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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4章 一百一十三个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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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相以懵了,父亲,玖十怎么了?不伤害自己了?

哦,是去拿针线了。

顾相以微抬下巴,脱离咸宰的帮助?良苦用心?是看起来很敬业,实则一点都没有帮助地钳制,可能没有他的手掐着自己的下巴,自己是会死的,那就死吧,就死吧,不会给他说谢谢的,也不会让他说出口抱歉,只是安静下来,好像玖十没有来过一样继续承受着他们或多或少一点都不自觉的什么?自己想要他们做什么?嘴巴刚动,被咸宰卸掉了下巴。

想要的什么来了。

就是不疼。

不疼。

为什么不疼?

顾相以好奇地望向咸宰,被他捏着脸转过头去,不要自己看他,杀人犯也有人权决定接受不接受被看着,但自己想要看着,被他察觉到拦下,“见过玖十的你不应该做出任何反应,你是知道的,你要是执意做出反应,你伤这么重,我动不了你,但玖十还是能折磨上几天的。想看的话,就看我吧,对我说话吧,说一些你好奇的话,比如,该怎么样才能更疼一点?为什么不疼之类的,这些我根本就不想听的话。”

顾相以看不了咸宰,直入吴晚期的目光中,未等望向其他地方,吴晚期照常说了一句感叹的话,“你真过分,怎么能比我更加可怜?”继续泼他。吴晚期见他泼自己也泼不开心,着急忙慌哎呀了一声,给他十足的反馈,真心假意谁又能说得起嘴,放在此刻已然无用。难不成,如顾相以一般的人,如他一般的人,如妈妈一般的人,会因为别人想让人开心、想让人提起对人、对事情兴趣的真假心思而听从对方吗?

有一点用也是好的。

其实,一点用都没有。

只是,吴晚期看起来好开心啊。

对他有用就行了。

顾相以不小气于做这些事情,同咸宰一样,做着一些本应该不是自己想做和要做的事情,都因为自己所需的一点什么,想要帮助人的一点什么,出自自身缘由的一点什么选择了当下的动作。如果不麻烦一点的话,这些什么就是空话,填充不了的话随着擦去人身上的血迹变得干干净净,裹上毛毯也起到了一个好看的、不赤裸的作用。

顾相以坐在椅子上,由着咸宰为自己检查身体,快憋死了,咸宰快憋死了,有些话是想说,但顾弱弱说得很是不错,说着无用话,不如多做一点有用事,可话也不是这么说,话出口就没有无用话。所以,他依旧说着、提醒着顾弱弱腐烂的身体,让他注意,注意着不要现在就死了,要完成他们的计划由他们杀死。

人闭上眼睛,完全不想听了。

体内的种子什么时候才可以长大。

把自己戳个稀巴烂吧。

那样子,会疼吗?

顾相以不知道,想尝试的是种子生根发芽,成花、成树,而非是自己变成花树。被咸宰穿戴好,当真听从了他的一些指令,坐在沙发上一动不动,似是怕这碧绿的海出门后就被太阳晒干了,又怕流于沙漠成沙漠捞海的现象。有着这种、那种原因,不过简单地待着,是他常做的事情,也有在想爸爸和父亲,想爸爸爸爸不到,想父亲……没有在想父亲,只是说顺嘴了。毕竟,他们曾经是一家人,再千疮百孔、不堪入目都改变不了。

现在?

顾相以偏头,不理打开门进来的人,是人先理的自己,也会让自己理他,站起身,望着他手中已经准备好了的针线和一看就是咸宰准备的布料,和他绣品的布料一模一样,拿到自己的眼前想要干什么?照着自己的眼睛缝制出覃响的眼睛,缓解他的相思之情?什么话?让他滚。玖十不会滚,他的说辞能多能少就是不能离的,说着一堆似是而非的道理,透露出了一个你不记得覃响眼睛是什么模样的事实。

