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于不用装了。
散会的时候,林晓凑过来,凑到她耳朵边,压低声音:“怎么样,意外吗?”
“还好。”魏星星把包提起来,往外走,“本来就要比的,只不过现在明确化了而已。”
“哎,关键是望城那个项目。”林晓跟在后面,瓜子壳在手里攥着,“那可是大单,今年的核心项目,谁拿下来谁稳了。你有把握吗?”
“当然。”
魏星星嘴上说得笃定,眼睛却不知道被什么吸引,往走廊侧面瞟了一眼。
吴轻青正站在那边,和她的组员说着什么,低头看文件,手指点着某个数据,神情认真,声音听不清楚。但魏星星就是能感觉到她周围有一种无形的气场,让旁边的人不由自主地认真听她说话。
旁边的组员们纷纷点头,一副很信服的样子。
阿曼——二组的组员,一个圆脸的短发女生——站在旁边,手里抱着文件,时不时插一句嘴,两个人对话的姿态很自然,像是配合了很久的搭档。
魏星星把视线收回来。
“林晓,”她重新说了一遍,语气更确定了一些,“当然有把握。帮我订今晚的火锅,我要请团队吃饭开动员会。”
“行,”林晓答应着,然后顿了顿,“哎,你说吴轻青到底是什么来路,怎么从高中就开始压你,上辈子欠她钱?”
魏星星没回答。
但她手上的咖啡杯捏紧了一点。
这个问题她也想知道。从高中起,从那年期末考试榜单出来、她看见自己那个红色加粗的“2”,旁边紧挨着一个更红、更粗的“1”开始,这个问题就跟了她十年,一直没有答案。
当天下午,魏星星在茶水间遇见了老徐。
老徐是一组的资深销售,入职比魏星星还早三年,是整个一组的老人,工作经验丰富,人脉广,混迹设计圈多年,同时也整个公司非官方认证的“最能神侃”代表人物。
据非官方统计,老徐每天的废话输出量可以绕公司三圈,而且内容涵盖八卦、时政、股票、房产、育儿、宠物——只要你想聊,他都能跟你聊。
“组长,”老徐把茶包泡进杯里,凑过来,“今天秦总的话你怎么看?”
“很好,”魏星星说,“这是个机会。”
“那是,”老徐点头,“不过话说回来,二组那边最近状态不错啊,吴组长昨天把一个本来要跑的大客户追回来了。”
魏星星拿咖啡杯的手顿了一下。
“什么客户?”
“就那个——盛海地产的老总,王总。”老徐压低声音,“听说当时客户都准备找竞争对手了,连签约时间都约好了,结果吴组长一个提案,就把人家重新拉回来,连方案改动的要求都提了,客户全接受了。”
“全接受?”
“对啊,据说她连夜改了三个版本的方案,第二天一早拿去给客户看,每一版都是针对性的,客户当场就拍板了,说’就冲你这态度,这单我跟你做’。”
魏星星:……
她低头喝了口咖啡,没说话。
“您说这吴组长,”老徐若有所思,“也不知道咋想的,就这么一直单着,也不找个男朋友,整天就扑在工作上……”
“那是人家的自由。”魏星星打断他,“老徐,下午三点我要开小组会议,你把这周的客户跟进表整理出来。”
“好嘞,”老徐立刻收起八卦模式,拿着茶杯出门,走到门口又回头,“组长,我就是说,吴组长这个人吧,工作上确实是个劲敌,但私底下……您说要不要打好关系?毕竟以后还是要共事的——”
“老徐,”魏星星抬起头,平静地看着他,“客户跟进表。”
“……好的,收到。”
门关上了。
茶水间里只剩下魏星星一个人,还有咖啡机偶尔发出的嗡嗡声。
她低下头,搅动着杯子里的咖啡,看着那些深褐色的液体在杯壁上留下细小的涟漪。
打好关系。
她跟吴轻青打了十年的交道,关系好不到哪里去,坏也没到互相拆台那种程度,就是那种——见了面你一句我一句,都是正经话,都是有来有往,但谁也不往深里走。
就这么保持着一个让双方都舒适的距离。
魏星星想了想,觉得这个词用得也不准确。
她并不“舒适”。
她每次见到吴轻青都有一种莫名的不舒适,但那种不舒适说不上哪里来,就是觉得有点别扭,有点上头,说完话以后回去总要在脑子里过一遍,想想哪句话说得不够漂亮,下次能不能说得更好。
这已经是很反常的习惯了,但她已经习惯了。
“算了。”
她搅着咖啡,在心里轻轻叹了口气。
接下来三个月,全力冲业绩才是正经事。
——
手指却不自觉地捏紧了杯子。
那杯咖啡有点烫,烫得她指尖发红。
她松开杯子,低头看了一眼,发现自己的指节都泛白了。
“……”
魏星星把杯子放下,深呼吸了一口。
好了。
望城项目。
她打开手机备忘录,新建了一个文档,打下三个字:
望城项目计划书
然后在下面又打了一行:
竞争对手分析:吴轻青
盯着这五个字看了三秒。
删掉了。
改成了:市场调研
这样看起来专业多了。
魏星星满意地点了点头,端起咖啡喝了一大口——然后被烫得皱起了脸。
与此同时,二组区域。
吴轻青坐在自己的工位上,面前的电脑屏幕亮着,显示的是一份望城新区的区域规划图。
阿曼走过来,把一份文件放在她桌上:“组长,盛海那边的对接人换了,新来的是个副总,叫陈明,据说是老板的侄子,空降的。”
“知道了。”吴轻青头也没抬,手指在键盘上敲了几下,“背景查一下,下午给我。”
“好嘞。”阿曼没走,又凑近了一点,“组长,我听说一组那边今晚要开动员会,请团队吃火锅。”
“嗯。”
“您说我们要不要也——”
“不用。”吴轻青终于抬起头,看了她一眼,“我们的会是明天上午九点,资料我今晚发你。”
“收到。”阿曼点头,但还是没走,“组长,您今天早上在门口和魏组长说话来着?”
吴轻青的手指顿了一下。
“工作交流。”她说。
“哦。”阿曼的语气意味深长,“我就说嘛,您今天好像心情不错,我进组三年了,第一次看见您早上来公司的时候嘴角有弧度——”
“阿曼。”
“在!”
“客户背景,下午三点之前。”
“收到!”
阿曼一溜烟跑了。
吴轻青把视线收回来,重新看着屏幕上的规划图。
过了一会儿,她拿起旁边的水杯,喝了一口。
水温刚好,不烫不凉,是她习惯的温度。
她盯着杯子里的水,想起早上在门口,魏星星说“你管得着吗”的样子。
那句话从她嘴里说出来,像某种炸毛的小动物,明明没什么攻击力,却让人想……
想什么?
吴轻青把这个念头掐掉了。
(她今天换了件浅杏色的衬衫……挺好看的。)
(……算了,先工作。)
(望城项目,陈明,盛海地产。)
(……她今天好像比平时来得早。)
吴轻青放下水杯,手指在键盘上敲了几下,把“魏星星”三个字从脑子里删掉。
——删了三遍,删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