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四的联合汇报,出乎意料地顺利。
顺利到让魏星星有点意外。
汇报的过程中,她和吴轻青的配合很好,好到那种不需要语言交流、只需要一个眼神就能知道对方下一步要说什么的程度。
她讲完客户需求分析,转到数据部分的时候,吴轻青自然地接上来,没有丝毫停顿。她讲完一个论点,吴轻青就拿出对应的数据支撑,逻辑链条严丝合缝。
整场汇报,秦总听得很认真,频频点头,最后给出了“超出预期”的评价。
“两组配合得很好,数据扎实,逻辑清晰,比之前任何一次汇报都成熟。”秦总说,“望城项目就按这个方向推进,有问题随时找我。”
汇报结束之后,两人一起走出会议室。
“配合得不错。”魏星星说,语气很公事。
“嗯。”吴轻青说,“你开场讲得挺好。”
“你数据部分衔接得也很好。”
“嗯。”
然后就没了。
两人一起走到走廊,然后分开,各自回各自的工位。
就像之前每一次分开一样。
但有什么东西,好像不一样了。
魏星星回到工位,坐下来,打开电脑,准备开始处理下午的工作。
然后她发现自己盯着屏幕,一个字都看不进去。
脑子里全是刚才汇报时的场景。
她站在投影仪前面讲PPT,吴轻青在旁边配合数据。她讲到某个论点的时候,余光看见吴轻青微微点头,那个点头让她莫名地安心。
还有秦总点评的时候,说“两组配合得很好”,她下意识地看了吴轻青一眼,正好吴轻青也在看她。
两人对视了不到一秒,然后同时移开了视线。
就那么一秒。
但她记住了。
记住了那个眼神。
记住了那个瞬间。
记住了——
(记住什么?)
(什么都没记住。)
(只是工作上的默契而已。)
(很正常。)
魏星星用力揉了揉太阳穴,试图把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揉出去。
没用。
那些东西像杂草一样疯长,怎么都压不住。
“组长。”老徐从旁边探出头,“下午有个客户要跟进,您看——”
“你负责。”魏星星说,“我有别的事。”
“好……”老徐缩回去了,表情有点担忧。
魏星星知道他为什么担忧。
因为从上午汇报结束到现在,她已经对着电脑屏幕发了快两个小时的呆了。
完全没有产出。
完全不像她。
(到底怎么了?)
(不就是一场汇报吗?)
(配合得好一点不是很正常吗?)
(那为什么心跳到现在都没恢复正常?)
(为什么每次想起吴轻青在汇报时看她的那个眼神,耳朵就会发烫?)
(……算了。)
(不想了。)
(一定是工作太累了。)
(需要休息一下。)
魏星星站起来,拿着杯子,往茶水间走去。
走到一半的时候,她看见吴轻青从会议室那边过来,手里拿着一叠文件,正低头在看。
两人在走廊中间相遇。
魏星星的脚步顿了一下。
吴轻青也抬起头,看见她,停下了脚步。
“汇报总结写完了吗?”魏星星问,问得很公事。
“写完了,发你邮箱了。”吴轻青说。
“好,我待会儿看。”
“嗯。”
又是沉默。
两人面对面站着,距离不到两米,空气中有一种奇怪的流动感。
魏星星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想说点什么,比如“今天配合得不错,以后可以多合作”,或者“你今天那个数据引用得很好,学到了”,或者“中午一起吃饭吗”——
但最后,她什么都没说。
“那我先回工位了。”她说。
“嗯。”
两人擦肩而过。
就这么擦肩而过了。
魏星星走了几步,忽然很想回头。
但她忍住了。
忍住了。
忍住了。
(……好想回头。)
(算了,回头干什么?)
(回头就能改变什么吗?)
(不能。)
(所以不要回头。)
(专注工作。)
(工作。)
(望城项目。)
(周四的汇报结束了,但后续还有很多事要做。)
(对,专注工作。)
魏星星深吸一口气,走到茶水间,给自己倒了一杯咖啡。
然后她掏出手机,打开微信,点开了吴轻青的对话框。
对话框里,最后一条消息是三天前的望城项目数据。
她盯着那条消息看了三秒。
然后锁屏,放回口袋。
(发什么消息?)
