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腊八就是年。第四年了。
除夕那天,祁言和唐啸一起把屋里屋外都打扫了一遍。
傍晚刘婶端了饺子过来,张大爷送了一挂腊肉,王大爷提了两坛米酒,栓子家的丫头捧着一把从溪边摘的冬青枝,踮着脚插在祁言窗台上的粗陶瓶里。
陶罐里那两枝干桃花早被祁言扔了,里面空荡荡的,一直没有补上。
祁言道了一圈谢,最后回到屋里的时候,发现唐啸已经从地窖里搬了一坛四年前的桃花酿上来,正坐在桌前,往两只碗里倒酒。
“过年。”他说。
祁言在他对面坐下来,端起酒碗。
窗外传来远处零星的爆竹声——大概是山外哪个集镇在放炮仗,传到桃源村的时候已经很小了。
灶火烧得正旺,火光映在两个人的脸上。
“唐啸,”祁言端着酒碗,“你有什么新年愿望。”
唐啸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你。”
“我不是愿望。我已经在这里了。”
“那我希望你一直在这里。”
祁言低下头,看着碗里淡粉色的桃花酿。
酒面上映着灶火的倒影,一晃一晃的。
“唐啸,你想过将来吗。”他说,“我说的不是明年,不是后年,也不是大后年,是几十年以后。你老了,我还是这个样子。你会满头白发,拄着拐杖,在院子里晒太阳。而我,不会变。”
唐啸把酒碗放下。
他看着祁言,目光平静。
“想过,”他说,“从四年前发现你不会老的那天起,就一直在想。
最后我想通了——我老了,你就扶着我。
我走不动了,你就推着我在院子里晒太阳。
我走了以后——”他顿了顿,“你把我的骨灰埋在桃树底下,每年春天开花的时候,我就看看你。
你每年酿的桃花酿,往树根上倒一碗,我就喝到了。”
祁言的眼睛红了。
他的眼眶红了,睫毛湿了,握着酒碗的手指在轻轻发抖。
他咬着下唇,憋着眼泪,憋着酸酸的鼻子,眼睛看着的都是重影。
唐啸站起来,走到他面前,蹲下来,抬头看着他。
他在宗门里是万人之上的宗主,是大陆里数一数二得人物,而此刻蹲在自己爱人的面前,仰着脸,像一个认错的孩子。
“我说的这些,不是想让你难过,”他说,“是想让你知道——我想清楚了。
想得很清楚。我知道你不会老,知道你可能有一天会走,知道我们之间隔着我永远跨不过去的时间。
但,我不在乎。
我这辈子做的最对的一件事,就是让你把我捡回去。”
祁言伸出手,捧住唐啸的脸。
他的手指微微发抖,指腹摩挲过唐啸眉骨上那道旧疤,摩挲过他被灶火烘得温热的面颊。
“你这个人,”他说,声音有些哑,“从来不说情话,一说就要人命。”
“我没说情话,”唐啸说,“我说的是实话。”
祁言把他拉起来,拉进怀里。
他们在灶火旁抱了很久,久到锅里的水烧开了又凉,久到窗外的爆竹声从稀稀拉拉变得密集又变回稀疏。
唐啸的手环在祁言后背上,一下一下地抚着他的脊椎。
“我也想过。”祁言的声音闷在他胸口。
“想什么。”
“想你将来的样子。白发,拐杖,在院子里晒太阳。我不在乎你老。你老了我还是喜欢你。”
唐啸的手臂收紧了些。他把祁言抱起来,放在床上,自己也躺下去。
今晚他们谁也没有做别的。就只是抱着,被子盖到胸口,枕头挨着枕头。
祁言的手放在唐啸的胸口,感受着那颗心跳得沉而稳,嘭嘭嘭地,和窗外偶尔传来的爆竹声混在一起。
“唐啸。”黑暗里传来祁言的声音。
“嗯。”
“新年快乐。”
“新年快乐。”
“明年也要一起过年。”
“明年,后年,大后年,”唐啸说,声音在黑暗中格外低沉,“年年。”
开春之后,唐啸回了一趟昊天宗。
这次他走了整整一个月,回来的时候带了一个包袱。
包袱里除了他父亲的灵位牌和一束香,还有一对昊天锤形状的白玉酒器,是他父亲当年娶他母亲时用的交杯酒杯。
还有一个红木盒子,盒子里是一枚银色的戒指,戒面上刻着昊天锤的徽记。
“我父亲传给我的,”唐啸把戒指放在祁言手心里,“宗主的婚戒。每一代宗主传给下一代。我父亲临终前把它交给我,让我——”
他停了一下。
“让你什么。”祁言问。
“让我将来遇到一个人,就把戒指给她——给他。戴上就摘不下来了。”
祁言低头看着掌心里那枚戒指。
银色的戒面在日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昊天锤的徽记小巧而清晰。
他把戒指拿起来,套在自己左手的无名指上。不大不小,刚好合适。
唐啸看着他。祁言也看着唐啸。
“你什么时候量的我手指。”祁言说。
“你睡着的时候。”
“你这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