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哭了?
吴晚期会有这个一闪而过的念头,却不会问出口,人嘛,总是愿意自私的,在两个人同时哭的时候,率先安慰的都是自己。或许,会有先撇下自己不管,率先安慰别人的一天,他也坚信着,不会是眼前的人。因为,他已经有了率先安慰的对象,这种事情,有一次就足够了吧。
顾相以只落了一滴泪,自己是一直在哭着,可谁又知道顾相以是不是也同自己一样,心里哭个不停,面上也不知道强撑着什么,健康?坚强?这些他们根本就没有的东西,为此坚守地乐此不疲。不知道,管不了,不问,也是顾相以不想回答,连带着回答不了地不问。
哭?
也要分说个清楚吗?
顾相以不想,就跟在覃响的面前说不出来为什么恨顾络尤的理由一样。
反正,很好笑。
对啊,自己该笑才是啊。
怎么哭了?
还在因为爸爸父亲的事情、关系而感到委屈吗?
顾相以避而不谈此类的情绪,连同嚼不烂的糖纸一样,被生咽下肚,划伤咽喉?难以下咽?他早已经习惯了,把顾相以的相、名吃下肚,藏到胃里面,不会有人知晓的。他摸摸替自己守着秘密的秘密基地,还要抽空回回吴晚期不探秘密,纯好奇、想多聊的问题。
糖纸什么味道?
顾相以最不知道怎么回答的话,他许是还想说话,被荔枝小学里面的起床铃打搅?好像他们之间的关系不能用打搅形容,类似的词汇也是小气到入不敷出了,便是吴晚期令人丝毫不意外地行动,让顾相以在现在、一会儿包圆了他的性格。
他开开心心跑走,说要准备早饭了,就下山去到荔枝小学里面帮忙,好将所遇人、事、经历变为他的话传达给自己,想听、不想听无半分偏向,只要单说话,不打扰到自己就行。若是此地只有一位吴晚期,这话有真实性,也能说出口,偏生有几位闹心的。
不理睬咸宰的早上好,只听他在打水、倒水,晒水,干一些从没有温度到有温度的活,是在给自己便利,顾相以知道,又如何?不如何地洗漱完毕,不如何地望着他。狗狗伤到他的事令自己上心,自己昨晚放火烧山不慎误烧的人们也令自己上心。
这没有什么不好说的,甚至是能放在相同位置上的在他心里面的事,但不问、不说,不是说了就会少些早已经与自己没用的东西,是不想说话,不想提问,只愿意待着。咸宰虽未严明一些情况,从他的表情上也能看出,他无事,自己创造出来的祸端牵连的人也没有事情。
如果有事,他会怎么做?
顾相以吞咽了一下,玖十给予被自己吃下肚子的糖纸,并未在自己的胃里面生根发芽,怎么会?是水源不足吗?他开始喝水了,仍旧没有,好似没有吃下去一样。还是说要剖开肚子,露出器官,晒晒太阳才能够生长?他的手慢慢地扶上胃部,如果胃里面能生长出大树,是不是就和人不一样了?
如果那大树枝能够刺穿自己,是不是说明,玖十还有一点用处?而不是真想说一句谢谢?他本就不想说谢谢,这糖纸上说不定抹着毒?真能长出大树来,只是还不到时机,顾相以等待着时机到来的同时,问咸宰,“若是我害死了人,你会杀了我,还是不违抗秦琼斯的命令,等我到能死的时候。”
“你不是说我对孩子们有恨吗?怎么可能还会为他们报仇,自当是等你到能死的时候。”
“我想要树生长。”
他又在说些自己听不懂的话了,又字灵性到让咸宰立马想到了初次在何处,他说有人要杀他,而那人就站在他能看见的地方,又字或许还有初次的出处,但此刻只想到这段对话的人会觉得其中有必要的联系或是默契,不然,怎么只想到这句话。
有人要杀他?还是他常挂在嘴边的死作祟?更或者是他不挂在嘴边,但从动作上能看出来地自杀?都离不开一个死字。放下手中装核桃的活,望向本是不愿被晒,但现在甘愿走在太阳光底下、坐在躺椅上晒太阳的,和那时候情绪、姿态、表情完全不一样的顾弱弱。
死字前面加一个字,是活死,活死后再加一位顾弱弱,成了活死人,是他现在给人的状态。他可以继续哭着、闹着一些对于他来说没有用,落在旁人眼中却是安心的动作。没好意思恳求他太多,待他自己好一点的待遇,想问什么,又觉得多余,便回答,“我看得见你的一切,又怎么会怪你。”
杀人犯变成了撒谎精。
“你看见在我胃里的种子了吗?”