(没什么好发的。)
(都说了不用放在心上。)
(那就……真的不放在心上。)
(正常上班,正常工作,正常竞争。)
(和以前一样。)
(和昨晚什么都没发生一样。)
(……)
(真的能一样吗?)
魏星星不知道。
她只知道,从茶水间回到工位之后,她对着电脑屏幕,又发了一个小时的呆。
然后她做出了一个决定。
一个很突然的、但其实已经酝酿了很久的决定。
她要出差。
周五下午四点半,魏星星宣布了一件事。
“我下周要去望城出差,五天。”
宣布的对象是老徐和小陈,还有刚好路过的林晓。
“望城?”老徐沉默了一秒,“组长,望城项目不是刚汇报完吗?后续跟进还没到要出差的地步吧?”
“客户那边想见一面,实地考察一下项目现场。”魏星星说得很自然,“有些数据需要现场核实,顺便维护一下客情。”
“下周?”小陈挠挠头,“组长,那边的客户我都联系过了,对方说下周有个内部会议,可能没时间——”
“那就下下周。”魏星星说。
“可是——”
“反正我要去。”魏星星打断他,“老徐,这周你盯着团队,有什么问题找我。”
“哦……好。”老徐应着,表情有点困惑。
林晓站在旁边,挑了挑眉,嘴角弯起一个“我懂了”的弧度。
魏星星假装没看见。
“今晚的机票,”她说,“收拾一下,我先走了。”
“今晚?”老徐惊讶,“这么急?”
“嗯,早点去早点回。”
魏星星背上包,拉着行李箱,往电梯走去。
走到电梯口的时候,她忽然停下脚步,往回看了一眼。
二组区域。
吴轻青的位置。
空的。
人不在。
魏星星怔了片刻,心里莫名地空了一下。
“吴组长下午出去见客户了。”林晓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她旁边,小声说,“三点多走的,到现在还没回来。”
“哦。”魏星星说,“跟我没关系。”
“哦?”林晓眨眨眼,“我没说跟你有关系啊。”
“……”
“我只是陈述事实而已。”林晓说,“倒是你,怎么突然要出差?望城那边的客户不是说下周没空吗?”
“换个时间就行了。”魏星星说,“工作需要。”
“工作需要?”林晓重复了一遍这个词,然后意味深长地笑了,“好,工作需要。那祝你出差顺利,找到心灵的宁静。”
“……谢谢。”
“不客气。”林晓说,“对了,吴组长今天上午来找过你两次,你都不在。”
魏星星的脚步顿了一下。
“找我什么事?”
“不知道,她没说。”林晓耸耸肩,“就是来转了一圈,看你不在,就走了。”
“哦。”
“她还说,让我转告你一句话。”
“什么话?”
林晓凑近了一些,压低声音:“她说——‘告诉她,出差注意安全’。”
魏星星:……
“这是原话?”她问。
“原话。”林晓点头,“我原封不动转述的,一个字都没改。”
魏星星沉默了三秒。
“还有呢?”
“还有?”林晓歪头,“什么还有?就这一句啊。”
“……没什么。”
魏星星转身,拉着行李箱进了电梯。
电梯门关上的时候,林晓站在外面,冲她摆了摆手,脸上的表情意味深长。
魏星星没看见。
她低着头,看着手机屏幕。
吴轻青上午来找过她两次。
让她“注意安全”。
这是什么意思?
是普通的同事关心?
还是……
(不重要。)
(不重要。)
(不重要。)
(就算有什么意思,那也是——)
(那也是——)
(……什么?)
魏星星不知道。
她只知道,当她站在机场的候机厅里,登上飞往望城的航班,在空姐说“请系好安全带”的时候,她忽然想起了一件事。
吴轻青让她“注意安全”。
就三个字。
但她把那三个字在心里重复了很多遍。
一遍,两遍,三遍。
每一遍都让她心跳加速一点点。
(只是普通的关心。)
(同事之间的正常关心。)
(很正常。)
(很……)
(……算了,不自欺欺人了。)
(不正常。)
(一点都不正常。)
(从昨晚开始,一切都不正常了。)
航班起飞了。
魏星星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
她不知道的是——
在她说出差的那天下午,吴轻青刚好从外面回到公司。
她走到一组区域,看了一眼魏星星的工位。
空的。
人不在。
她问老徐:“魏组长呢?”