“我记性近来也是够差劲的,不常常盯着覃响的眼睛就会遗忘个差不多,所以,才想多看看你,也让我好好想一想覃响。你说可以用针线缝成一个娃娃,给了我灵感,我可以缝出来覃响的一双眼睛,这样子,就不用想要时时刻刻看着你,留在你的身边了。你不是讨厌我吗?正好,一举二得了。”玖十望着他,字字都是顾相以,意意皆是覃响,“你再说你不是覃响,可你怎么就不能是覃响?你的眼睛很像他。”

“所以啊,你为什么不直接缝制住我的眼睛?彻底断了我与他相似的联系,就不需要麻烦了。”顾相以一步步走到他的身边,恳求,“像以前一样,把我的眼睛缝起来,说,你的眼睛还是让人生厌,竟然像了一个人妖,然后,把我的眼睛周围扎个血肉模糊,再将我一脚踢翻,说真难看,我果然同我的爸爸一样,全身上下都是填不满的洞。你要替我填满,就用针线七穿八引地缝制在我的眼睛周围,再不济,在爸爸没有回到家的时候,你将我缝制成丑娃娃眼睛的线拆开,缝成你想对他说的话,是什么话?你的心里面清楚,你在想着些什么。”

顾相以从他的手中拿过针,眼睛里面有且仅有得只是挑剔,挑剔他能不能成为一个父亲,玖十不是顾络尤啊,玖十怎么会是顾络尤?他必须得是顾络尤,都已经往自己的胃里面种下种子要害自己了。只是,现在的自己不害怕了,不是因为面前的人根本就不想伤害自己,而是,自己能够承担得起这些伤害了,并且想以着这些伤害做出些什么。所以,当针被他放在眼皮下划动时,面前的人好像已经看穿了他计谋似得一动不动。他擅于装这些,顾相以是知道的,玖十不知道他为什么要这么做,自己真没有要害他的打算。

如果要害他,又怎么选择帮助他。

如果要害他,他现在怎么可能还站在自己的眼前。

如果要害他?为什么要伤害他?

玖十想不出来任何一条能够伤害他的理由,尽管他伤害到了自己,覃响伤害到自己不是很正常的吗?即使眼前的人不是覃响,也是缘分使然,让他留在长得很像覃响人的身边。

或许,其中会有覃响地帮助,怕自己一个人承受不了分隔两地的痛苦,才造出一个和他长相一模一样的人来到自己的身边,又小气地只肯献出一双眼睛,怕自己全是相思苦,又怕自己缓解相思苦,取名为相以,他们孩子的名字。

所以,为什么要伤害他?

玖十像是在看一个胡闹的人,他也时常这样子看覃响。

“他要是像了你就挺好,什么话都能说出来,而不是一年下来说不上几句话,近一年倒是说得多了,可我又来到了这里,遇见了你。也是很奇怪,你总以为我要伤害你,可我不是你认识的顾络尤,我不会伤害你,更何况,顾络尤也不是一个会去伤害别人的人,如果他伤害你了,你俩定是有了恩怨。你不说是什么恩怨,反倒是让我承担恩怨的结果,看在你和覃响眼睛一模一样、又和我儿子名字一样的份儿上,我可以承担这结果,不过就是你不好受了,你在伤害你自己知道吗?”

顾相以听不进去,为什么要听,像以前一样就好了,“我是该跪下来求你吗?求求你一定要伤害我,求求你一定要把我的眼睛戳瞎,其中还有我地助力,你把我的眼睛缝成四不像的时候,我也在拉着线,我也不想和爸爸的眼睛一样,这样子,我又要疼了,是不是你的计谋?你自己一个人讨厌他还不够,还要拉上我一起讨厌他。可有什么用?你再讨厌我的这双眼睛,再如何伤害我这双眼睛,我的这双眼睛都会和爸爸一样。所以,我好奇,世界上会有相像的父子吗?其他人怎么不像?或者,是不是上天听到了你的心声,故意让我长成这副样子,放在你的身边恶心你?可你都已经伤害我了,为什么不能讨他欢心呢?我好羡慕吴晚期啊,羡慕他有一个靠着伤害他来博取丈夫爱的妈妈,这样子,伤害也是有价值的,不然,就是白费了,白费了这些年。你这么聪明的一个人竟然没有想到世界上还有这个办法,不然,我们试试吧,继续伤害我啊?求你了。”

他嘴上说着求,话中说跪,跪求都没有,他平静地将针尖刺入眼皮里面,玖十看在眼里没动,只是轻轻地皱眉,因为他在自残,自己也正在平静地看到了他在自残,他没有把针交给玖十,反而是在教玖十,玖十叹气,“你生病了。”

顾相以深感无辜,“你怎么说我生病了?”