咸宰意识到了不妥,自己的家中确有一些未种完的种子,莫不是弱弱吃下去了?即便不知道他为什么要吃种子,也知道种子非要吃的话也不是不能吃,就是结合上一句话放在一起听,竟有种小同学变成了小朋友的趣味,逗他,“看见了,你坚信的话,你体内的种子就会长成参天大树。”
顾弱弱太是个没有表情的了,咸宰琢磨不出来他信不信,或信或不信的,给他点时间他自己就会知道,但顾弱弱的状态让人很担心他会对他自己造成什么伤害,刚想说实话时,顾相以已经听不进去了。他在想,果然,玖十要害自己,这才对,装出一副凄凄惨惨的样子给谁看,露出本相才知人有多残忍。
咸宰见状,埋头收拾剥了外皮的白核桃,突然发现手中的白核桃像极了顾弱弱,如此也是不错的,就是弱弱成不了核桃,想想过后笑着继续手中的活,又与身旁的人一起等待着早饭,竟成为了一种奢侈地陪伴,这里着实是害人不浅,弱弱地出现又恰到好处,使得咸宰收拾完家后坐在他的身旁,问他。
“要下去吃饭,还是我给你端上来?”
顾相以的眼睛直盯着太阳久了,在即将瞎掉的时候闭眼,说了声,“随你。”
“我给你端上来,我先下去了。”
不需要说,直接离去就好了。
他们都是这样子的。
烫。
疼。
不愿意继续在这里待的一秒里,脸上感受到了冰凉,睁开眼睛,入眼又是吴晚期,拿着不知道什么东西在给自己冰脸,调换了拿东西的左右手,方便于他坐在自己的身旁,还能让这不冰凉的东西不离自己的脸颊,顺便听他的话,“这是我从冰柜里面拿出来的牛奶,想让你趁鲜快喝,看到你,还是先给你冰冰脸吧,你待不下去也不去阴凉处,脸都快被晒脱一层皮了。”
顾相以只听不说、只接受不主动,也没有什么主动得必要,烫不好受,冰照样也不好受,擅长无视人某些动作的他就静静待着,听吴晚期一波又一波不会成为日常的话,能听就免得开口不享受的福气了,“他们这群人待人真是差劲,我见冰柜里面有很多冰牛奶,拿了一瓶还被阻止说这是给小孩子的,一个个大惊小怪,好像谁家没有个小孩子一样,我这不是在给小孩子吗。”
吴晚期不见顾相以有什么反应,收回牛奶,起身,走到他的面前,拆封后让他张嘴,被太阳晒得快融化在椅子上的人张嘴,不在乎他喂不喂,喝到就是喝到。顾家与自己的相处模式就是这样子,他们没能见过,却能做得如出一辙,因为什么?同样是受伤的自己吗?不清楚。
他的眼睛明显不在自己的身上,吴晚期想使用点坏手段也用不出来,想让顾相以活下来,营养是必不可少的,仔细伺候着他喝完,将空瓶子塞到他的手中,不管是温还是冰,放到他受伤的手中都是不好受的。这是无需他反应过来、同自己作对的坏手段,只是做了吴晚期想做的事情。
他们每日都在给自己的伤口换药、包扎,该是一天比一天好的,现如今却是一天比一天严重,连抬个胳膊都费劲,顾相以还是抬起来了,将透明的玻璃瓶对准阳光。不像什么、不好奇,只是想看看里面是不是如肉眼所见得那么空。正在盯着这个去处,旁边凑过来一颗脑袋,软软地挤进来。
“你在看什么?”
