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郑大壮觉得地里长的野菜实在讨厌,顺嘴给他取的。
郁李指甲陷入掌心,拼尽全力弯了弯唇,“你好。”
后来陈玉木絮絮叨叨和他说了许多话,郁李只记得那清亮的眉眼,质朴又透亮的眼神。
到梨花村时,天已经黑透了。
村头刘阿奶正从隔壁摆完闲话回家,见着人目光一软,“草哥儿才回家吗?”
郁李点点头,他已经没说话的力气了。
刘阿奶拉过他的手,郁李轻嘶了一声。
意识到什么,刘阿奶放轻力道,轻声问:“吃饭了没?”
郁李润润嘴唇,没说话,在刘阿奶拉着她回家时,才挣扎着轻声道:“姑奶,我该回家了,会挨骂的。”
刘阿奶脚步一顿,张口想骂那群畜牲,又念及郁李在,硬生生忍了回去,“好孩子,你等等,姑奶给你拿点吃的。”
郁李想拒绝的,但他太饿了,他还不想死。
刘阿奶将两个窝窝头塞到郁李手里,嘴里念叨着:“吃完再回去,我家里只剩这两个了,明天你再来找我,蒸新的给你吃。”
见郁李局促不敢动,她又温声宽慰几句,眉眼间满是不忍。
郁李哑声道了谢,深一步浅一步地离开。
他绕到后山,大口大口地就着眼泪啃完窝窝头,又喝了几口河水,才擦干泪回家。
郑家晚上又闹了一场,邻居烦不胜烦,大声吼着:“还让不让人睡觉了!”
郁李被捂住嘴,浑身都是掐痕。
机缘巧合下,郁李又在镇上与陈玉木见过了几回,陈玉木很爱笑,带着少年人的爽直,笑起来时眼角微微弯起,浑身透着一股子踏实憨厚的劲儿。
郁李不知不觉竟开始期待与他见面。
去镇上时会想陈玉竹今日在不在,他学会赶牛车了吗?
得知刘阿奶是陈玉木的姥姥时,他一点都不惊讶,她们都是那么好的人。他一直觉得自己情窦初开的年纪遇到了最好的人,很难不喜欢。
十八岁时,郁李挨的打少了,因为他现在是待价而沽的商品,不等他与陈玉木说清楚,却被关在了家里。
他被卖出去了。
他又被退回来了。
长久的打骂终于磨掉了一个十八岁小哥儿的精气神,他日日垂着头,眼皮耷拉着,一字一句认真听别人骂他扫把星的话。
郁李一点都不难过,只遗憾自己不能嫁给陈玉木了。
他那么好,也值得更好的。
那日在林子里,手上的刀被打掉时,他茫然抬头望去,居然有人会救他。
逆光中,对方宛若天神降临。
郁李一动不动,视线牢牢锁在对方含着怒气的眉眼上,满心的灰暗被冲破,只剩呆呆的凝望。
神说他叫云里。
他逃离了郑家。
他嫁给了陈玉木。
神怎么会死呢?
他夜夜祈祷,明日一睁眼他的神就会醒来。
告知云清胡天救人的事后,郁李深知这中间肯定有问题。
冬月里整完地后活计也少了,陈玉木本来要和哥哥们去镇上找活做,听郁李说想寻那两个流氓,他毫不犹豫地答应下来。
再加上萧雾和段风,四人向人牙子打探了消息,一无所获后穿行在街巷间,逢路人、摊贩便随口询问,事情很快有了转机。
巧合的是,也是在巷子里堵住两人。
三个常年劳作的男子,两流氓谁也不打过,最初还闭嘴不言,一顿毒打后什么都说了。
有人花钱让他俩干的,萧雾和段风拖着两人到鱼鲜楼去认,果然是胡天。
胡天这些天在楼里日子可不好过,以前的孽力全回到了自己身上。
三人躲在他回村的路上,趁人少把胡天蒙着眼拖到山沟沟,揍了一顿后不够解气又打断了一条腿。
山里人烟稀少,听说胡天是拖着断腿爬回路上才得救的。
但还不够。
考虑到秀姐儿的名声,段风寻了个理由去拜访肖老爷,说起喜宴那次胡天拦人的事,在肖老爷以为他是要敲竹杠时,话音一转:“英雄救美、以身相许之事是自古有之,就是不知这救是‘真救’还是‘假救’了。”
肖老爷目光深深,段风不卑不亢:“最近关于我家孩子的风言风语想必肖老爷也听说了,我这个做阿父的总要‘报答’回去。”
“什么三个孩子设计勾引的话,听着都招笑,但自私狭隘遭了报应这些,实在戳人心窝子。”
肖老爷叹了口气,也不再隐瞒:“胡天这人有些小聪明,不过我怎么会为了救命之恩嫁女,别说救命之恩了就算是……也不是什么大事。”
“不曾想那小子似乎看出来了,也不挟恩图报,只说顺手施救,我索性私底下给他寻了个差事了结。”
两人对视一眼,段风抿了口茶后告辞离开。
今日本就是来知会一声的。
没几日,附近村子里都在传胡天骚扰有夫之妇,被人打断了腿,镇上的差事也丢了。
人人说起都满是唏嘘。
“你听说了吗?胡天的腿好不起来了。”
妇人撇撇嘴,十分鄙夷:“我看第三条腿也该打断。”
路过的香姨听见,反而有了灵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