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星星站在公司门口的时候，心情很好。

好到她特意比平时早了二十分钟到，好到她换了一件新买的浅杏色衬衫，好到她在楼下的咖啡车前面排了十分钟队买了杯现磨的，不是公司那种速溶。

好到她在等咖啡的时候，对着手机前置摄像头看了三次自己的刘海有没有翘起来。

“您好，您的中杯美式。”

“谢谢。”

魏星星接过咖啡，满意地点了点头，转身往公司大门走。

今天是个好日子。她在心里对自己说。今天，是她等了三年的日子。

周总监——哦不对，以后应该叫周主任了——就在今天的全员会上正式宣布调任总部。空下来的销售总监一职，是整个原野空间设计公司两支销售团队的人盯了半年的位置。

盯了半年有什么用？魏星星端着咖啡杯，嘴角微微上扬。

最后还不是要看实力说话。

她踩着高跟鞋走进大厅，皮鞋跟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哒哒”声，像某种倒计时的钟摆。电梯在右手边，前方是一整面落地玻璃窗，早晨九点的阳光从外面照进来，把整个大厅都染成了淡金色。

魏星星托着杯子站在阳光里，眯着眼睛对着楼上发了会儿呆。

三年了。从她入职的第一天，从她被分到销售一组、第一次进会议室汇报提案、第一次看见那张写着两组业绩对比的白板——她就知道，总有一天，那块白板上一组的数字会超过二组，她会站到那个位置上，然后俯视所有质疑过她的人。

当然，这里的“所有人”，主要是指某一个人。

那个名字从她脑子里一闪而过，像一根细针，轻轻扎了一下。

魏星星皱了皱眉，把那个名字按下去了。

不值得。赢她才是正经事。

“魏星星。”

身后有人叫她。

声音不大，清清淡淡的，像是念一串不重要的数字。但魏星星就是知道那是谁——就像你知道太阳从东边升起，不需要理由，这是本能。

她没回头，端起杯子喝了口咖啡，不紧不慢地答：“嗯。”

“你今天来这么早。”

“我每天都这么早。”

“你每天都踩点，这是公司记录在案的事情。”

魏星星转过身。

吴轻青站在她身后两步远的地方，提着一个黑色公文包，穿了件深灰色的简约西服外套，头发束得一丝不苟，表情平静，说话的语气和读PPT里的数据一样。晨光从她背后照过来，给她整个人镀了一层淡金色的边，像是某种精心设计的出场方式。

——但魏星星完全没有在欣赏，她只是在想：她怎么知道我踩点？

“我的钟快了二十分钟，”魏星星说，下巴微微抬起，“你管得着吗？”

“管不着。”吴轻青走上来，站在她旁边，低头看手机，“今天全员会几点？”

“九点半。”

“嗯。”

沉默了十秒。

电梯在旁边“叮”的一声到了，门开了，里面出来两个人，从她们身边经过的时候，其中一个男的朝吴轻青点了点头，喊了声“吴组长早”。

吴轻青微微颔首，回了声“早”。

就这么简单的两个字，从她嘴里说出来，都带着一种让人不太敢接近的气场。

魏星星侧过头偷偷看了她一眼。吴轻青果然在刷数据，屏幕上密密麻麻的，看样子是昨晚出来的市场报告，她一边刷一边在手机备忘录里记，食指滑动的速度不快不慢，专注得像这八点多钟的早晨和她完全无关。

专业。冷静。不好接近。

这是吴轻青留给大多数人的印象。

但魏星星知道那只是表面。

她见过吴轻青在会议室里被甲方刁难时微微皱起的眉头，见过她在茶水间里找不到自己喜欢的红茶时轻轻“啧”了一声的样子，见过她在电梯里对着某个数字发呆时眼睛里一闪而过的某种……

什么？

魏星星把这个念头掐掉了。

她把目光收回来，端起咖啡又喝了一口。

赢她。赢她。赢她。

她在心里默念了三遍，那三个字像某种咒语，让她重新振作起来。

九点半，全员大会。

会议室在五楼，能容纳七八十人，平时做培训用，今天坐满了原野空间设计公司的全体员工。

魏星星进去的时候，第一排的位置已经被人占了几个，她扫了一眼，径直走到第二排中间的位置坐下。这个位置是她特意选的——既不会太靠前显得刻意，也不会太靠后显得不重视，刚好能看到台上的人，也能扫到全场。