“种子。”
牛奶瓶里面有了种子会长出牛奶吗?牛奶瓶里面空荡荡的哪里有种子?是天?是云?是远处的山还是什么能看到的东西成为了他口中的种子?吴晚期更加凑上去,想与他有话聊一颗并不存在的种子也行。可当身体往前、视线调整后撞入瓶子里面的阳光时,愣了几秒,把瓶子从他的手中夺走,“瓶子有什么好看的,吃饭,我跟你聊聊天。”
顾相以望着自己面前与吴晚期又不同的吃食,由他介绍,“他们有新鲜玩意只给小孩子吃,你看这五彩蒸饺,里面都是不同的肉馅,我给你一样包了一样。我帮工了,他们都不乐意让我多包一些料,说的那些话也有意思,孩子由谁定义?他们吗?还是年龄?反正,在我的眼里,你就是小孩子,其他小孩子吃什么,你也得吃什么。”
顾相以闷声吃着蒸饺,无暇顾及饺子里面是什么馅料,吃了吐,同他的话一样听了算。
只当人听进去就好的吴晚期盯着晒太阳的他说一些听来的话,哪管人想不想听,只在乎人想不想说于在这个无新事、无新意、无新人的太阳光照耀下的人听,“你说,要达到什么程度,这里的人才会像刚来到这里那样子,杀掉部分游客们?还得需要一个换不换衣服的契机吗?他们随之也想到了糖果,知道糖果里面装着什么,看到不属于沙漠的物资,都在找寻着办法。这些从部分游客嘴里面说出来的话,现在说给你听,你要是不那么令人担心就好了,我可以多听听,多跟你说说。”
无新事、无新意、无新话、无新人,顾相以闭眼晒太阳,彻底不理他,不是因着他装作担心自己,实际上只是忧虑自己讲话没有人听的只想人表面浅显的原因,不想理就不理,人也不需要自己理,做成功了到头来只是为了入自己耳朵事情的人,端着空碗跑下去的空位置上坐上了咸宰,“需要歇息一下吗?还是现在就去医院?”
“今天的穿山甲山里面会有糖果吗?”
“或许吧。”
顾相以想坐在这里,又觉得坐在这里消息是闭塞的,跟在咸宰的身边会不会得到消息,都不是现在要考虑的事情,他一说去医院,自己便不能什么都想了,只得主动跟随他,从咸宰的背上下来,跟两位小朋友和一名游客不找旁门左道的理由,不留有自己想法地鞠躬道歉。
咸宰听他们说着有事,听游客得骂骂咧咧全部落在抬不起头来的顾弱弱身上,遭忙完手术过来的叶愿调侃一句,也是真话,“骂得真难听。”
“他做错了事情,别说遭苦主骂几句,打几下也是应该的,要不是我进去得及时,护人护得及时,真发生什么事情了,后果是他一个小同学能承担起的?现在受几句总好过真出事后来不及自责好,他自己心里面也清楚,要不然,按照他的秉性,他可不受骂。”
叶愿轻拍在他的背部,没用多少力,让人微动了一下身体,“你既说他心里面清楚,不知道他是不是也清楚,闯进火中的人是不可能不受伤的。我今早看到了来到医院里面的小孩子手中拿着快烧焦的糖果,就知道,你从火中出来定不像是你现在表现出来的样子,你被狗狗咬伤、注射药剂后的身体恢复情况还尚未可知,着实是令人担心。你再如何有分寸,我想,不应该由着人继续下去了。”
“没几天的时间了,在这段时间里面随他吧。”咸宰感觉时间差不多了,上前,做着抱、背、扛只要不妨碍到他身上伤都可以的动作将他搬到病房里面,刚触碰到衣角,顾弱弱躲开了,直起腰不说话就往门外走。不会拦他在自己朋友的地盘上,是有着信任朋友的原因,也有一项是要处理一下眼前的事情,对着他们说,“只准这一次,往后不必再以此作为借口凌辱他、要挟他为你们做一些什么,不然,你们如何待他,我也会如何待你们,以我这个恩人的身份。”
小同学?
游客?
是他们的他们。
不会因为年纪小就受到包容。
咸宰简单问了一句,“你们昨晚去山里面干什么?”游客和小朋友们的说辞都是睡不着,偶遇到了,怕打扰到其他人,就在山里面玩捉迷藏游戏,就简单的一句根本无从想,早已经串通好的话。即是如此,便只能复杂交代,“别再有下一次了,尤其是你们两个人,听老师的话,晚上乖乖睡觉不要出门。还有你,这里晚上不安全,在房间里面好好待着。”过后是什么?一个个看上去满口应答,是个乖巧样,到头来准是不要人省心的,顾弱弱尤其是。
咸宰追上去,好像知道他在生气些什么,而这些什么又是他无需知道的风土人情,只能跟在他的身后,陪伴他看伤了。中途遇到救了他弟弟、被他送了花束和糖果的见过几次面的人,印象不从哪方面分说是否能交流,他只管问出口,顾相以只管回答,“我没有太注意花。”
“没关系,就想说说看。沙漠里面养不住花,枯死就由着它枯死吧,别想着欠我一次就行,糖果你吃了吗?”