顾相以看到他上前,后退一步,他似乎无所察觉,继续靠近人,玖十见他握住针的手用力刺入皮肤里面,没有反应,坚定地走向他,他的眼睛里面有害怕和不能退缩的理由,但害怕还是大过了那个理由,步步后退,因为害怕玖十真得对自己做出自己出口的事情。他在发抖,长大的他比小时候的他抖得更厉害,抖得鼻子耸动,一滴泪从针上滑落,滑上脸蛋血泪,放下针,轻说:“我失态了,你走吧。”

玖十走近他,拿到手中他握住的针,将他抱在怀里,摸摸他的脑袋,哄道:“你呀,生起气来和覃响一样一样的,都是说着伤人伤已的话,好像这样子就能逼人离开,但我们是爱人啊,爱人怎么会离开对方,怎么舍得恨对方呢?不过是身体承受不了这份太重的感情,需要找一个宣泄口。我可以当你地宣泄口,只想求你,怨也好、恨也好、杀也好、打骂也好,装模作样也好,在我的身边,哪里也不要离开。覃响,你知道的,没有人会要你的,你的身体已经变成这副模样了,只有我肯要你的,只有我不嫌弃你。”

顾相以笑了,笑得非常开心,即便是推不开玖十的怀抱,也很开心,抱住他,“父亲,既然你也生病了,我们一起病死吧。”

“你叫我什么?”

“你看你,病得不轻,我没有说话。”

玖十不知道自己身体得异样,或许有或许没有的,他不在乎,听什么话都不觉得奇怪能入自己的耳朵,多年来,他听惯了一些假话、敷衍话、天马行空的话、刁难人的话,听得多了就会出现两种情况,听进去做到和听进去做不到。玖十怎么可能做到接受爱?所以,他听得进去做不到,又不想揣摩那些临门一脚就可以让自己摇摇欲坠的话,于是,他转变成自己的语言,漠视世间只有自己语,才能活下去,陪伴在覃响的身边。眼前人的语言转为络尤语便是不在意他说了些什么。

弱弱都已经说了,他没有说话,就听听自己的话吧,好像,竟然有一个人的眼睛可以和覃响的眼睛这么相像,相像到遮住下半张脸,赫然就是覃响的模样,也就只有觉得像的人才觉得像。顾相以听完他的几句好像后,只觉得不像也是不像在现在的覃响,与现在覃响的模样有形无韵,但玖十说得是以后,以后的覃响会流露出与现在所见顾相以眼睛里面所流露出的神色。不是像的理由,只是,他不知道的是人的眼睛固然相像,但真正相像得只是一些悲伤、怨恨种种情绪,若是现在的覃响也有这样子的情绪,便也会像、是现在的顾相以。

但不会是,真正能做到区分的是清醒的人,顾相以后撤脑袋,远离他碰自己眼睛的手,张口无声哑言,叫看懂嘴型的玖十吃惊后就是吃惊了,没想别的,想让他坐下好供自己对照,刚按下他的肩膀,他就跌坐在地面上。是站不住了,因为腿上的伤、因为玖十,总有能和他扯上的原因,他却擅长装聋作哑,若非自己纯心试探,他又怎会说出真心话。你看,他也觉得,和父亲一样觉得,身体变成那副样子没有人要,又为什么一开始要变成那副样子?变成了就面对啊,选择不都是自己做的吗?