她把包放下，调整了一下坐姿，抬起头，正好看见吴轻青从另一侧走进来。

两个人隔着半个会议室对视了一眼。

魏星星率先移开了视线，低头翻手机，假装在看工作消息。

吴轻青在她身后三排的位置坐下——这是入职培训时她一直坐的位置，精准地卡在魏星星的斜后方，像某种无声的宣示：我在看着你。

“星星。”

旁边有人坐下来，魏星星一看，是林晓。

林晓是公司行政，也是她从入职第一天就玩得最好的朋友，人长得瘦瘦小小，戴个圆框眼镜，笑起来眼睛会眯成两道弯，但眼神毒得吓人——据她自己说，从小就能看出谁暗恋谁，准确率百分之九十九点九。

“你怎么坐这儿？”魏星星问，“你们行政不是坐后排吗？”

“今天是大日子，我要近距离吃瓜。”林晓从包里摸出一包瓜子，熟练地撕开，“你猜今天会发生什么？”

“猜不到。”魏星星说，“但我知道该发生什么。”

“哦？”林晓眼睛亮了，“说来听听。”

“该发生的——”

“咳。”

台上传来一声咳嗽，秦总走上台了，全场立刻安静下来。

魏星星立刻挺直了背，脸上挂上了职业的微笑，眼睛看着台上，但脑子里还在转刚才没说完的话。

该发生的，是她当上销售总监。不是吴轻青。

“今天召集大家开会，主要有两件事。”

秦总站在台上，四十多岁，保养得当，穿一身黑色西装，说话不紧不慢，气场全开。他是原野空间设计公司的创始人兼CEO，在设计圈里小有名气，据说当年靠一个五百万的大单起家，现在公司年营业额已经过亿。

“第一件事，周总监——现在应该叫周主任了——正式调任总部，担任运营总监。这是我司的荣幸，也是对周主任能力的认可。让我们以热烈的掌声欢送周主任。”

台下响起一阵礼貌性的掌声。

魏星星也跟着鼓掌，心里却在想：周主任走了，销售总监的位置就空出来了。

“第二件事，”秦总的语气微微变了，“销售总监的职位，我们不会向外招聘。”

这句话一出，台下立刻安静了。

魏星星感觉到身边的人都在交换眼神，连林晓嗑瓜子的动作都停了下来。

“会在现有的两位组长中产生。”秦总的目光扫过全场，最后落在了会议室左侧的某个位置——魏星星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正好看见吴轻青面无表情地坐在那里。

“一组魏组长，二组吴组长。”

秦总的声音不重，但每个字都像锤子一样砸下来。

“接下来三个月，以望城新区城市更新项目的拿单结果为主要考核指标，辅以团队业绩综合评定。三个月后，晋升结果出来。”

台下沉默了一秒，然后“嗡”的一声炸开了。

窃窃私语从四面八方传来。

“望城那个项目？那个大单？”

“两组一起竞争？这不是内耗吗……”

“你懂什么，秦总这是在选人呢。”

“魏组长和吴组长啊……这有的看了。”

“你们说谁会赢？”

“肯定是吴组长吧，她业绩一直比一组好。”

“那也不一定，魏组长人脉广，关系户多，说不定后劲足呢。”

“反正跟我没关系，吃瓜吃瓜。”

魏星星的笑容在脸上僵了一下，随即又恢复正常。

她缓缓转过头，正好对上坐在走廊另一侧的吴轻青的视线。

两个人隔着大概五米的距离对视。

吴轻青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像是在看一份普通的报表。但魏星星就是知道她在看自己——那种目光不重，但有一种无形的压力，让人后背发紧。

然后，吴轻青对她微微点了头。

就那么轻轻的，不带表情，像打了个无声的招呼，也像是在说：准备好了吗？

魏星星把视线收回来，深吸一口气。

行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