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艺汇演的那天早上,清泉五点半就醒了。
不是被冻醒的,是被心口那只小兔子踹醒的。她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把今天要唱的歌在心里默唱了一遍,每个字都记得,每个音都准,但心跳还是很快,像有一只小兔子在里面蹦来蹦去,怎么都按不住。
她把银坠从衣领里掏出来,攥在手心里。银坠凉凉的,摸了一会儿就热了。
“银坠,你保佑我。”她小声说,“不要忘词,不要跑调,不要摔跤。”
银坠在晨光里闪了一下,像是在说“好的”。
清泉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深吸一口气,又翻回来。她坐起来,自己穿衣服。今天穿的是温雅琴特意给她准备的白衬衫和背带裙,藏蓝色的,裙摆到膝盖,配一双白袜子。她平时不爱穿裙子,但妈妈说今天要上台,穿好看一点。
她把衬衫的扣子一颗一颗扣好,又把背带裙的扣子扣好,站在镜子前照了照。镜子里的自己穿着新衣服,头发扎了两条辫子,辫梢系着红绸带。她转了一圈,裙摆飞起来,像一朵花。
“妈妈!”她跑出房间,冲进厨房,“你看!”
温雅琴正在煮粥,回头看见清泉穿着新衣服站在门口,眼眶一下子就红了。她走过去,蹲下来,帮清泉整了整领口,又把辫子的红绸带重新系了一下,系得更紧。
“好看。”温雅琴的声音有点哑,“我们清泉今天真好看。”
清泉笑了,露出两颗小虎牙。
骏言也从屋里出来了。他穿着一件白短褂,干净利落,头发用水抿了抿,比平时整齐。他手里拿着吉他,用布袋子装着,背在肩上。
“骏言哥哥,你今天也好干净。”清泉说。
骏言没说话,耳朵红了。
泽宇从屋里跑出来,嘴里塞着半个馒头,含糊不清地说:“清泉,今天你要上台唱歌?我坐下面给你鼓掌!”
“你别鼓掌太大声,吓到我。”清泉说。
泽宇被噎了一下,晚星在旁边笑。
吃完早饭,一家人往学校走。
温雅琴和陆书恒也去了,今天是文艺汇演,家长可以去看。温雅琴手里提着一个布袋,里面装着清泉的备用衣服和一瓶水。陆书恒走在旁边,手里拿着相机,是借来的,说要给清泉拍照。
泽宇和晚星走在前面,泽宇走得快,晚星小跑着追他。清泉和骏言走在中间,温雅琴和陆书恒走在后面。
“清泉,紧张吗?”温雅琴问。
“不紧张。”清泉说,但她的手心在出汗,粘在骏言的手上,湿湿的。骏言没有抽开,由她粘着。
走进学校,操场上已经搭好了舞台。舞台不大,用木板搭的,上面铺了一块红毯,背景挂了一条横幅,写着“春季文艺汇演”。台下摆了几排椅子,已经坐了不少家长和同学。
清泉站在舞台侧面,探头看了一眼。台下黑压压的人头,她数了一下,数不清,至少有几十个。她的腿开始发软了。
“骏言哥哥……”她小声叫了一声。
“嗯。”
“好多人。”
“你唱你的,别看下面。”骏言把吉他袋的拉链拉开,检查了一下琴弦。
“那你呢?你看下面吗?”
“我看你。”
清泉抬头看了他一眼。骏言的表情很平静,像是去上体育课一样,没什么特别的。清泉看着他的脸,觉得他好像一点都不紧张。她问:“骏言哥哥,你不紧张吗?”
骏言想了想,说:“有一点。”
“看不出来。”
“嗯。”骏言把吉他袋拉好,背在肩上,“因为我在想,你唱的时候我弹什么。”
清泉笑了,紧张少了一点。
李老师走过来,手里拿着节目单,看了一眼清泉。
“陆清泉,你是第八个节目。上台的时候从这边上去,站到舞台中间,话筒在这里。”她指了指舞台正前方的立式话筒,“不要碰话筒,就站在那里唱,声音自然能传出去。”
清泉点头,把李老师说的话在心里念了一遍。
“骏言,你从舞台左侧上去,坐在清泉后面,不要挡住她。”李老师又说。
骏言点头。
“好了,你们先等着,到了我叫你们。”
李老师走了。清泉蹲在舞台侧面,两只手抱着膝盖,下巴搁在膝盖上。银坠从衣领里滑出来,在阳光下闪了一下。
“银坠,你不要怕。我也不怕。”她小声说。
骏言蹲在她旁边,没有说话。他把手伸过来,轻轻握住了她的手。
前面的节目一个一个地演。第一个是学前班的小朋友跳的兔子舞,一群穿着毛茸茸兔子衣服的孩子在台上蹦蹦跳跳,台下的家长笑成一片。第二个是二年级的女生独唱,唱了一首《小燕子》,声音尖尖的,但音准还可以。第三个是大宝他们班的小品,演的是“三个和尚”,大宝演和尚,头上顶着一个纸糊的光头,一出场大家就笑了。
清泉没有心情看。她把要唱的歌在心里又默唱了三遍,每个字都记得,每个音都准,但心跳还是很快。
“第七个节目结束了,下一个是你。”李老师跑过来,拉着清泉的手,“准备好了吗?”
清泉深吸一口气,看着骏言。骏言背着吉他,站在她旁边,点了点头。
“好了。”清泉说。
舞台上的灯光很亮,亮得清泉一上去就眯了一下眼睛。
她站在舞台中央,面前的话筒比她的下巴还高一点。她踮了一下脚尖,刚好够到。台下的灯光暗了,看不清下面的人,只能看见黑压压的一片。
清泉的手在发抖,手心全是汗。她转头看了一眼舞台左侧——骏言已经坐在那里了,抱着吉他,低着头,手指搭在琴弦上。
他抬头看了清泉一眼。没有笑,没有做任何表情,就是看了她一眼。但那一眼像一根绳子,把清泉从害怕里拉了回来。
骏言低下头,手指拨动琴弦。前奏响起,熟悉的旋律,是林若溪帮她编的那首儿歌,简单、温暖,像春天的风吹过麦田。
清泉闭上眼睛。
她想起林老师说的话——“你唱的是你心里的声音。”
她想起骏言在台下比口型。
她想起温雅琴帮她系红绸带。
她想起银坠在晨光里闪光。
她张开嘴,开始唱。
“蓝蓝的天空上,白云在飘荡……”
她的声音不大,但很稳。没有发抖,没有跑调,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像泉水从石缝里流出来,叮叮咚咚。
台下的掌声和说话声慢慢安静了。
“绿绿的草地上,羊儿在奔跑……”
清泉忘了害怕。她闭着眼睛,把自己唱进了歌里。她看见蓝蓝的天,白白的云,绿绿的草地,羊儿在跑。她看见温雅琴在厨房里给她做糖包子,看见骏言在果树下剥莲子,看见银坠在月光下闪光。
骏言的吉他在后面轻轻托着她的声音,像一双看不见的手,稳稳地扶着她。她和他的配合天衣无缝,她唱到高音的时候,他的和弦就跟上来,把她托得更高;她唱到低音的时候,他的拨弦就轻下来,让她落得更稳。
高潮部分,清泉的声音往上走,越来越高。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做到的,就是心里有一个声音在说“往上,再往上”,她就上去了。那声音清亮得像破晓的第一道光,在礼堂里回荡,撞在墙上,又弹回来。
台下的所有人都安静了。
有人张着嘴,忘了合上。有人举着相机,忘了按快门。有小朋友扭过头,问旁边的妈妈:“她是谁?她唱得好好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