“你好爱哭啊,上辈子一定是个爱哭鬼,老天爷也不公平,你上辈子既然都已经是爱哭鬼了,怎么这辈子还是要你当个爱哭鬼。”这些早被成长过程奠定了哭泣源头的眼泪,有着旁人撬不开、擦不干得坚强,坚定的自我,让人心酸麻。做与不做都跟劝人不哭一样是无用功,但玖十实在是见不得这双眼睛落泪,轻轻为他擦拭,“覃响倒是不爱哭,他喜欢笑,我倒情愿他像你一样哭一哭,但你可千万不要学他,他的笑容实在是太恶心了,你就别笑了,别嚯嚯一个再像我这般的人了。”

顾相以遭他轻戳了几下脑壳,本就没有这个心思的脑袋被他戳的直冒怨气,以为谁都跟他一样是个多面人吗?闭眸,不让他照着自己的眼睛缝制覃响的眼睛了,本也就不想,一切都是他一个人一厢情愿的。玖十也有可以不一厢情愿的方法,甚至这个办法是他舍弃不掉的,“我尊重你不想见到我的想法才想出了这么一个办法,既然现在你不让我缝制出覃响的眼睛暂缓相思苦,就别想着、要怪着我出现在你的面前了。这样子挺好,至少,能将所见所闻记下来,等回去说给覃响听,也好过无话可说了。不过,我们应该不会再落到沉默寡言的地步,毕竟,我们的孩子才刚刚出生,接下来,会为了孩子说更多更多的话吧。”

顾相以?

没有人想知道顾相以,顾相以也不想知道顾相以,可自己不想知道,自己便不会在自己的眼前头晃悠,他们不知道顾相以,却一直在顾相以的眼前,将顾相以当作是玖十一般说着自己同他儿子的名字相似,因此可以善待自己一些?更甚至,在明知道自己不是覃响的情况下,还是因为相似的长相把自己当成了覃响,说着一些不会对覃响说的话的人。让顾相以成为咸宰、吴晚期、杨作南等等等,都因着他们自己的原因,左一句关怀、又一句关心,自己今日是否安好,安好着能够让他们达成所愿的许愿池?还是秦绯说眼中的顾相以,永远都不会在此刻提起的他,也不想在此刻提起的他,只是为了快乐?或许还有一些自己不想察觉到的情绪和东西让自己作为情感的传导体,不会有着希望自己活下去、过得快乐得真心实意,只有需要自己的私心。

没有人想知道顾相以。

顾相以也不想知道顾相以。

但不想被他们麻烦到。

想被爸爸麻烦,自己却麻烦爸爸良多。

对啊,覃响知道顾相以。

这里很好,爸爸活着、父亲也活着。

甚至都不止一个父亲活着了。

但他想,想回到那个所有人都死掉,只剩下自己的家中。

顾相以想这样子跟爸爸说,可爸爸呢?

死去的爸爸,不在这片天空。

咸宰一进门看到的就是他这副奢求、遗憾、思念的模样,好死不死地想说话,好死不死看到了他眼睛上的血迹,本就疼的头更加因为他而雪上加霜了。他本人不知晓,安静地坐在阳光里面如照碧海却苍老天公,独留年轻一种独坐天地间,暗自生长至今绚丽夺目,因得他此刻的眉目清亮透气、明艳动人,隐隐可见喜悦之意、旺盛之力,叫人看了心情愉悦。

小同学早该如此,他也能做到如此。

“咸宰,你能缝制一副绣品吗?”

咸宰没有理由不同意,“可以,你想看什么?”

“眼睛。”

我的眼睛,也是与覃响相像的眼睛,是玖十的点子,如今被弱弱原封不动挪用到他人身上,也没有一句怨言,并走出门外给他们留出可以做一切的空间,不怎么想看着覃响的眼睛、与覃响相似的眼睛被别人注视着、缝制着。所以走出来,因为他不是覃响,正因为他不是覃响,才只在门外相守,给他足够的空间,毕竟,缝制出来的死物,哪里有活生生的死物看着人舒服。

