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星星回到家的第一件事，是洗了个热水澡。
热水冲在身上，把这几天积累的疲惫都冲掉了大半。
但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冲不掉。
她在浴室里站了很久，热水从头顶浇下来，模糊了视线，也模糊了思绪。
然后她擦干身体，裹着浴袍出来，坐到床边，拿出手机。
微信的未读消息不多。
工作群里有一些，讨论望城项目后续的事情，她没细看。
林晓发了几条，问她到了没，累不累，她回了个“到了，还行”，然后就关掉了。
八卦群里也有一些消息，她点开瞄了一眼。
【魏组长回来了！】【真的假的？】【刚才有人看见她车停在公司楼下】【所以出差结束了？】【应该是】【吴组长今天下班好像比平时早】【她平时几点下班？】【不知道，反正今天六点就走了】【六点？这算早？】【比她平时早】【平时她几点走？】【不知道，反正比今天晚】【所以……】【所以什么？】【算了不说了，大家都懂】【懂什么？】【懂那个】【那个是什么？】【就是那个】【行吧，懂都懂】
魏星星把群聊关掉了。
然后她打开另一个对话框。
吴轻青的对话框。
还是空白的。
最新的消息还是那封“望城出差总结”的邮件。
她盯着那个空白看了三秒。
（发不发消息？）
（发什么？）
（“我到家了”？）
（这算什么意思？）
（为什么要告诉她？）
（……）
（算了吧。）
（不发。）
（等她发。）
（她不是发了那封邮件吗？）
（邮件里说“明天上午对接”）
（那就等明天对接的时候再说。）
（面对面说。）
（……面对面？）
（你确定你能面对？）
（……）
（不确定。）
（但总得面对。）
（躲不了一辈子的。）
（……一辈子？）
（你在想什么？）
魏星星用力摇了摇头，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甩出去。
然后她把手机放到一边，躺到床上，闭上眼睛。
睡觉。
明天还有事。
——
第二天早上，魏星星比平时早到了二十分钟。
不是睡不着。
是——好吧，确实睡不着。
她昨晚躺在床上，翻来覆去，一直折腾到凌晨两点才睡着。
脑子里全是今天要见吴轻青的事。
见面说什么？
工作上的事？
“这是望城项目的后续计划，请吴组长过目”？
然后呢？
然后说完工作的事，然后呢？
还有别的话要说吗？
比如……
（“你上周让我注意安全”？）
（“谢谢你的关心”？）
（然后呢？）
（然后说什么？）
（……）
（不知道。）
（到时候再说吧。）
（反正就……见机行事。）
（随机应变。）
（船到桥头自然直。）
（……但愿吧。）
早上七点五十分。
魏星星站在公司门口，深吸了一口气。
然后她推门进去。
电梯。
上楼。
四楼。
走出电梯的时候，她下意识地往二组区域看了一眼。
吴轻青的工位。
有人了。
吴轻青已经在了。
她今天穿了一件白色的针织衫，头发扎成了一个低马尾，侧脸被窗外的阳光照着，看起来很柔和。
魏星星的脚步顿了一下。
就那么一下。
然后她收回视线，往自己的工位走去。
步伐很稳。
表情很平静。
很专业。
很——
（心跳好快。）
（冷静。）
（冷静。）
（你是来工作的。）
（正常工作。）
（和以前一样。）
她走到自己的工位，放下包，打开电脑，登录系统。
然后她掏出手机，打开微信，给吴轻青发了一条消息。
【魏星星：吴组长，我到了，方便的话现在对接？】
发完之后她就盯着屏幕，等回复。
等了大概三十秒。
手机震了。
【吴轻青：好，会议室见。】
就四个字。
很简洁。
很公事。
魏星星站起来，拿着资料，往会议室走去。
走到会议室门口的时候，她看见吴轻青已经在了。
吴轻青坐在会议桌的一侧，面前摊着笔记本电脑和一叠文件，正在低头看资料。
听到开门声，她抬起头。
两人对视了一秒。
空气忽然变得很安静。
很安静。
安静到魏星星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咚。咚。咚。
很快。
很快。
（冷静。）
（冷静。）
（你是来工作的。）
她清了清嗓子，走进去，坐到吴轻青对面。
“早。”她说。
“早。”吴轻青说。
然后两人同时低下头，开始整理资料。
又是沉默。
但这次的沉默不太一样。
这次的沉默里，好像有什么东西在流动。
某种说不清的、暧昧的、让人心跳加速的东西。
魏星星低着头，努力让自己看起来很专注。
但她的余光一直在往吴轻青那边瞟。
吴轻青今天穿的白色针织衫，领口有一个小蝴蝶结，衬得她的脖子很白，很好看。
她的手指在键盘上敲着什么，修长，骨节分明，很好看。
她看资料的时候眉头微微皱起，很专注，很好看。
她——
（够了。）
（别看了。）
（你是来工作的。）
魏星星用力咳了一声，然后开始说正事。
“望城那边的情况，我整理了一份报告，”她把文件推过去，“第三个客户有意向，但预算有点紧张，需要再谈。”
“嗯，”吴轻青接过去，快速浏览，“其他两个呢？”
“第一个意向比较明确，第二个还在观望。”
“观望的原因是什么？”
“价格，”魏星星说，“他们的预算比我们预期低了两个点，我做了调整方案，但需要你这边核算一下成本。”