“没吃。”
逢人聊鲜花?
聊吃喝?
怪奇怪的。
奇怪到成为了一个和爷爷奶奶遇人交流别无二致的人,以往此类问题,如今落到自己的身上,有些奇怪,这里的人是怎么能够通过爷爷奶奶、爸爸父亲看到自己、并与自己聊天的?爷爷奶奶?爸爸父亲?他下意识寻找着周围,人、人人、人人人、人人、人,他们呢?
“你记着吃,应该会很好吃,我先去换药了,有机会再聊天,荔枝老师再见。”
爷爷奶奶呢?
爸爸父亲呢?
顾相以急地冒汗了,一双眼睛乱瞥着,又不是什么大幅度地瞥,眼珠子都是动不起来的,他仍感觉到在动的原因不过是眼睛在抖动,他控制不住的身体现象让他瞳孔颤抖的频率过快,快到能被自身伤着,每动一下眼睛,眼睛就会传来疼痛才止住。可这个时候,眼睛不动也疼了,开始觉得,眼睛里面有了异物感,但他来不及处理,抓住要走人的手腕,坚定地说:“沙漠里面养不住花,你怎么送我的花?”
人轻拍上恩人握住自己颤抖的手,安抚他,“顺路买的。”
“你知道晚辅上港在哪里?”
顾相以的眼睛已经痛得要死了,不能转动眼珠、不能闭眼,只得瞪着人,想要从人身上压榨出那野百合的花汁,流向眼睛里面,把眼睛里面的异物洗个干干净净,可他说花汁难压榨,不比荔枝汁水香甜多汁,随压随出。手被咸宰从人的身上拿下来,猛地甩开他的手。像是,哦不,是已经要把胳膊甩出去了,再如何说力是相互的,咸宰本人倒是没有什么事情。
毕竟,他不和顾弱弱一样体弱就算了,还自残,让那本就脱臼过几次的胳膊又脱臼了,骨头清脆响了一声,也就是人骨,也就是顾弱弱的骨头声,不会被他自己听到。旁人再如何听到,在面对全身上下都是明伤暗伤不知道还有什么伤的顾弱弱都是无用功。这不,看到他的手死命地揉着眼睛,话拐了个上弯到他的眼睛上,“你的眼睛怎么了?”
“看见了你。”
“说实话。”
顾弱弱像是把眼珠子都要揉出来的样子,不是简单的话能够解决了的,咸宰上前想控制住他的手被他躲开,人是机敏的,并且是时刻注意自己的,不然,不会有这么快的速度,所以,他并不在此陷入到什么乱七八糟的情绪里面,眼睛里面也红得滴血,再有异物都会被血流个干净。排除这些外界、自身的因素,那就是他说得是真话,不想看见自己又不是一天两天了,次次是因为什么原因,心里面大概也有个约莫。今次也是一样的,刚才在办公室里面的人都知道是怎么回事,但对此有反应的只有顾弱弱一个人,说他什么好?
“你的眼睛怎么回事?”
“看到不能看的了。”
顾相以很清醒,手又抚上流血的眼睛,似乎找到了什么门道,“原来,这样子就看不到了。”
过道上没有人来人往,咸宰出现的地方,总不会有人想要靠近,想听两个人之间对话的人有,想观察两个人之间状态的也有,甚至不会觉得这里是医院,不关心身上的病症有没有减轻,他们想看到的只有咸宰,这便是和顾弱弱的区别。顾弱弱的眼睛在看着人,心思不在人的身上,其他人的眼睛不在人的身上,心却是扔了一堆意味太明的话。
咸宰已经习惯了这里是医院,也会做出正确的选择,一肩把顾弱弱扛起,走向病房。
顾相以的手还在玩流血的眼睛,原来,遮起来就看不见了,原来,遮起来就看不到了,好简单哦,直到被咸宰放在病床上、被他抓住了手放在身侧,安静下来,各方面不说话也没有事情,让叶愿给他看病、治疗。
无奈凝望之地的医疗设备有限,得不出什么结果来,只说是洗掉眼睛里面的血迹后能看得见就行也不行在顾相以的眼睛上发着疑问,人的眼睛怎么好端端流血了?顾相以被他背回家的时候,他或许还有这么自己坐在这里,眼睛能看向日光的一刻里面问出口,“你确定你的眼睛没有问题吗?”
