造物。
“难道你对不死,没有包含一丁点怜悯之心,不爱他,不觉得他可亲可爱吗?”
“那不死该有多可怜。”
听了她这番言论的黑衣人,才觉得发问者胡搅蛮缠,不可理喻。
她眼中可亲、可爱,又可怜的家伙,动起手来,刀刀致命。杀起敲门者,没见一点心慈手软。
碎尸万段的手法,相较隔壁宰猪的屠户,有过之而无不及。堪称麻木不仁。
可见溺爱真是蒙蔽人的眼睛,叫人连真切的事实也看不清。
况且,“他有着世人寻求不得的长生不老和无上神通,你竟然觉得他可怜,未免太惯坏他了。”
私我的自我利益化做法,兴许能转化为后天的情谊深厚。但那断然不会发生在黑衣人身上。
作为他的继任者,不死同样不需要。
无论是那些死去的伙伴,还是世初淳,无一不是消散了就消散了的阴云,顶多在不死的世界,下起一场似乎永无止境的滂沱大雨。
仅仅是似乎。
终有一日,天朗气清,云开雾散。久不露面的烈日一探出头,昔日汪洋的情天恨海,蒸发干净了水分,直至无有余留。
是吗?世初淳颔首,和她设想的一样。
都说相爱抵万难,可要是这难,难在千秋呢?世初淳换了个问题,“黑衣人先生从今往后也会一直陪伴在不死身边吗?”
黑衣人斩钉截铁,“不。”
他不是闲着无聊给自己找找事做,才创造的不死。他是为了不要继续维持监测星球的状态,才制造出不死这个个体来顶替他的职责。
接过它完整职能的不死,早晚有一天成长成他这样,对天地万物过于熟稔,导致莫漠不关心的完全体。
“是这样啊……”世初淳手臂搁在扶手上,无所依凭的脊背慢腾腾靠上摇椅。
果然,不死还是得习惯自己一个人。
关于那场短暂的交谈,当中两位当事人缄默无言,没有一个主动告知不死。构成了只存在黑衣人、世初淳、丘比之间的隐秘。
白色宠物睁着粉色大眼睛,沉默地扮演它的吉祥物。渐渐沉落的夕阳泼洒在它身上,在温馨的小木屋倾倒出高大的阴影。
冬雪降下的时节,世初淳身子渐重。壁炉里的柴火烧得火热,黑灰色气体争先恐后钻出烟囱。
世初淳缝补着人形玩偶脑袋,想着等她去后,不死抱着,晚上能睡得安稳些。
素来能捣乱的敲门人,最近沉寂得多,居然许久不上门找麻烦。
孩子静悄悄,必定在作妖。不死心中隐隐不安。停下在灶台生火做饭的手,询问黑衣人敲门人的动向。
负责监管的黑衣人道:“他们集聚在离小镇三千公里的废墟里,那里渺无人烟,是个动手的好地方。”
“好。”不死一刀剁掉鱼头,动作快狠准,黑金瞳孔折射着兽性光芒。“明天出门,一口气解决掉它们。”
卧室,丘比猫在世初淳膝盖头,“不和不死阐明真相吗?我以为,第一时间戳破我才是正常的选择。”
何必,世初淳笑笑没说话。
过往的经验教训警戒过她,无处发泄的仇恨,迟早浇灌出新一轮仇恨。
干掉这一只丘比,还有千千万万只丘比等着登陆。
它们是一群来自外太空,不可被灭绝的物种。不死是这颗星球上与天同寿,名副其实,长生不死的生命体。
即使此时此刻,他们脚下踏着的星球崩坏,不死仍然能换种形态存在。
假使以后不死去往未来科技时代,居住在星球上的民众,移居到无垠的宇宙生活。能陪伴不死到达终点的,绝对不是她。
来自外太空的丘比,倒有可能身处其列。
为她区区一个朝生夕死的过客旅人,让不死与能陪伴他到达世界尽头的族群结怨,不值当。
何况,在不死接近永恒的寿命跟前,纵使许下海誓山盟,终有一天会迎来真正的海枯石烂。
再刻骨铭心的情爱,难免有褪色的一天;再难以忘怀的仇怨,终究会烟消云散。
与其前面冷面相对,咬牙切齿,不能化解,到后来再握手言和,觥筹交错,互为亲信,不如从一开始省略中间环节,免去多余的步骤,大家好过得多。
世初淳整理着制作好的不死玩偶,捋顺里面填充的棉絮。
“比起留下无尽无穷的仇恨,稍一触碰,被尖锐的部位刺痛。我更愿意不死回想起我时,是一些柔软的、暖乎乎的东西。”
遗憾的是,她看得开,不代表别人看得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