咸宰不会这么想,他让自己缝就缝,不多见烦扰的心思,他也称得上为大家,一双眼睛能活在绣品上,如同相切着人另一种灵魂。因为顾弱弱现在很是开心,被人看得久了,被人叫着摆好姿势,被人叫着看人一眼等等等都会做。绣出来的反而成为了覃响,一个在远方,被两个人同时思念的覃响,也刚刚好,被他们思念的覃响正在现在的时空里面、时间里面被现在的顾络尤唤了一声,“覃响。”

正在边吃巧克力边和规呜呜、白白冼聊天的覃响拿着巧克力走到阳台上,还没有看向顾络尤就笑了,不是因为顾络尤,是因为刚才的话题,跟在阳台上做手工的顾络尤复述,“今早有人敲门把你吵醒了,又给我们送来上港中学的校服,不是原本的那套,是新的一套,且只送给我们三个人的,我们就趁着你洗漱的时候谈论这些,闲聊着、闲聊着就到了你的身上。只睡了一个多小时的顾少爷状态比睡饱的人都还要好,让人不免想问,你以前也有过这样子的睡眠经历吗?”

“他们想问还是你想问。”

覃响走到椅子旁,也就是他的旁边坐下,懒洋洋地在阳光里面长长身体,若非白白冼家里面阳台的位置有些小,定能大有大地生长,小有小地生长,小小地生长过后,吃着手中的巧克力回答,“我想问你,你以前也有过这样子的睡眠经历吗?”说完,软软地咬下来巧克力,由着吃进口中的巧克力和受伤的脸在咀嚼的动作里打架,有容痛之量,慢慢地又说,“顾少爷这么问,难道还准备了两种说辞?说吧,让我听听看,哪一种我乐意听,以后就这么问。”

覃响凑近他,想故意逗逗他的耳朵被捏住了,将自己的耳朵更加送到他的手中,不想他要对自己的耳朵做什么,自己先用耳朵蹭蹭他的手掌心,是能蹭过来蹭过去的,因为他在察觉到自己的动作后就松手了。蹭到的当下是蹭到了,刚想皮几句,耳朵被他拧了一下,笑着求饶,“我不逗你了。”逗都没有能将自己的耳朵赎回来,皱了一下鼻头,决定不赎了,选择躺平享福,“我这平平无奇的耳朵能得顾少爷沾了一手花香的手拧拧、染染味,也是福气了。”

如此说了,顾络尤拧了他的耳朵一下,人只当是福气加身,望着窗户外面的日光,幸福地感叹一声,“耳朵真有福气呢。”这话让本来打算收手的顾络尤拧了一下他的脸蛋,这个人,千般万般让他小疼一下,拧干他得皮里皮气也是无用功。他身上的伤重让他的感知系统当是抚摸,他没有看到身旁人的动作却也不当做是抚摸,拧就是拧,虽说是想当然了,但顾络尤会这么做,而自己对于动作的本身本就无所说,又是只当做,“啊,脸蛋也有福气了,谢谢顾少爷呐!”

他坐在这里长久不望自己的一眼,在此刻笑容闪现中有了定向,“覃响,我会好奇,你对人的包容度到达了什么地步?”

覃响闭上眼睛,由着他站在自己的身后给自己编头发,轻想想,也轻笑笑,“你是单纯地想问问,还是拧一下我的脸就想到包容度身上了?”

“你还有两套说辞?都说说吧,让我听听看,哪一种我都会乐意听。”

顾络尤学着自己的话,又要兼顾他自己得完美,与他之前说自己擅长说一些赖皮话相似吗?怕是有着让人有些无可奈何和不是本身性格的共通性,却不相似,因为,自己是故意讲一些赖皮话,而他是真想要知道人的一些感受。想知道,自己就会说给他听,这并非是坦然,也不是坦然的任意一种,牵扯不上什么以往没有过的情绪与感受、也并未有着与以前相反的任意一切,只不过是简单地、普通地对话,只在对话里面。