“反正都是要死的,有没有问题又有什么关系。”
“想让你看我的绣品。”
“没问题。”
“那就行,水的温度差不多了,洗澡吧。”
顾相以触碰到那水的温度,没有被太阳晒上一丁点颜色,却能这般温暖,甚至能称得上是烫的程度,怎般,水有了温度还是那般颜色,不怕人以常见的水温磕碰见了那么一丝不伤人、不害人、不烫人,但会令人神游走的存在吗?也不一定是神游,但他会神游到吴晚期的身上。
人嘛,闲不下来一点,按他去这儿忙忙、去那儿忙忙的性格,要不是想见见顾相以身上的伤和接下来的新衣服,怕是不会在这里待下去。人能对衣服感多大兴趣,还真是感的,怕没有办法在人群中用后脑勺也能看见他,也想看见他,好比现在,他回头望了自己一眼。
挺莫名其妙的一眼,没有自己于他定下那些看啊、说啊之类的条件,他自会凭着他自己的意愿看自己。不过,还是两手一摊,空无一物得看不懂,或许是自己两手一摊本就没有什么的原因,没有去想顾相以的原因,倒是想,可顾相以站在那里好久了,才只看了自己一眼。
一眼太短了吗?
不,是这一眼太长了。
长到有一个原因即将呼之欲出,又被吴晚期压下,故作轻松道:“以后,不必为我挡太阳了。”
终究,还是他得真轻松先开了口。
当真是轻松无度的,这只是顾相以说惯了的一句普通话,落到他人的眼中,谁管他们,没有那么勤奋的眼睛看向院外抱着衣服走过来的咸宰。他们一样的人做着不一样的事情,不代表这份不一样就会得到自己不一样地对待,只会因为他们是一样的多面人而偏头不理睬,偶得那么一两句话,也无外乎是听得一两句话。
“院外地方大,就在院外洗吧。”
凝望之地的人好似都是这样子,晒在院外一桶水,就在桶里面洗澡,不怪顾相以知道的,他这两天跑上跑下看了不少次,仅限于那个次。能不能从快有人半身高的桶里面看见什么,倒是不会去想,身体亦或者是皮囊重要吗?不特意去想这些,也习惯了被人伺候的顾相以由着咸宰照顾自己,照顾无需加双引号,人想来是需要的。
“你身上还有伤口没有被处理,怎么不说?”
咸宰真是“恨”他“恨”得牙痒痒,抬手想戳他的脑壳,左右找了找没有一处好地方,能好的地方有哪些?只有一双眼睛还能活动自如,可他不怎么自如,完全没有了相识的风采。他还记得到达童泰禾岛下船后叫住自己的顾相以,那时觉得他少了几分人味,如今知人、解性,来到凝望之地之后,反倒是完全没有人味了。
人味?谁能说得上来具体,不过就是希望他能够开心一点,尽管他所遇皆是令他开心不起来的人或事,也情愿让他在自己的能力范围内得过且过,于是,拜托他从桶里舀一瓢水浇在自己的手上。顾相以听之从之,碰他自己亲手做的、爱护的衣服是如此小心,碰别人倒是不管旁人如何得大气,他气不过,一瓢水泼在了咸宰的脸上。
咸宰要的人味与他想看在顾弱弱身上看到得开心来了,不过就是,以自己为代价的小打小闹,脸本身就被太阳晒得滚烫,遭能供人体承受的温水一泼,反而清爽、凉快了几分,只是遮蔽了人的视线。叫人哪怕是睁开眼睛,水珠也是从睫毛上掉进眼睛里面,融化成了一摊,借此看向顾弱弱,便也只得一抹橙色的人形,像落日融海,糊成了一片。
咸宰眨眼,其意没想看清他,只是图个方便,没想到,他又来了一下,轻微“啧”了一声,被顾相以听到,泼得更起劲了。在继续来去的第五下,手腕被他钳制住,瓢也被他抢走了,消了心思,收回自己的手腕,偏头不看他。没有什么好看的,人被水泼能狼狈成什么样子,有糖果狼狈吗?说起糖果,昨天烧了些许的糖果,今天该运输一些了。
不能趁着自己昨晚睡觉的时候悄悄运输了吧?乏力,总要想些这些同自己无关,自己也不想扯上关系的事情,于咸宰是,于吴晚期也是,人就这么静静待着,哪怕活着,也如同死了。
这些人都是这样子。
只会说说,你受伤这么严重,又不注重自己的身体,要怎么活下去,你的脑袋肿得不成样子了,然后呢?
