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自己寻人再嫁。”
文哥儿一愣，云里的声音在黑夜里发沉：“但嫁的人得有所选择，年龄大也没关系，人品好就行，你还年轻，日子长着呢。”
“但这些都得看你的想法。”
如果掉入另一个火坑……
云里垂眼，不再深想：“我随便说说，你捡着听听。”
“不，”文哥儿黯淡许久的眸子先是茫然，继而一点点亮起微光，“里哥儿，你说得对。”
“出生不是我自己选的，嫁给陈九也不是我自己选的，李家是一群烂人，烂人怎么会给我选好人家？”文哥儿声调上扬，唇角不明显地勾起，好像骤然有了希冀。
“里哥儿，这事你就当不知道，我想怎么做、要怎么做都和你无关。”
云里随手擦去文哥儿眼角的泪珠，轻嗯一声，“有需要帮忙的地方，就和我说。”
文哥儿没再说话，他垂下头，肩背垮塌，恢复方才的模样。
云里陪他坐了会儿，片刻后起身去打听黄李子的事儿。
黄李子被扭送去巡检司时，周芳被送到吴大夫那医治，没跟着去。
高巡检听闻此事很是震怒，直说除了家邻，还要娘家佐证。这倒是不难办，周家为周芳出过头，但事后黄李子却变本加厉。
和离、休弃之事，村里人总觉丢人，周家也是，只能让女儿受苦。如今报官了，周芳阿姆心疼女儿，痛哭一场，拉着周父上了巡检司。
看来，没两日就会有结果。
云里眉眼舒展，就因高巡检为人刚正不阿，他才说报官的。
高巡检还和云家有几分交情，他和萧雾成亲礼还来喝了几杯喜酒。本想着这事不成就让阿父请人喝两杯小酒，走走关系的。
这下好了，等判决结果一出，村里其他汉子再打人也要掂量掂量。
村里办丧事，按礼要停棺三日。
第二日，阿父去码头上工，云里和萧雾来陈家帮忙。
云里帮得不多，还教萧雾摸鱼，他主要是来骂人的。
陈爹边哭丧边骂文哥儿：“我家娶了你真是倒了八辈子血霉，你一来家徒四壁不说，短短一年连我儿都被你克死。”
云里等铜角声一停，便开始酣畅淋漓地讲道理：“陈叔么，你这话就说错了。我掐指一算，明明是你和陈叔克亲啊！”
“里哥儿，你瞎说什么！”陈爹双目赤红，目眦欲裂。
云里滔滔不绝，一个眼神都没给他，“遥想当年，陈家还是有些家底的，自从陈叔一出生那是年年只出不进啊，好不容易生了个儿子还是个酒孬子，肯定是祖坟出了问题。”
“快把他赶出去！快把他赶出去！”陈父大吼，老脸抽搐几下皱成一团。
“文哥儿嫁过来分明有了几分起色，想来是八字对冲有了一战之力，不曾想夜里文哥儿被赶了出去。这不，陈九直接被你们克死了。”
云里语气又急又快，骂语一句追着一句，最后才叹气总结道：“陈叔，你也别想着有人赶我走，你睁大眼睛好好看看，今日来你家帮忙的才几个人？”
顶多二三十人，还多是陈姓本家的，冻土未化，地里没甚活计，但大多数人都没来，可见陈家有多令人生厌。
“我和萧雾能来，您该感恩，要不是看你儿子没了可怜，谁会来。”
这话直戳陈父心窝，险些把他气晕过去，又被旁人掐着人中缓和过来。
陈爹更是气急败坏，冲上前想抓花云里的脸，可才到半路就被人拦住。
萧尾巴面色发苦，自己吹铜角都挡不住云里的珠连妙语，上前打圆场：“里哥儿，你少说几句吧。”
云里喝了一口萧雾递来的水，松开眉头舒了口气，一副为人着想的模样，“我知我知，实话确实让人不高兴。”
接下来两日，云里稳定发挥，陈父想拿他错处，但他压根不在陈家吃饭。
陈爹骂他小兔崽子，他就扬声喊段风：“阿父，陈叔么骂你是兔子，还骂我是小兔崽子！”
段风和萧雾一上前，陈爹顿时哑住，迎上陈父狠厉的目光，嘴唇动了动，垂首坐回原位。
有人可怜陈父陈爹白发人送黑发人，说教云里几句。
云里撩撩眼皮，将人堵了回去：“怎地，文哥儿被打的时候你们是哑巴，现在吃了灵丹妙药，又不哑了？”
对方恼怒非常，但自个儿嘴皮子不行，倚老卖老扒拉几句，被顶回来后拉着段风让他管教管教。
段风理都没理，他家小哥儿好着呢。
文哥儿偶尔有些小动作，云里见着时便替他遮掩一番，提醒人小心些。
文哥儿抿唇对着他笑，对着旁人依旧像一具行尸走肉。
云里瞧着他的背影，感慨道：“也是个奇才。”
萧雾抬手揉着额头，无奈极了，又一个夫郎的小迷弟。
陈九修坟这日，黄李子一事彻底落定。
吴大夫数次为周芳治伤，此番也亲自上堂作证。
公堂之上，周芳满身青黑，旧疤叠新瘀，臂腿处处杖痕拳印，肩背更是肿烂未愈。
高巡检当堂宣判：“黄李子杖一百，徒三年，发配远州城苦役！”
原本依律要判二人义绝和离，周芳却因挂念两个孩子，苦苦哀求，不愿离开黄家。
她知晓回了周家，家里哥嫂也容不下她的，莫不过再嫁。
高巡检怜她一片慈母心肠，最终做主，将黄李子名下的茅草屋划归到周芳名下。
云里满心欢喜，特意送去糕点，宽慰道：“芳姐姐，往后日子只会越来越好。”
周芳搂着两个女儿，垂眸瞧着她们小口吃着糕点，眉眼间多了几分暖意。
两遭事了，村里一时之间风平浪静，家家户户和谐得不行。
元宵一过，云里的心力全部投入学习杀猪，不说手艺如何，起码听萧雾讲解不再晕头转向。
听闻文哥儿再嫁的消息时，他杀猪已小有所成，但也开始打退堂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