“如果你只是单纯地问问,我会回答你的问题,我对人的包容度是跟随人行走的,就看人能接受到什么程度了。如果你只是拧了我的脸一下,就想到包容度的身上,这种想法很顾络尤,你拧一个受伤人的脸,有妨碍到你待人的完美相处准则吧。不必如此忧心,不必有歉意,不要想到包容度,别人伤害了我,我都会付之一笑,难不成,顾少爷拧了一下我的脸,我就接受不了吗?尽管伤害不分大小,也没有这道理,你这般清楚,还想听我的回答,大约就是你的完美作祟了。我信任你单靠完美就能做到如此地步,但不免想其中定有你性格上的温柔,那我就想请教一下,顾络尤,你想过没有,你的完美会否给人带去压力。”

“我将我认为最完美、最美好的东西给你、感受带给你,又尊重你提出来的任何建议,你的口中便只能有幸福,若说是灾祸,就一定会招来灾祸。而你不是会说灾祸的人,如今一改往日只说与完美的人相处起来很累的口转为灾祸,因着什么?”

“没因着什么,只是了解自己。”覃响说着说着,又笑了,听到他这话,实在是没眼看,能把眼睛闭起来,没耳朵听,也得听,吐槽两句,你还是一如既往霸道就不说什么了,我请教一下说出口的压力,到你口中就成灾祸了。想说的都在接下来的话中,后仰头,脖子枕在椅圈上,悬空的脑袋被他用手掌托住,还没有赶上累,轻松就已经先到了。

“这样子的人,除了你还有谁,除了我又还有谁。”

“这般好。”

好?

覃响闭上眼睛,有一种没有他说得好的愧疚感,也有一种被人夸赞过后得不好意思,闲来无事想测重两种感受的主次,便皱了一下面部,分清楚感受对应的器官,想着哪一部分皱起来的器官能存着阳光烫烫皮肤,让此刻的皮肤同面上其他皮肤温度不一样。可没有,他太年轻了,年轻到感受不出来皮肤再如何有着动作过后所产生得异样。

那就请开口的人帮忙喽,忙里忙闲地问顾络尤,“你觉得我好吗?”

好是覃响的尾巴,顾络尤发现了、也踩着了,招惹到他不得安生地问着,“好在哪里?”

“坐好,在给你编头发。”

“你说一下我就坐好了。”

“顾络尤,我跟你讲,可没有你这么吊胃口的人。”

覃响没有听到想听的,又想听想听的,选择了一种最费力气的办法,左右摇摆着身体,甩左一句顾络尤,甩右一句顾络尤,落在身后人的眼睛里面,跟不倒翁一样。所幸自己早早便松开了他的头发丝,不然,也不会有他痛的,覃响说得最是没错了,自己不会对受伤的人下手,但他在玩他自己的,不免让人觉得悠闲得眼红,也参与进他不知道的其中。

在他身体回到中心的位置时,顾络尤伸手,抓住他脑后的发丝,他离开时再松开,如此反复得没有什么乐趣,恰恰就是最有乐趣了。不消磨着时光,也不消磨着力气和精力,在被太阳晒得乐晕晕里纯粹得快乐。听到覃响打了一个哈欠,揪住他的发丝,真正做到了踩住他的尾巴,让他动弹不得。

覃响“哎”了一声,不是玩得好好的吗?怎么停了?刚想调侃人,听到人问,“你昨晚没有休息好?”

摇头,“梦得昏昏沉沉,睡得迷迷糊糊,但这样子的感受很好,尤其是醒来后发现有你陪伴在身边更好,出来一看,规呜呜、白白冼,我认识的人一睁眼就可以看到,再怎么不好,也变成好了。顾络尤啊顾络尤,我打个哈欠都要问,你的完美又在作祟啦?是不是又在寻昨晚怎么让我睡不好的顾络尤的责任?要真是如此,你怎么不问问,昨天有多少片树叶从我的头顶飘落?哪缕香味飘入我的鼻子中了?我遇见了多少人,目光在什么东西上停留得最久?”