没有然后了,那为什么还要说?
不过是……
“假慈悲,你们嘴上说着让我活下去,不要死,过好日子,那就做点让我不要死的举动,尽管这是无用功,也比动动嘴来得更显心意,你们什么都不做,光嘴上说说很辛苦的吧。怎么以前不想着感动自己,对人好些,现在在这里对我好全了自己那残缺的慈善之心,好让自己知道,自己还是善良的,良心未泯的?你们都是有理由地让我活下去,且那些个理由无一不是为我,我不是你们承人载物的工具,也别装着好像对我的什么很痛心的样子,不觉得假吗?以后别再说了,让我觉得恶心。”
“死活都是我的事情。”
我的事情,不会参杂在对他们的话里面。
顾相以的话从来都是能出口的,有用没用都要出口,顾家都不说自己一定要活下去的话,他们没有顾家同自己的血缘关系,就想做到顾家没能做到的事情?也配吗?是,言语和动作都不会让自己活下去,他也不求这些无用的,可偏偏他们愿意将这些无用地摊开来讲,说得多了,好烦,好烦,烦多了,能有什么用?就是烦着。
烦得已经一大堆了,他们不能安静一点?
你看,他们都不说话了。
因为顾相以说得对?对也不对。
只是不是现在能说的,顾弱弱已然没有了说话的欲望,人便不会那么没有眼色地跟他讲话,或许在他想要讲话的时候,就像是那么几次可以聊天的夜晚,这是咸宰的想法,也只会是他的想法。吴晚期不同,觉得顾相以嘴上说着的你们是口误,他的话和自己有什么关系?自己摆明了就是想要他死,又想要他活,不符合他口中只想让他活的人,不认为在说自己自当沉默,倒是承人载物那句话有些意思。
“顾相以,我没有把你当成工具。”
顾相以保持安静。
“两千三百二十二句话。”
顾相以依旧保持沉默。
“两千三百二十一句话。”
顾相以只觉好烦好烦,好烦好烦,比在顾家的时候还要烦。
“两千三百……”
吴晚期的话还是断掉了,因为顾相以厌倦了。
为什么?
吴晚期烦躁地揉了一把头发,走到屋子里面又走出来,唤了一声顾相以,唤不动,还是在听到匕首出鞘的声音抬头,看到吴晚期拿着匕首就要往他自己的胳膊上刺,本能抬手,抓住他的胳膊往下拉,把人拉的腰部直磕到木桶的边缘上。
赤裸的胳膊还在往桶里滴着水,手是湿的,碰什么都是湿的,尽管意识到将手撤回来,吴晚期的袖子还是湿的。湿袖子可以干,那被打湿袖子那一刻的感受是干不了的,于他、于自己来说都是不该管的。
顾相以不打算说点什么,想继续洗澡的时候,匕首到了自己的眼前,话由吴晚期说:“伤害我吧,这会令你开心的。”
顾相以接过匕首的下一秒扔向咸宰的方向,随意扔的,扔到咸宰算他命好,扔不到咸宰算他命不好,扔到还是没有扔到是完全不看的。看着吴晚期的眼睛觉得累了,闭目休息的同时还叹了一口气,一口令自己舒畅、不至于郁闷难解的气。
不想理,通通都不想理,要是吴晚期能安静就奇怪了,宛如半身不遂般靠着浴桶,开口。
“你为什么要露出失望的表情?”
“我对你来说没有利用价值了吗?”
利用价值出口一定会让顾相以更加失望,顾相以知道,吴晚期不知道,他还在想或许怎样、怎样的可能性,可这个怎样是怎样?怎样的过往,奠定了此刻他怎样的话,“便是连伤害我都不想了吗?”
