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指尖不自觉攥紧,垂落眼帘压下眼底的酸涩。
“我去看看。”
将烫壶塞阿父怀里,他急哄哄地跳下牛车,撞上刚出门的张大婶。
“唉,里哥儿,小心些。”
云里肩膀微微颤抖,哑声问:“大婶,这是怎么回事?”
张大婶叹了口气,“说来也是活该。”
云里愣了一下,这如何说起。
大门口不好说话,张大婶牵着云里走到墙角,压低声音道:“陈九昨天被下了面子,回家后喝了些猫尿,又打文哥儿。晚些时候,这遭天谴的竟把文哥儿赶出家门。”
云里瞳孔微缩,瞬间泛上泪意。
“但他喝醉了,他阿父阿爹早早睡去,哪会出门看他。夜里呕吐,腌臜物堵住呼吸,加上天又冷,早上一看已经没气了。”
“啊?不是……”云里的泪珠凝在眼角,直接懵了。
张大婶见状哪能不知他想错了,小声解释:“死的是陈九,文哥儿昨夜里在我家住的。”
她一直竖着耳朵听隔壁的动静,听到开门声后便出门查看,文哥儿在墙角缩成一团。她心生怜惜,把人带回了家。
云里心神一松,同样小声道:“活该。”
又问:“我阿爹在不在陈家?”
张大婶摇摇头,“不在。”
云里点头应好。
段风进了陈家,萧雾牵着牛车等在旁边。死的是陈九,他也不急了,索性告辞离开:“婶子,我先回家,晚点再来。”
“回去吧,不是什么大事。”
只剩一小截路,牵着牛两人走路回家。
云里:“阿爹肯定是慊弃这事腌臜,去都没去。”
萧雾与陈九不熟,但对他打夫郎的事儿早有耳闻,心里很是鄙夷,“等会儿你也别去了,把棕云关进圈里,我去看看就成。”
云里叹气,“我还是去吧,不看陈九,看看文哥儿。”
“好。”
陈九还有个哥哥,他阿父酗酒,大哥儿一到年纪就把人嫁出去换酒钱,陈大哥儿也硬气,早早和陈家断了联系。
陈九原来是叫陈酒的,不曾想十四五岁就随着陈父喝酒,本就单薄的家底败了个干净,陈父悔不当初,更多的是怕自己以后没人养老,迷信地给儿子改了个名字——陈九。
这下真没人养老了。
说来也是活该,陈九打文哥儿,陈父陈爹莫说阻拦,不撺掇就是好的,真是报应。
估摸着时辰,段风回家吃晚饭,神情颇为严肃,“陈大哥儿那边没来人。没来也好,陈九死了,陈爹陈父怕是要扒上陈大哥儿。”
“就是!”云里愤愤不平,狠狠咬下一口肉,“文哥儿家那边呢?”
“来了,还再吵呢。李家突然心疼起自家小哥儿,朝陈家要说法;陈家怪文哥儿克夫,吵得不可开交。”
云清垂眸,夹了一筷子白菜,咽下后才一针见血地说:“这事有得闹。”
云里哼哧哼哧扒了几口饭,嗓音拔高几分:“真好意思腆着脸来。”
早前文哥儿被打后跑回父家,他们可没管,甚至还把文哥儿送回陈家,现在有利可图又想起来是亲生的。
铜角已经没在吹,三人到时堂屋有十多个人,李文披着白麻跪在堂屋外,陈父陈爹在堂屋的稻草垫上。
云里哪能看不懂,他简直气死了,但又怕冒然上前帮话文哥儿以后更被磋磨。
他眉头拧起,心道难办。
堂屋正中摆着薄棺,他和萧雾才不想给陈九烧纸,转一圈、瞥两眼,寻到一个垫子便转身出了堂屋。
“文哥儿,垫着。”云里把垫子塞给李文,黑灯瞎火的,不仔细看察觉不到,就算看见了也没什么。
“谢谢。”李文声音有些虚,堂屋里飘出的那点烛光映在他的眼底,无神又麻木。
云里实在不忍心。这会儿萧雾站在他旁边,从屋子里出来的人都绕开走。
他遂蹲下身凑到文哥儿耳边,小声问:“你之后有什么打算?”
文哥儿闻言有些诧异,微微侧头,声音轻飘飘地落下:“里哥儿,这不是我能决定的。”
云里听出他话语里的茫然,捏捏他的耳朵,恨铁不成钢:“那你也要早做打算!”
“陈父陈爹那样儿,能留你在家吃白饭?你和陈九又没孩子,我听我阿父说,是要把你休弃回父家,对吧?”
文哥儿搓了搓手,低低应声:“对。”
萧雾见夫郎蹲着,去堂屋找来根凳子放在云里身后,又摸摸他的手,问:“小鱼,你冷不冷?”
“冷,你去找个火盆过来。”
“好。”
云里穿得多,不算冷,但李文冻得嘴唇都白了。
文哥儿羡慕地瞧着,轻声道:“真好。”
云里没听清,凑近问:“你刚说什么?”
文哥儿摇头,“没什么。”
“那我们接着刚才的话头。”云里也没追问,挪了挪凳子替文哥儿挡住侧面的风,继续道:“你在陈家肯定没好果子吃,不如寻另外一条出路。”
“回李家,你阿父阿爹也不是啥好东西,见钱眼开肯定还要把你嫁出去。”
文哥儿忆起阿父阿爹的嘴脸,眉眼耷拉,很是窘迫:“他们觉得我是污点。”
云里谨慎开口:“我有个提议……”
文哥儿烤着火,脸颊泛红,他盯着云里心疼的眼神,莫名有些信任,“我想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