老徐说:“出差了,今晚的飞机,去望城,一周。”
吴轻青停顿了一下。
“出差?”
“对,说是望城那边的客户要见一面。”老徐说,“挺突然的,下午才定。”
“……哦。”
吴轻青转身,回到了自己的工位。
坐下,打开电脑,对着屏幕发呆。
一分钟过去了。
两分钟过去了。
三分钟过去了。
她没有打开任何文件,没有处理任何工作,就是坐在那里,看着电脑屏幕,不知道在想什么。
阿曼从旁边路过,看见她的样子,小心翼翼地问:“组长,您没事吧?”
“没事。”吴轻青说。
“那您……在看什么?”
“没什么。”
阿曼走了。
吴轻青继续看屏幕。
屏幕上是空白的桌面。
什么都没有。
就像她的脑子一样。
(出差。)
(一周。)
(望城。)
(……)
(去出差?)
(为什么?)
(因为工作需要?)
(望城那个项目,上午刚汇报完,后续跟进还没到要出差的程度。)
(所以——)
(……逃避?)
吴轻青不知道。
她只知道,当她听到“出差一周”这几个字的时候,心里有什么东西沉了一下。
很快她就压下去了。
然后她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窗外的天空。
云很低,灰蒙蒙的,像要下雨。
就像她的心情。
(逃避也好,工作需要也好,都跟我没关系。)
(她爱去哪去哪。)
(我管不着。)
(也不想管。)
吴轻青深吸一口气,转身回到工位。
打开邮箱,开始处理工作。
但过了十分钟,她发现自己一封邮件都没看进去。
脑子里全是别的东西。
全是。
——
魏星星到达望城的时候,已经是晚上八点多了。
她拖着行李箱,打车到了提前订好的酒店,办了入住,上楼,打开房门,把行李放下,然后一头栽进了床里。
好累。
身体累,心更累。
她在床上躺了一会儿,然后坐起来,拿出手机,看了看微信。
工作群里有一堆未读消息,她懒得看。
八卦群里也有一些消息,她点开瞄了一眼。
【有人知道魏组长去哪了吗?】【说是去望城出差了】【一个人?】【一个人】【出差一周?】【好像是】【这是逃……工作需要吧】【懂都懂】【不说了,吃瓜】
魏星星把群聊关掉了。
然后她打开了另一个对话框。
吴轻青的对话框。
她盯着看了三秒。
没有新消息。
最后的对话停留在三天前的望城项目数据。
她点进去,又退出来。
点进去,又退出来。
点进去——
然后她做了一件很蠢的事。
她打了一行字:“到了。”
然后删掉。
又打了一行:“望城这边天气不错。”
然后删掉。
又打了一行:“你今天找我什么事?”
然后删掉。
又打了一行:“注意安全是什么——”
然后删掉。
删删删。
删了大概二十遍。
最后她什么都没发。
把手机扔到一边,躺回床上,盯着天花板发呆。
(发什么消息?)
(有什么好发的?)
(都说了不用放在心上。)
(那就真的不放在心上。)
(不要主动联系。)
(等她联系你。)
(……她会联系你吗?)
(不知道。)
(应该……不会吧?)
(毕竟只是同事。)
(竞争对手。)
(昨晚的事当事人双方都说了“不用放在心上”。)
(那就真的不放在心上。)
(正常。)
(很……)
(……)
(怎么可能正常?)
(一点都不正常。)
(从昨晚开始就不正常了。)
(但我——)
(我到底想要什么?)
魏星星不知道。
她只知道,她现在躺在望城的一家酒店里,离家三百公里,离吴轻青……不知道多远。
物理距离很远。
但心理距离呢?
(不知道。)
(感觉更近了。)
(因为距离远了,反而……)
(反而更想了。)
(想什么?)