“我从不问我知道的。”

覃响左鼓鼓脸颊,右鼓鼓脸颊,在想,应该不会那么巧,顾络尤都知道吧?有点,其实是很大很大的信任,开口,“那你说说。”

“两百三十一片叶子落在了你的头顶,你醒着的时候,遇见了三千五百七十七位人,你小睡后所遇七千八百八十八人,花的香味,在招聘的单子上看得最久。”

他说得完全正确,因为覃响也在数着,不过,“我不是在你的背上吗?你怎么知道的?”

“你喜欢嗅树叶的味道,但不喜欢主动抓树叶去闻,掉落在身上的树叶也懒得去管,就是落到头顶上的树叶被你拿到手中嗅着,你的呼吸告诉我,你的头顶落过了多少片树叶。”

如果人注意不到,覃响不会主动说出口,但如果人注意到了,会给他一些给不给都行,反正他也不知道的奖励,奖励?奖励一词这么重吗?重到出口就后悔了,但他不改口。因为,顾络尤不知道有此奖励啊、回报啊什么的存在,他能注意到自己的源头,仅仅是因为,“只有在背上,才能观察到这些吧。”

“只有顾络尤,会观察到这些。”

他将一群人总结成一个人,可他们都没有见过一群人以着这姿态会不会有此想法,又何敢只说一个人,只能想想这大话能不能由自己得小气回击了。可大方、小气地也不能听信顾络尤的一面之词,只有顾络尤会观察到这些吗?想来不一定吧,不一定不出结果,出转移话题,“我是因为无聊,你是因为什么?”

“等到现在可以给你回答。”

覃响单闭眼了一下,又全部闭上,瘫在椅子上,捂着心口做戏,“你的完美就压我吧,压的我喘不过气来——”

“向我求救。”

覃响歪头、脱力、装死,听得顾络尤一句问,又活了过来,“刚死”就“复活”,一点不卸精气神,精神抖擞地说:“感觉落在头顶的树叶像是在摸头。”

“你喜欢被摸头?”

“只是觉得,落在身上的树叶是没有重量,随时随地就能被风吹走的,轻飘飘地来,轻飘飘地离去,是这片天地的。而落在头顶上有一些重量,且绝大多数时间都是由着自己拿下来一片又一片的树叶,算是有一种互动的感受吧。所以,我想记住它们的味道,也就是实在是太无聊了才数一数。”

“你昨天无聊了两百三十一次。”

覃响的精气神卸了,也不能说卸力了,就是安静了下来,安静到那两百三十一片叶子压在头上的声音,又再次回响在耳畔两百三十一次的重呼吸,诚实道:“或许吧,但我不希望被人看到,我也以为不会被你看到才问出口。不过,我第一遍说起因为无聊才做的举动时,你怎么要在我说第二遍的时候才问我?”

“反省自己。”

“怎么了?”

“你无聊了一万三千五百二十一次,我还当是你的习惯。”

“那就等到三万七千二百五十次时,我主动开口跟你聊天。”

这是聪明的话吗?是隐瞒的话吗?是拖延的话吗?是不想相处的话吗?聪明一词放在前头,好像就注定了这是真话,隐瞒?拖延?不想相处都是真得不能再真的话。由覃响的口中说出来倒好似减轻了一些本意的力道,因为这是顾络尤所信任的承诺。他在许诺,又好赖皮,这话一由顾络尤说,一由覃响直接听,笑着问,“你怎么又说我赖皮啊?”

“我知道了,便不会让你无聊到三万七千二百五十次,你明知道不会,还说这话,不是在赖皮、脱懒不想让我在意?”

覃响不知道是信还是不信?感受到还是没有感受到?知道还是不知道?但不管是正与反、对与错,都影响不了他这个人在面对这一件事情时、这一句话时所展现出来的好好性格。好好又非得是好好?是他在意和不在意都有得自洽,真话也是放不在第一位的,因为,他不会为了真话退让,但也不会让说真话的人失望,委屈人的,就是想说、愿意说一些关心的话。

“我说得无聊可能就只是无聊,有时候,可能就是单纯地做一个小动作,有时候,可能就是心里面有烦杂的事情,这些我的情绪需要我一个人承担。说好吧,如果我再嗅叶子了,你就跟我说说话,如果我愿意回应你,我们就继续聊下去。”

