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言没有说话。他的手在熊岳后背上轻轻拍了拍。
他们站在那里,抱了很久。
久到窗外的月亮偏过了山脊,久到熊岳的手臂从剧烈颤抖慢慢变得安静,久到祁言感觉到自己的衣襟被眼泪弄湿了一大片,凉的,贴在锁骨上。
然后熊岳忽然弯腰,一把把祁言横抱了起来。
祁言没有防备,身体突然腾空,本能地伸手抓住了熊岳的肩膀。
熊岳把他放在床上,然后自己躺下去,侧过身,把他整个人拉进怀里。
他的一条手臂垫在祁言的脖子下面,另一条手臂横过来箍住祁言的腰,把他往后拉。
一直拉到祁言的后背紧紧贴着他的胸膛,中间没有一丝缝隙。
然后他把脸埋进祁言的后颈,不动了。
祁言能感觉到他粗重的呼吸喷在自己后颈上,热热的,带着酒气。
能感觉到他箍在自己腰间的手臂还在微微发抖,像是用了全身的力气在控制自己不要抱得更紧。
能感觉到那颗心在背后跳得又快又重。
“我今晚不想走,”熊岳说,声音闷在祁言的头发里,“就这一晚。我就抱着你,什么都不做。天亮了我就走。”
祁言没有说话。他在黑暗里睁着眼睛,感觉到那只箍在腰间的大手粗糙而滚烫,指节的硬茧,硌在他的肋骨上,每一次呼吸都能感觉到那些茧子和他自己的骨骼轻轻摩擦。
他深吸一口气,把手覆在熊岳箍在他腰间的那只手上。
“嗯。”他说。
熊岳的手臂又紧了一分,很快就松了一点,像是怕弄疼他。
他就那么抱着祁言,不敢动,不敢说话,甚至连呼吸都不敢太用力。
他怕一用力,这个瞬间就碎了。祁言很安静地蜷在他怀里,没有躲,没有推开他,也没有再说“对不起”。他只是在黑暗里安静地躺着,让熊岳抱着。这是他能给的,全部了。
一个宽厚如山,一个清瘦如竹。
熊岳一直没睡着。他知道祁言也没睡着。但他没有说话,只是把头埋在祁言的后颈上,用力地呼吸着那里的味道。
草药,干桃花,晒过太阳的棉布,还有一种他说不出来的东西——很干净,很淡,很舒服,他想把这个味道记住。记住一辈子。
天快亮了。窗外那棵老桃树的枝叶在灰蓝色的晨光里慢慢显出轮廓。熊岳没有动。他不想松手。他知道松手之后,这辈子再也没有机会这样抱着他了。
但还是天亮了。
他慢慢地把手臂从祁言腰上抽回来,动作很轻,像是怕吵醒他。
祁言也没有睡着。他翻过身,两个人在微弱的晨光里面对面躺着,隔了不到一拳的距离。熊岳眼睛里全是血丝,祁言看着他。
“天亮了。”熊岳说。
“嗯。”祁言说。
熊岳坐起来,把脚放到地上,弯腰去穿鞋。他的动作很慢,穿好靴子,他站起来,朝门口走了两步,然后停下。没有回头。
“祁言。”
“嗯。”
“我昨晚说的话——喝多了,你就当没听见。”
祁言也坐起来,他看着熊岳的背影,那背影又宽又厚,把整个门框都堵住了,逆着光。
“留下来吃早饭。”祁言说。
熊岳的肩膀动了一下。“不用。”
“吃了再走。”祁言的语气忽然强硬起来。
熊岳站在门口,他转过身,看着祁言。
祁言已经从床上下来了,赤着脚踩在地上。
他张了张嘴,想说“不用”,但祁言已经转身走到灶台边,熟练地生了火。
火光照在他脸上,他低着头,往锅里添水,然后从陶罐里舀了两碗米倒进去,又从墙角挂着的熏肉上切了几片下来。
熊岳站在门口,走也不是,留也不是。
米在锅里咕嘟咕嘟的冒泡,熏肉的香气随着水蒸气上升,祁言又往锅里撒了一把切碎的野菜,搅了搅,然后从柜子里拿出两只粗陶碗,两双筷子,并排放在桌上。
“坐。”他说。
熊岳在桌前坐下来。椅子是竹编的,被他压得嘎吱一声。
祁言把粥盛进两只碗里,又把熏肉片铺在上面,推了一碗到他面前。
然后自己在对面坐下来,端起另一碗,低头吹了吹热气,开始吃。
他没有看熊岳,但熊岳看着他。
看着他低头喝粥时垂下来的睫毛,粥很烫,熏肉很香,野菜有一点苦,但是混在米汤里变成了另一种滋味。
熊岳端起碗,大口大口地喝。
他的喉咙哽咽了一下,不知道是烫的还是别的什么。
他把碗里的粥喝得很干净,然后他把碗放在桌上,站起来。
“走了。”他说。
祁言也站起来,把他送到柴扉门口。
熊岳站在柴扉外面,低头看着祁言。他的眼眶还是红的。
“谢谢你的早饭。”他说。
“以后也可以来吃。”祁言说。
熊岳愣了一下。然后他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轻,带着一点苦涩,一点释然,一点他自己都说不清楚的东西。
他应了一声,转过身,大步朝村口走去。
祁言靠在柴扉上,看着那道宽厚的背影沿着石板路越走越远。
祁言收回目光,转身进了屋。他把桌上的两只碗收起来,洗干净,放回柜子里。
把锅里剩的粥盛进小碗,放在灶台上温着——中午还能吃一顿。然后他走到床边,把被子叠好。被子上有一股淡淡的酒气和皮革的味道,是熊岳留下的。
他把被子抖了抖,铺平。然后走到墙角,打开柜子,把枕头旁边那件叠得整整齐齐的灰布外衫拿起来,看了片刻,重新放回去,关上了门。
院子里,老桃树上一颗青桃被风吹落,轻轻砸在石板地上,滚了一圈,停在了井沿旁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