(不知道。)
(就是……想。)
魏星星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闷闷地叹了一声。
这一晚,她失眠了。
凌晨三点才睡着。
早上七点就醒了。
然后她起床,洗漱,出门,开始了一天的工作。
——
望城的第一天,工作很顺利。
上午见了一个客户,是望城本地的一家开发商,对原野空间的设计方案很感兴趣,约了魏星星详谈。
魏星星做了很充分的准备,从市场分析到竞品对比,从方案思路到预期效果,讲解得头头是道。
客户很满意,说会认真考虑合作意向。
下午她又跑了两个工地,实地考察了望城新区的几个备选项目地点,拍了照片,记了笔记。
到傍晚回酒店的时候,她已经累得快走不动了。
但奇怪的是,她的心情比在公司的时候好了很多。
可能是工作带来的成就感。
可能是望城的空气比城市里清新。
也可能是……
(不在她眼皮子底下,反而轻松了。)
(眼不见心不烦。)
(虽然还是会想。)
回酒店的路上,她坐在出租车上,掏出手机,打开了微信。
工作群里又有一堆消息,她没理。
八卦群里也有一些消息,她瞄了一眼。
【吴组长今天话好少】【表情也比平时冷】【魏组长不在,她不开心?】【瞎说什么呢,人家是竞争对手,不开心什么】【那为什么感觉……】【感觉什么?】【算了不说了,吃瓜】
魏星星看着这条消息,心跳快了一拍。
(吴轻青话少?表情冷?)
(因为她不在?)
(……想多了吧。)
(肯定是工作压力大。)
(和我没关系。)
她把群聊关掉,点开了吴轻青的对话框。
还是空白的。
没有新消息。
她盯着看了三秒,然后锁屏,放回口袋。
(不要主动联系。)
(等她联系你。)
(……但她不会主动联系我的吧?)
(应该不会。)
(我们又不是那种关系。)
(只是竞争对手。)
(同事。)
(昨晚亲过一次的……同事。)
(……)
魏星星深吸一口气,把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压下去。
然后她打开手机前置摄像头,对着自己拍了一张照。
照片里,她站在望城的街头,背景是夕阳下的高楼,看起来很疲惫,但眼睛很亮。
她把照片发到了朋友圈。
配文只有一个字:累。
发完之后,她把手机收起来,回酒店休息。
然后她发现——
那条朋友圈下面,多了一条评论。
来自吴轻青。
评论内容是:注意安全。
就四个字。
魏星星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很久。
很久。
(……她在看我朋友圈。)
(她评论了。)
(她让我“注意安全”。)
(第二次了。)
(第一次是让林晓转告,第二次是直接评论。)
(什么意思?)
(普通朋友的关心?)
(还是……)
(还是什么?)
魏星星不知道。
她只知道,她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大概十分钟。
然后她打开评论框,打了一行字。
发出去。
评论回复:谢谢。
就两个字。
很客气。
很疏离。
很……不像她。
发完之后她就后悔了。
(说什么“谢谢”?)
(说点别的不好吗?)
(比如“你也注意”?)
(比如“最近怎么样”?)
(比如——)
(比如什么?)
(……算了,发都发了。)
(收不回来了。)
魏星星把手机扔到一边,倒在床上,用被子蒙住头。
明天还有工作。
后天也有。
大后天也有。
还有四天。
四天之后就能回去了。
回去就能见到她了。
(……为什么有点期待?)
(不是期待。)
(是——)
(算了。)
(睡觉。)
这一晚,她睡得比前一晚好了一点。
但还是做了梦。
梦里全是吴轻青。
梦里的吴轻青站在会议室里,对她微微点头,眼神很温柔。
梦里的吴轻青站在走廊里,和她擦肩而过,忽然拉住她的手。
梦里的吴轻青站在天台上,那天她亲了吴轻青的那天,月亮很亮,吴轻青的眼睛也很亮。
然后她醒了。
凌晨五点。
窗外还是黑的。
她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等天亮。
望城的第二天,工作依然很顺利。
上午见了一个新客户,下午跑了一个工地,晚上回酒店整理资料。
晚上十点,她躺在床上,掏出手机,打开微信。
吴轻青的对话框。
还是空白的。
没有新消息。
她盯着看了三秒,然后打开朋友圈。
吴轻青今天发了一条朋友圈。
是一张照片,照片里是公司楼下那家便利店,一杯泡面,一块夜宵面包,放在高桌上,配文“还可以”。
三个字。
凌晨十一点发的。
魏星星盯着那条朋友圈,看了很久。
(又在加班。)
(这么晚才吃晚饭。)
(……不好好照顾自己。)
她想发消息问“怎么这么晚才吃饭”,但打了两行字,又删掉了。
(问什么问?)
(关你什么事?)
(你们只是同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