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八号的夜间，情况再次恶化了。

心源性休克。

顾长庚的血压在凌晨两点突然掉了下来，收缩压从一百二十跌到了八十五，然后七十八，然后六十二。心率代偿性地加快到了一百二十次每分钟以上，但每一次心跳泵出的血液越来越少，全身的器官开始缺血。尿量骤降，手指和脚趾的末端开始发紫。

值班医生和护士冲了进去。多巴胺、去甲肾上腺素、阿拉明，能用的升压药物全上了。静脉通路从一根变成了两根，又从两根变成了三根。输液泵的报警声此起彼伏，红色的、黄色的、绿色的指示灯不断闪烁着。

顾衍之站在自动门的玻璃外面，什么都看不到，只能心急如焚地等待着。

殷灼不知道什么时候到了。他走到顾衍之身后，什么都没有说，从后面环住了他。

二十九号。

上午十点，周主任带着心内科、心外科、肾内科、呼吸科的主任一起来查房。

查房结束后，他们把顾衍之和顾长敏叫到了医生办公室。

“顾老先生的情况很不乐观。”周主任说，“休克已经持续了八个小时，大剂量的升压药物只能勉强维持血压。尿量几乎没有。血乳酸持续升高，全身的器官都在缺血缺氧。”

他看着顾衍之。

“心脏的射血分数已经降到了百分之二十八。肾功能也在恶化，肌酐升到了两百。我们已经在联系肾内科了，如果接下来六到十二小时内尿量不恢复，可能需要做CRRT，连续性肾脏替代治疗。”

“通过人工透析，”周主任说，“代替肾脏排毒。但这只是支持治疗，不能解决心脏本身的问题。”

“说到底，”周主任沉默了几秒，“顾老先生的心脏，正在衰竭。这不是药物和介入能够逆转的了。我们能做的，只是尽量维持他的生命体征，让他——”

所有人都听到了那句没有说出口的话。

顾长敏的眼泪瞬间流了下来，一滴一滴地往下掉。

“他清醒吗？”顾衍之问。

“目前还有意识。”周主任说，“但随着器官功能的进一步下降，意识可能会逐渐模糊。如果有想跟顾老先生说的话——”

“我明白了。”

在顾长庚还清醒的时候，顾衍之把念念带过来了。

念念站在床边，看着顾长庚。

“爸爸，爷爷怎么了？”

顾衍之把念念抱了起来，让她靠在自己的肩膀上。

“爷爷累了。”他说，“爷爷要睡一觉。”

到了晚上顾长庚已经昏迷了三个多小时。升压药物的剂量已经加到了最大，再多一点就会导致心脏的负担过重，引发更严重的心衰。护士每隔十五分钟进ICU查一次房，记录一次数据，调整一次输液泵的参数。

宋以恒和宋以宁在傍晚的时候到了，在一旁陪着顾长敏和顾长明。

殷灼一直陪着念念。

念念在休息区的折叠床上睡着了，身上盖着殷灼的黑色羽绒服。殷灼伸手，帮她把散在额前的碎发拨到一边。

顾长庚还是没有撑到过年那一天。

晚上九点十一分，护士突然冲进了 ICU。

“室颤——”周医生看了一眼监护仪，大声喊道，“除颤仪！”

护士甲从墙边的柜子里推过来一台除颤仪。电极板涂上导电糊，贴在了顾长庚的胸口。

“两百焦耳——放电！”

“砰”的一声闷响。顾长庚的身体在床上弹了一下，然后落回去了。

监护仪上的曲线恢复了短暂的有规律跳动，但只持续了不到五秒。然后，曲线又变成了混乱的波形。

“再次充电——三百焦耳——放电！”

“砰——”

“三百六十焦耳——放电！”

“砰——”

监护仪上的绿色曲线在剧烈跳动和短暂恢复之间反复了五次。每一次放电，顾长庚的身体都在床上弹起又落下。

第五次放电之后。

监护仪的屏幕上只剩下了一条毫无起伏的直线。

“滴——————”

一声长鸣。

周医生走出房门，看向顾衍之。

“顾先生，对不起。我们尽力了。”

病房外的每个人都愣住了，一动不动。

殷灼站在顾衍之的身后，看到了顾衍之垂在身侧的手一直在发抖。

“衍之。”殷灼叫了他一声。

顾衍之没有回应。

殷灼上前一步，伸出手，轻轻地覆上了顾衍之的肩膀。

“衍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