“好，”吴轻青点头，“发我邮箱。”
“已经发了。”
“嗯，我看到了。”
然后又沉默了。
两人低着头，各自看各自的资料。
但谁都没看进去。
至少魏星星是没看进去。
她脑子里全是别的东西。
别的人。
就坐在她对面。
距离不到两米。
很近。
很近。
近到她能闻到吴轻青身上淡淡的香味。
是什么香味？
栀子花？
还是茉莉？
还是——
（不是想这个的时候。）
（你是来工作的。）
魏星星用力咳了一声，打破了沉默。
“还有一件事，”她说，“关于望城项目的后续安排，我有一些想法。”
“什么想法？”吴轻青抬起头，看着她。
“我觉得……”魏星星顿了顿，“我们两个组，可以加强一下联动。”
吴轻青顿了顿。
“联动？”
“对，”魏星星说，“望城项目体量比较大，单靠一个组很难覆盖所有客户。两组联合的话，效率会更高。”
“你是说……合作？”
“可以这么说。”
吴轻青沉默了几秒。
“你确定？”她问。
“确定。”魏星星说，“上周的联合汇报效果很好，秦总也认可两组配合的模式。既然如此，为什么不把这个模式延续下去？”
吴轻青看着她，眼神里有些说不清的东西。
“你这是……”她慢慢地说，“主动示好？”
魏星星的心脏猛地一缩。
“不是，”她立刻否认，“这是工作需要。”
“工作需要？”
“对，望城项目需要，”魏星星说，“和别的没关系。”
吴轻青盯着她看了两秒。
然后她低下头，轻轻笑了一下。
就那么一下，很淡，几乎看不出来。
但魏星星看到了。
（她笑了。）
（为什么笑？）
（我说了什么好笑的话吗？）
（没有吧？）
（那她为什么——）
“好。”吴轻青说。
“什么？”
“我说好，”吴轻青抬起头，“联动的事，可以做。”
“真的？”
“真的。”
魏星星停了一瞬。
她没想到吴轻青会答应得这么干脆。
“那……”她说，“从哪里开始？”
“从望城项目开始，”吴轻青说，“客户信息共享，方案分工明确，数据统一口径。如果效果好的话，可以考虑扩展到其他项目。”
“好。”魏星星点头，“那今天的对接，先从客户资料开始？”
“嗯，”吴轻青说，“先把望城那边的客户信息整理一份完整的给我，我来建立数据库。”
“行。”
“还有一件事。”
“什么？”
吴轻青顿了顿，然后说：“上周……你出差的时候，有个数据有问题，我帮你修正了。”
“嗯？”魏星星没立刻回答，“什么数据？”
“望城项目第三版PPT里，有一个容积率的计算，”吴轻青说，“你用的是旧数据，口径不对，我帮你换了新的。”
魏星星愣住了。
她想起那次出差途中，吴轻青给她发的那条消息——一个数据文件，后面跟了一句“注意安全”。
她当时以为那是普通的工作消息。
原来吴轻青帮她修正了数据？
“那个数据……”她开口，“你怎么知道有问题？”
“我看你的PPT的时候发现的，”吴轻青说，“你的口径和我们的不一致，会影响后期汇报。”
“所以你……帮我改了？”
“顺手的事，”吴轻青的语气很淡，“反正我也在核对数据，顺手多看了一眼。”
顺手。
就两个字。
但魏星星听了，心里忽然有一种奇怪的感觉。
说不清是什么感觉。
就是……
（她在帮我。）
（出差的时候，远程帮我。）
（她说“注意安全”，其实是在关心我。）
（……）
（还是想多了？）
魏星星低下头，盯着桌面，不知道该说什么。
“怎么了？”吴轻青问。
“没什么，”魏星星说，“就是……谢谢你。”
“不客气。”
又是沉默。
但这次的沉默，感觉不太一样了。
没那么尴尬了。
反而有一种……微妙的默契。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慢慢靠近。
“那就这样，”吴轻青站起来，“客户资料的事，你今天发我。”
“好。”魏星星也站起来。
两人一起往门口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魏星星伸手推门，然后——
她的手和吴轻青的手，又一次同时按在了门把手上。
两只手并排着，距离不到一厘米。
和上次在会议室门口一样。
魏星星的手僵住了。
心跳又开始加速。
咚。咚。咚。
很快。
很快。
“……你开门。”吴轻青说，声音很轻。
“哦。”魏星星把手收回来，推开门。
门开了。
两人走出去。
“对了，”吴轻青忽然开口。
“嗯？”魏星星回头。
“昨晚的总结报告，”吴轻青说，“我看了，写得很好。”
魏星星沉默了一秒。
“谢谢。”
“嗯。”
然后吴轻青转身，往二组区域走去。
魏星星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
背影很直，步伐很稳，头发在脑后轻轻晃动。
她看了大概三秒。
然后收回视线，往自己的工位走去。
走到一半的时候，林晓从旁边冒出来。
“哎，”她凑到魏星星耳边，“你们刚才聊什么呢？聊了快半小时。”
“工作。”魏星星说。
“工作？”林晓挑眉，“什么工作要聊半小时？”
“望城项目的后续安排。”
“后续安排……”林晓若有所思，“所以你们达成了什么协议？”
“两组联动，”魏星星说，“资源共享，分工合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