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风猎猎,扫过空旷的围场,旁人学马皆是松弛忐忑,唯独落霞这一片区域,死寂得让人窒息。
整整半柱香的教习时辰。
落霞僵坐在马背上,四肢绷得僵硬笔直,不敢晃一下身子,不敢偏一下头颅,余光半分不敢扫向身侧的沈长风。
沈长风始终恪守礼数,三尺之外轻声指引,进退有度、目光清正,自始至终没有半分逾矩之举,堪称朝臣避嫌的范本。
可越是规矩坦荡,落霞心底越是煎熬。
规矩是人定的,性命是自己的,深宫从不会给无辜之人辩解的机会。
只要此刻有一双眼睛、一张嘴,便能将这场帝王亲允的教习,扭曲成私会外臣的秽乱罪责。
淑妃不过是捕风捉影的暧昧流言,便落得当庭赐死,而她实打实与外臣独处教习,这把柄一旦落下,万死难辞。
极致的恐惧缠得她浑身紧绷,神经死死揪紧,每一次呼吸都带着冰凉的颤意。
秋日的风明明微凉,她的后背却早已被层层冷汗浸透,贴身的里衣黏在脊背之上,又闷又凉,贴着肌肤格外难受,鬓角的细汗顺着下颌线悄悄滑落,藏在发丝间无人察觉。
她全程僵硬端坐,勉强记住沈长风所说的简单要领,象征性地轻拽缰绳,连马匹的缓步走动都不敢尝试,只求这场要命的教习速速落幕。
不远处的高台上,萧齐斐静静凝望了许久。
他看不清她湿透的衣衫,只看得见少女稳稳坐在马背上,身姿端正,却从头到尾没有半分松弛,浑身透着一股紧绷的拘谨。
在他眼中,只当是她素来胆小怯懦,初次触碰骏马,心底太过紧张畏惧。
看着她强撑镇定、故作平稳的模样,萧齐斐心底反倒生出几分软意与怜惜。
他不耐远观,抬步缓缓走下高台,朝着二人的方向缓步而来。
龙袍衣角拂过满地落枫,沉稳的脚步声渐渐逼近。
率先察觉帝王到来的是沈长风,他即刻收声后退,躬身垂首,规规矩矩立于一旁,身姿端正肃穆。
马背上的落霞听见动静,心弦又是狠狠一颤,下意识抬手攥紧缰绳,垂眸俯首,乖顺得近乎麻木。
萧齐斐走到马身旁,抬眸望着她,目光温柔,带着几分安抚的意味,嗓音压得低沉柔和:“不必如此紧张。”
“马匹温顺,沈侍郎分寸有度,有朕在,无人敢惊你、伤你。”
他全然以为,她一身紧绷、瑟瑟拘谨,全是畏惧骏马、怯于初学。
他甚至微微抬手,语气带着纵容的宠溺:“初学本就艰难,害怕也是常态,不必勉强自己。”
落霞低着头,长长的睫羽剧烈轻颤,心底只剩无尽的哭笑不得与极致的卑微祈求。
紧张?
她哪里是怕马,她是怕这吃人深宫的规矩,怕帝王瞬息万变的疑心,怕重蹈淑妃身死的覆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