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无眠。
落霞苑自入住以来,从未这般热闹张扬过。内务府连夜将御赐的箱笼尽数清点妥当,绫罗绸缎、珠玉钗环摆满了半间偏屋,流光溢彩的华贵,硬生生衬得这座偏僻老旧的宫院多了几分刺眼的贵气。
春桃一整夜都处在极致的狂喜之中,捧着软糯的云锦、温润的珠玉爱不释手,眼底满是雀跃:“小主!陛下待您真好!这些料子都是今年最新的贡品,连高位份的小主都未必能得呢!”
可落霞坐在窗边,心头只有无尽的惶恐与焦灼,半分喜悦都沾不上。
别人得圣宠赏赐,是扶摇直上的机缘。
于她而言,却是锁死自由、斩断苟活退路的枷锁。
她太清楚这深宫的生存法则,越是被帝王注目,越是身处风口浪尖。昨日不过随口一句解惑、半日侍墨,便落得专属赏赐、隔日传唤,再这般下去,用不了多久,她就会彻底卷入后宫纷争,重蹈淑妃的覆辙。
天亮时分,天光微亮,春桃便迫不及待捧着御赐衣物首饰进来,非要为她梳妆打理。
落霞本想依旧敷衍穿一身素衣,可一想到帝王昨日那句“失了宫仪”的叮嘱,便不敢再肆意妄为。圣意难违,她若刻意抵触,反倒显得矫情恃宠,更是引火烧身。
万般无奈之下,她只能任由春桃摆布。
“小主皮肤白皙骨相好,只是往日素面朝天、衣衫陈旧,才显得不起眼,今日好好打扮一番,定是极好看的!”
春桃兴致勃勃,不敢过分浓妆艳抹,怕太过张扬惹得圣心不喜,只挑了一身最温婉素雅的烟青色暗纹云锦长裙。衣料是御前贡品,触感如云似雾,淡淡暗纹在光影下流转细碎光泽,不艳不俗,端庄又雅致,恰好合了宫规,又不会过分夺目。
发髻不再是简单一根乌木簪草草挽就,春桃细细为她梳了一个温婉的垂云髻,只点缀一支温润的羊脂玉簪,鬓边斜插两朵极小的珍珠小花,清浅点缀,干净利落。
妆容更是淡到极致,只薄薄铺了一层细粉,轻点绛唇,扫去往日素面的憔悴苍白,保留了最纯粹的清丽质感。
全程不过半柱香的时辰,待梳妆完毕,落霞抬眼望向铜镜,自己都微微一怔。
她素来知晓自己底子不差,前世便是清秀佳人,穿越而来整日藏拙、不修边幅,日日素衣束发、垂头敛容,硬生生将一身容貌优势尽数掩盖,活成了宫里最普通的背景板。
可此刻卸下满身朴素,淡淡妆容衬得她眉眼清丽绝伦,肤白胜雪,眉眼弯弯时带着几分不自知的温婉,垂眸蹙眉间又萦绕着淡淡的怯意与清冷。
不是后宫常见的明艳艳、刻意争妍的媚色,而是如林间清风、山间明月般的干净绝色,清雅又通透,自带一种与世无争的疏离感。
明明是一身规整华贵的宫装,端正得体,可落在她身上,依旧藏着挥之不去的怯懦安分,像是被迫穿上华服的山间璞玉,干净纯粹,不染深宫半分俗气。
春桃看得眼睛发亮,连连赞叹:“小主!您也太好看了!往日真是白白委屈了这副容貌!”
落霞望着镜中陌生又清丽的自己,心底没有半分欢喜,只有沉甸甸的惶恐。
长得好看,从来不是深宫低位嫔妃的福气,而是祸端。
太扎眼,会被人忌惮;太出众,会被帝王惦记。
她最怕的两样东西,如今尽数找上门来。
她抬手轻轻抚过鬓边玉簪,心底反复默念:低调、安分、少言、慎行。今日无论皇上神色如何,她都要一如既往,笨拙木讷,毫无出彩之处,务必尽快褪去这份短暂的注目。
收拾妥当,天色已然大亮。宫侍如约前来引路,落霞深吸一口气,压下满心忐忑,垂着眉眼,步步从容去往御书房。
一路宫道悠长,晨光洒落,路过的宫人太监瞥见她的模样,皆是微微一愣,随即连忙垂首行礼。往日无人问津的落霞苑小主,一朝梳妆,竟清丽得让人移不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