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雅琴的眼泪掉了下来,她没有擦,任由它流。陆书恒把相机举在眼前,但没有按快门——他忘了。
泽宇张着嘴,半天合不上,晚星拉了一下他的袖子,他才回过神来。
李老师在舞台侧面站着,手里拿着节目单,一动不动。她教了这么多年书,听过孩子唱歌,但没听过这样的。不是技巧有多高,是那种打动人心的东西,说不清,但能感觉到。
林若溪坐在台下最后一排,没有鼓掌,没有哭,只是静静地看着。她看着清泉站在舞台中央,小小的,白衬衫,蓝裙子,辫子上的红绸带在灯光下轻轻晃动。她听着那个声音,像是听见了多年前另一个人的声音。一样的干净,一样的动人,一样的让人想哭。
她闭了一下眼睛,然后继续听。
清泉唱完了。
最后一个音落下,骏言的吉他也在同一刻收住,像是说好了的一样。
礼堂里安静了三秒。
然后掌声响起来。
不是稀稀拉拉的掌声,是像潮水一样的,从第一排涌到最后一排,从左边涌到右边,哗哗的,把清泉吓了一跳。她睁开眼睛,看见台下的人都在鼓掌,有的人站起来,有的人在喊“再来一个”,有小朋友把手都拍红了。
清泉站在舞台上,不知道该怎么办。她转头看骏言,骏言在舞台左侧抱着吉他,嘴角弯了一下,用口型说了一句。
清泉看懂了。他说的是:“别怕。”
清泉笑了,对着台下鞠了一个躬。辫子上的红绸带垂下来,在灯光下亮亮的。
掌声更响了。
她从舞台上下来的时候,腿还是软的,但不是害怕的软,是高兴的软。李老师迎上来,一把抱住她:“陆清泉,你唱得太好了!太棒了!”
张小梅跑过来,拉着她的手:“清泉,你把我唱哭了!”她指着自己的眼睛,果然红红的。
大宝站在旁边,挠了挠头,说了一句:“陆清泉,你唱歌还真有两下子。”清泉看了他一眼,笑了。
骏言从舞台左侧走过来,背着吉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他的眼睛比平时亮。
“骏言哥哥,你听到了吗?他们鼓掌了!”清泉拉着他的手,跳了一下。
“听到了。”骏言说。
“你弹得好好,我跟着你的吉他就不怕了。”
骏言没说话,耳朵红了。
温雅琴和陆书恒走过来。温雅琴的眼睛红红的,眼泪还没干。她蹲下来,把清泉搂进怀里。
“清泉,你唱得太好了。”她的声音在发抖,“妈妈为你骄傲。”
清泉被她抱得紧紧的,有点喘不过气,但没有挣开。她把脸埋在温雅琴的脖窝里,闻到熟悉的皂角味,心里暖暖的。
“妈妈,我唱的时候看见你了。”清泉说,“你坐在第三排,穿那件蓝衣服。”
温雅琴的眼泪又掉下来了。
陆书恒站在旁边,手里举着相机,终于按了快门。咔嚓一声,把清泉被温雅琴抱着的画面定格了。
泽宇和晚星也跑过来了。泽宇一过来就喊:“清泉,你刚才那个高音是怎么唱上去的?我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清泉歪着头:“什么鸡皮疙瘩?”
泽宇把袖子撸起来,露出手臂上的小疙瘩:“你看,这就是鸡皮疙瘩。你唱歌的时候,这里都起来了。”
清泉伸手摸了一下,果然一粒一粒的,她笑了。
晚星从口袋里掏出一块手帕,递给清泉:“清泉,你擦擦汗,脸上全是汗。”
清泉接过手帕,擦了一把,手帕上全是汗和粉底。原来温雅琴早上给她擦了薄薄一层粉,现在全化了。
“谢谢晚星姐姐。”清泉把手帕叠好,攥在手心里。
林若溪走过来的时候,清泉正被一群人围着。她看见林老师,从人群里挤出去,跑到她面前。
“林老师!”清泉仰着脸看她,眼睛亮亮的,“我唱完了!”
“老师听到了。”林若溪蹲下来,和她平视,“唱得很好。非常好。”
清泉被夸得不好意思,低下头。
“清泉,你刚才唱歌的时候,在想什么?”林若溪问。
清泉想了想,说:“在想妈妈。在想骏言哥哥。在想银坠。”
林若溪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会儿,然后笑了。
“你妈妈如果听到了,一定很高兴。”她说。
清泉点了点头,把银坠从衣领里掏出来,攥在手心里。“嗯。她也听到了。”
汇演结束后,清泉和骏言走在回家的路上。夕阳把天染成了橘红色,路两边的田野被照得金灿灿的。清泉走得很慢,不是因为腿软,是因为不想走快。她想把今天的每分每秒都记住。
“骏言哥哥,你今天弹得好稳。”清泉说。
“你唱得好,我就稳。”骏言说。
“骗人。我唱得不好,你也会稳。”
骏言想了想,没有反驳。他背着吉他,走在她旁边。清泉忽然停下来,转过身,面对着他。
“骏言哥哥,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陪我来。谢谢你在下面弹。谢谢你比口型。”清泉掰着手指,一样一样地数,“谢谢你从小到大都陪着我。”
骏言看着她,夕阳的光落在她脸上,她的眼睛亮亮的,鼻尖还有一点汗珠。他伸出手,轻轻把粘在她脸上的头发拨开。
“不用谢。”他说,“我会一直陪着你。”
清泉笑了,伸出手:“拉钩。”
骏言伸出小拇指,勾住她的。
“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清泉认真地说。
“一百年不许变。”骏言说。
两个人松开手,继续往家走。清泉走着走着,忽然唱了起来,唱的是刚才那首歌,一边唱一边跳。
骏言跟在后面,嘴角弯着,脚步轻快。
远处的天边,晚霞从橘红变成浅紫,又从浅紫变成深蓝。田野上的风吹过来,带着春天的花香和泥土的气息。
清泉唱完了,停下来,对着天边喊了一声:“妈妈——你听到了吗——”
没有回答。但风轻轻地吹,像是在说“听到了”。
清泉笑了,拉着骏言的手,跑了起来。
书包在背上一拍一拍,辫子上的红绸带在风里飘。
骏言在后面跑,吉他也在背上一拍一拍。
两个小小的身影,被夕阳拉得长长的,融进春天的傍晚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