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长庚是一个很坚强的人,很善于隐藏情绪的人。顾衍之从小就知道,他的父亲不会在他面前表现出脆弱,永远都是一副“一切尽在掌握”的样子。
“我一直很愧疚。”他说着说着,两滴眼泪从他的眼角滑落下来,沿着脸颊落在了白色的被子上,“愧疚没能给你一个完整的家庭。愧疚没能给你更多的关怀。愧疚在你妈妈去世的时候,我没有陪在你身边。”
“爸爸——”
“让我说完。”顾长庚打断了他,“衍之,我知道我的身体状况。我知道这次可能不太好,我活了这么些年,该经历的都经历了,该看的都看了。”
他看着顾衍之。
“所以你不要害怕。”他说,“也不要太伤心。我这一辈子,到现在,是真的活够了。我现在还能有你和念念陪在我的身边——”
他的嘴角弯了一下。
“我知足了。”
顾衍之的眼眶也红了,“不是的。你一直都是合格的爸爸。我从小到大都没有缺少过父母的关爱。”
“你教我走路,教我写字,教我做生意。你告诉我,不管遇到什么困难,都要挺直腰杆。你告诉我——”
他深吸了一口气,把眼泪压了回去。
“你告诉我,我是顾家的孩子,我要有担当。”他说,“这些话,我一直都记得。”
“妈妈虽然走了,但她留给我的东西,她的善良、她的温柔、她的坚韧,一直都在我身上。她走的时候,告诉我过去的事情就让她过去吧,人不能一直被过去的生活困住。”
他看着顾长庚的眼睛,“爸,你一直都是合格的爸爸,不要这么说。”
“衍之。”他说。
“嗯?”
“谢谢。”
“爸,你会没事的,手术会成功的。”
“嗯。”顾长庚说。
“念念还在等你。”顾衍之说,“她说要听爷爷讲故事。”
“好。”他说,“等爷爷好了,给念念讲故事。”
病来如山倒。
二十五号凌晨四点,顾衍之被护士站打来的电话吵醒了。他当时在ICU家属休息区的折叠床上,电话响了三声他才接起来。
“顾先生,”护士的声音很急,“您父亲的情况不太好。监护仪显示频发室性早搏,短阵室速,现在正在静脉推注胺碘酮。请您过来。”
他到的时候,值班医生和护士,已经开始急救措施了。
“频发室早,短阵室速,胺碘酮二十毫克已经推了。”值班医生的语速很快,“血氧掉了,现在百分之九十一。”
“加面罩吸氧。”护士甲说。
“面罩上了。”护士乙回答。
过了一会儿,值班医生才出来给他交代情况。
“顾先生——”
“我爸怎么了?”
“急性心肌缺血加重,诱发了心律失常。”值班医生说,“我们现在先用药物控制心律,等天亮之后心外科会诊,看是否需要紧急介入——”
顾长庚的麻醉评估没有通过。他的的心功能太差了,麻醉科主任会诊之后,给出的结论是:体外循环下搭桥手术的风险极高,术中出现恶性心律失常或多器官功能衰竭的概率超过百分之六十。
搭桥不行了。周主任紧急调整了方案,先做冠脉介入,用药物球囊扩张左前降支的狭窄段,同时植入两根药物洗脱支架。不做全麻,只做局部麻醉,创伤小,恢复快,至少先把最危险的那根血管通开。
二十八号上午十点,顾长庚被推进了导管室。
手术持续了一个小时四十分钟。周主任亲自操刀。
手术结束后,周主任出来了。
“左前降支的支架植入成功,血流恢复了。”他说,“但右冠状动脉和回旋支的情况比预想的更差,斑块不稳定,有随时破裂的风险。我们暂时没有处理,怕一次性介入太多会加重心脏的负担。”
“所以,目前的方案是,先药物维持。等心功能和肾功能稳定之后,再看是否可以分期处理剩下的两根血管。”
术后,顾长庚的情况短暂地好转了。
支架植入之后,左前降支的血流恢复了,顾长庚的脸色好了一些,从灰败的蜡黄变成了有了一点点血色的苍白。
“衍之。”他刚醒来就看到了顾衍之。
“爸。”
“我没事。”顾长庚说,“别担心。”
“你好好休息,别说话,省力气。”
“念念呢?”
“在公寓,殷灼陪着。”
“让她别来看我。”顾长庚说,“别让小孩子看到这些。”
“好。”
“衍之——”
“嗯?”
“你吃饭了吗?”
“吃了,爸,你就别操心我了,我会照顾好自己的。”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