顾相以有能力、有想法、有心思去回答吴晚期的话,他的话纵使会令自己失望一次又一次,可自己深知自己的希望强过了对于旁人的失望,于是,想说什么、要说什么、能说什么就成了他最为擅长、习惯于每一刻想不想开口的日常。目前不想、不会及时回答吴晚期的问题,他得有自己对于他话态度上地思考。
他没有,吴晚期连思考都没有,垂下头的刹那,顾相以朝自己泼水了,只这一下,自己笑了,好似从始至终都由着顾相以牵动的情绪在这一刻有了随着两个人相处经历、对话、牵制发生的显而易见地变化。也只是好似,他们知道,变化从未发生过改变,变化本身就是流动的,停止的一瞬间或许才是变化。可他们身边的一切都是流动的,抓不住变化停止一瞬间的他们,也不想费力去抓只有眼前能够看到地流动性变化。
是因为顾相以泼自己水的动作,让自己觉得对他有了利用价值而感到开心,能继续执行自己计划和进行自己事情的吴晚期,不是因为他笑了,自己就会获得什么,本也就获得不了什么的顾相以在想着。这么做的原因是为了自己,明明他们不是自己,为什么要把他们当成自己一样去看待?明明他们是自己,又为什么自残、自杀的现象出现不在他们的身上?他们和自己本是同根生,相煎何太急。
顾相以泼吴晚期水的同时,不忘泼咸宰,这可不是都有份,咸宰不配自己动心思、动动作,只是不能让他舒服的心思被本人看出来了,也懒得说什么。毕竟,顾弱弱只是一个半大的孩子,于天地来说,于长辈来说,于该是同龄人、低领人来说,于更多更多的花草树木、飞禽走兽来说。不以年龄论,只论人的品质,即便是他已经长大,仍然可作为大家的孩子,但调皮也是有惩罚的。
能有什么惩罚?顾弱弱这个人,好好照顾他,让他活下去就是对于他的惩罚,默默给顾相以洗着身体,不然水凉了,不然伤口会感染的,不然他会……那些他不愿意听的话,只有说出来才有保全一些什么的意义。什么、什么得或多或少都在人的心中有些眉目,自己的、顾弱弱的眉目,都是相同得假慈悲吧,毕竟,无能为力让人活着,无能为力杀掉人。
顾相以的手被擦干、包扎住,就不能泼人了,他自己还未如何,吴晚期先失望了,装,顾相以才不看他,也不知道该看什么,好像此刻,他弥补了一个打水仗的童年,得到了前所未有得满足。一定不是没有爸爸和父亲陪伴的童年也会令自己得到满足,可能是因为打水仗本身就很有意思,尤其是当他们都笑了的时候,坏人、不那么坏的人都能笑啊。
顾相以现在的状态,一定是会令吴晚期松一口气的,身体趴在木桶的旁边,胳膊枕在木桶的边缘,彻底放心了,望着桶里面在想些什么的人,安静地陪着他?只是他安静地陪伴着自己。顾相以一个不需要人陪伴的人,被他们强行陪伴在身边久了,好像陪伴就成双向的了,实则不然,一直都是单向,陪伴所有人得单向。
顾相以的身边哪需要人,是爸爸要吧,应当把属于爸爸地陪伴还给爸爸,而不是在这里陪伴着自己。看到站在院外的玖十就觉得眼睛死掉了,人却能活着感受到以前没有感受到的情绪。他的情绪开始不稳定了,站在他身旁的咸宰瞥到他又开始咬舌头,连忙掐着他的下巴,用着软硬兼施还是硬一点的硬力气,与他的力量对抗着,对抗不过,喊了一声,“弱弱。”
顾相以冷笑,“装死了,为什么不直接继续折磨我呢?这不像是你啊,如果是你的话,现在他不在身边,应该把我的眼睛挖出来啊,说,看着我的眼睛就讨厌,或者是用针线缝起来,缝成一个让你看了不生厌的娃娃。你已经做过无数次了,你该非常熟练啊,怎么不做呢?对哦,我得跪在地上求你,我求你,我求你,你伤害我吧。”
他是在对着院外说话,咸宰随着他说话的方向望去,那里站着玖十,于自己而言只是知道姓名要死、会死的游客,于顾弱弱是仇人?按住他当真想要起身跪求的身体,仇人?他在害怕,他身体抖得盆里面都是新流出的血液,可他的嘴上不饶人,一字一句清清楚楚传到人的耳朵里面,哪怕声音再小,传不过去人也能看见。
顾家的人懂口型,本是同根生?本是你亲生!
你又为什么要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