“你这般人,不管心里面有着多少烦杂事,有人跟你说话,你都是愿意回应的,是说不好的,只好再说,如果我跟你说话,你不想说话的话可以沉默。”

覃响笑着伸手,反扣在顾络尤眼前掌心,“对于说好的话击掌为誓,或是击掌成诺吧。”

手掌摆在他的眼前,他不击掌,反而是拍了拍自己的头,让自己的头代为仪式感吗?不满意,“要不说顾少爷完美呢,击掌也是挑完美的部位击,把我的完美头型破坏了,你怎么……”赔偿是被摸摸头吗?揉揉脑袋吗?这倒是也不破坏自己的完美头型,就是完美着、完美着就和顾络尤相似了?这好也不好。

覃响为着他累,自己倒是无所谓,但他不是已经快给自己编好头发了吗,还揉自己的脑袋?不怕揉乱啊,既然不怕,就再累一些吧。

“顾络尤,我在哪一天无聊的次数多。”

“来到这里的第一天。”

“我还以为会是游客们死亡率较高的那一天。”

“我倒是没有想过是那很糟糕的一天,会想是不是从阿巴斯诺克影院出来的那一天晚上,因为你迷迷糊糊地睡着了,我也不知道你无聊了多少次。如今你问,我算下来,倒也想问一问,来到晚辅上港那一天里面的顾络尤在做些什么,竟然忽略了你。”

“完美好累,和追求完美的人相处起来也好累,顾络尤,你是怎么了,宁愿舍弃掉别人的感受,也要追求那并不存在得完美。”

“和你的包容度一样。”

这话一出,覃响没话了,轻念一句,“就堵我路吧。”

“嗯,堵一下试试。”

“这可不符合你得完美。”

“那就不完美喽。”

覃响被他说地深呼吸了一口,继续摇头晃脑,左叫一句顾络尤,右叫一句顾络尤,纯心做着同他累上加累也是自己的想法和麻烦他动来动去的动作。

顾络尤就站在他的背后看着、陪伴他玩着,他的话说着说着,说成了大舌头,念着念着,缺字断音的,是人叫累了吗?不,从人接下来的话中就能听出来,他故意为之。

“我像是逗猫棒。”

“这么不把自己当人啊。”

“这么不把自己当人啊。”

覃响学着他的话,还模仿着他的语调说话,下场就是发尾被他捏在了手里面,说威胁也不是威胁,说要求也不是什么值得要求的事情,就是一句话,“要叫我名字就好好叫。”

不听不听,小顾念经。

覃响更加南腔北调地叫着他的名字。

顾络尤顾络尤、顾络尤在他的背后快笑化了。

真好骗呐。

被阳光晒得毛绒绒的人,也将周围的一切变成了毛绒绒。

如果他是一个有着覃响的灵魂、会说覃响说过的话、会吃覃响想吃的饭、会像覃响一样活蹦乱跳、会跟覃响一样露出好看到不能再好看的笑容,能带回家的毛绒玩具就“好了。”

入心的、上心的、想看的只会是没有提出这个要求,并默默离开站在门外的玖十,听到屋内的咸宰说好了时,侧着身子和目光向他手中的绣品看去。自己的反应太快了,快到那副绣品还没有给顾相以看,自己就先以一种自己站着、他们坐着的高度方方便便看到了那眼睛。完全忘却了呼吸,那双眼睛不就是覃响的眼睛?怎么会不是覃响?怎么不能是覃响?

便是连咸宰绣完都愣神了几秒,哪怕知道缝制的是顾弱弱的眼睛,此刻也得无比确定以及肯定这不是往常所见顾弱弱的神色。他偏头看着望向门口、不知道在望些什么的顾弱弱,照着顾弱弱眼睛绣的,成品这般与顾弱弱不一样。是该不一样,现在的他与方才的他也不一样,而自己所看到的、收集到、缝制出的是方才有那么一秒还在开心的他。

也只看到了那么一秒。

竟不多想想,他在开心些什么。

埋头就是绣,绣出来了覃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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