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野掀开厚重的防尘布一角，看清了底下整齐排列的裹尸袋。

他倒吸一口凉气，手电筒的光束在黑暗中颤抖着扫过整个空间。

这个狭长的房间仿佛没有尽头，浓烈的药水味弥漫在空中，某种制冷装置仍在不知疲倦地运转，维持着这里的低温。

他怎么也没想到，从那条隧道下来，竟会闯入一个停尸房。

那条隧道明显是后期挖掘的，与周围规整的地下建筑风格格格不入，像是强行嵌入的异物，打破了这里原有的秩序。

那么，为什么要修建这样一条突兀的隧道？

明野抬头望向那个黑黢黢的洞口，又看向眼前望不到边的裹尸袋，忽然想到了越思明——

这是钟野为他准备的归属吗？

明野迟疑片刻，拉开其中一个裹尸袋的拉链。

防腐药水也掩盖不住的尸臭扑面而来。尽管已经变成干尸，仍能看出死者生前已完全丧尸化，面目扭曲，眼窝深陷，身体组织呈现不正常的腐烂状态。

或许正是这种特殊的丧尸化，才让尸体在药剂的辅助下保持了死前的模样。

更让明野震惊的是，尸体胸口别着一张泛黄的打印纸。

他小心翼翼地取下纸张，那是一份明日工程实验报告，第四十五次人体临床试验。

记录员署名：越思明。时间：2131年4月20日。

明野的瞳孔剧烈收缩，他看了眼裹尸袋中狰狞的丧尸，才将视线重新投回那份实验日志——

致所有同行者：

我的时间所剩无几，我们的处境如履薄冰。这里早已成为隔绝于世的孤岛，不会有任何救援到来。然而最令我动容的是，仍然有这么多同仁选择坚守在此，为了一个近乎渺茫的目标前赴后继。正是这份执着，让我在至暗时刻看见了人类未来的微光。

病毒的危害远超我们的想象，它像一片永不散去的阴霾，笼罩在人类文明的上空。

我很遗憾，毕生所学没有在实验中做出实质性贡献；我也很庆幸，这具垂老的躯壳尚能为人类存续燃尽最后的余温。

愿我的数据成为后来者的阶梯，请务必代我仰望那个不再被阴霾笼罩的黎明。

——哈蒙德

实验记录

实验目的：验证疫苗“HO-1”对高浓度病毒（ZN-1株）的抑制效果，记录感染过程中宿主生理指标的变化规律。

实验方法：志愿者哈蒙德（男性，78岁）静脉注射ZN-1病毒原液，随后注射“HO-1”疫苗。使用生理记录仪持续监测心律、体温、血清细胞因子水平，观察神经行为学表现。

……

实验结果与数据分析如下。

老年受试者从感染到出现神经系统症状的时间（2分18秒）远远短于青年感染者的平均时间（6分23秒）。

病毒在脑脊液中出现的时间比预计提前了百分之八十，与年龄相关的紧密连接的蛋白降解呈正相关，受试者的衰老导致天然免疫应答迟滞，中性粒细胞趋化减弱，ZN-1病毒可能利用免疫衰老机制加速神经侵袭。

而疫苗的作用也随着年龄的增加而消退，改进方案失败。

结语：

哈蒙德在我的记录中倒下，那双坚定的眼睛最终被病毒所吞噬，我参与并见证了这场实验的每一个瞬间，也亲手为我的友人合上了双眼。

恐惧吗？当病毒如洪流般席卷世界，当我们的所有的抵抗与牺牲都显得如此渺小时，我感到颤抖的不只是我的双手，更是那份对人类未来的信念。

也许明天，我也会躺上那张冰冷的实验台，也许我们终将沉没于这漫漫长夜。但我想，总有一天，会有人踏着我们的尸骸继续前行，去迎接那个我们穷尽一生也未能触碰的明日。

致敬所有同行者。

——越思明

明野从没想过会在这里看到越思明的名字，更没想到初代“HO-1”疫苗竟是在这个暗无天日的地下实验室里诞生。

而由乌托邦推广至全球的第十代“HO-10”疫苗，已是十多年后的产物了。

他将实验报告仔细地别回尸体胸前，轻轻拉上裹尸袋，浑身止不住地战栗。

他再次打开其他裹尸袋，阅读每一具尸体上的实验报告，看着他们生前的遗言，仿佛亲眼目睹了那一幕幕悲壮的场景，看到了“HO-1”疫苗研发的艰辛与惨烈，以及最后这个几乎全员牺牲的结局。

明野再次无法抑制地望向房间上方的隧道洞口，仿佛穿透层层阻隔，看到了隧道尽头那张椅子。

当钟野坐在那张椅子上时，是否能感受到来自脚下这些死者的凝视？

那时，他会想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