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书房的时辰过得格外漫长。
落霞站在帝王身侧伺候笔墨,整整一个下午,大气不敢喘,眼皮不敢乱抬,手脚僵硬得如同木偶。
她认认真真磨墨、递纸、拂案,每一个动作都规规矩矩、安分至极,恨不得把“平庸无用、毫无特色、不值一提”三个大字刻在自己脑门上。
她真的悔青了肠子。
早知道看懂奏折会惹来帝王注目,她就算被闷死、憋死,也绝不会多嘴那一句。
安稳躺平的落霞苑不香吗?
无人问津的透明小日子不好吗?
非要逞那一时清醒,现在好了,直接被抓来御前贴身伺候,全程处在萧齐斐眼皮底下,一举一动皆被尽收眼底。
萧齐斐批阅奏折间隙,偶尔抬眸,余光落至身侧女子身上。
少女一身洗旧月白宫衣,布料柔软却已微微泛白,边角平整无纹,全无半分锦绣华彩。发髻简简单单挽着,仅一根乌木簪固定,青丝清清爽爽,不垂珠花、不缀流苏,素得近乎清冷。
后宫嫔妃,哪怕是最低等的更衣,入宫也皆备新衣首饰,谁不是想方设法装点容貌、盼得圣目垂怜?
唯独她。
朴素得不像宫里的主子,倒像个随时会被淹没在人群里的洒扫宫女。
整整一下午,她安安静静、低眉顺眼,不争不抢、不媚不迎,连站姿都透着一股“别看见我、别记得我、别搭理我”的极致疏离。
日暮西斜,晚霞透过雕花窗棂洒入殿内,将满案朱批染得暖红。
当日最后一本奏折落下,萧齐斐放下朱笔,修长指尖轻轻敲击案边,终于结束了这漫长的侍墨差事。
落霞心里瞬间重重松了一口气,几乎要喜极而泣。
熬完了!终于熬完了!
她立刻顺势垂首,姿态恭谨,只等帝王一句“退下”,便立刻光速逃离御书房,回去锁门躺平,从此誓死不再踏足御前半步。
可下一秒,男人清淡低沉的嗓音,缓缓响起。
“你平日起居,便是这般穿戴?”
落霞心头一跳,不敢隐瞒,乖乖回话:“回陛下,臣妾身居低位,只求简朴安分,不敢铺张。”
她本是实话实说,是自己苟活藏拙的保命手段。
可落在萧齐斐耳中,却全然不是这般滋味。
他阅人无数,后宫女子的心思他看得通透至极。人人极尽奢华、争妍斗艳,唯独此人反其道而行,刻意素衣冷妆、隐去锋芒。
萧齐斐眸底浅淡掠过一丝深意,语气听不出喜怒:“太过素净,失了宫仪。”
落霞:“……”
完了。
低调低调,低调出问题了。
她拼命降低存在感,结果低调得太出格,反倒被皇上特意揪出来点评。
萧齐斐抬眼看向一旁候着的总管太监,淡淡吩咐:“传内务府。”
“赐更衣落霞,织锦四套、纱罗衣料八匹、珠花十二支、素玉钗四支,另加香膏、宫粉、锦缎鞋袜若干。”
他顿了顿,补充一句,字字清晰:“尽数送至落霞苑。”
总管太监当场躬身领旨:“奴才遵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