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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2章 负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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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风》

卷二·春萌

第072章负重

一

账是十二月二十六号开始算的。

算账的地方不在车间办公室,在总厂二楼的一间会议室。会议室不大,摆了一张长条桌,桌上铺了三排账本。账本是蓝色的硬壳封面,每本厚度大约三厘米,封面上的白色标签贴歪了,标签上写着年份和科目。三排账本排开以后,桌面就满了。满了就没有地方搁茶杯。赵大山把茶杯搁在窗台上。窗台的油漆起皮了,茶杯底座压在起皮的漆上面,发出轻微的"咔嚓"声。

赵大山是二分厂的副厂长。副厂长管生产。但年底算账的时候副厂长也得到场。到场是因为生产跟账有关。有关是因为产了多少、用了多少料、废了多少、剩了多少库存,这些数字都在生产环节里。生产环节的数字赵大山最清楚。清楚了就让他来核。核了就……

林启铭也来了。来是因为赵大山让他来。让他来是因为他管过车间的数据和成本核算。核算的事他最熟。熟了就来。来了就帮忙。帮忙就是算账。算账就是……

但这次算账跟去年不一样。去年他是车间的技术员,算的是机加工车间一盘账。今年红星跟区农修厂合并了,成了"红星机械制造总厂"。总厂下面三个分厂。一分厂是铸造锻造,二分厂是机加工,三分厂是装配。三个分厂的账合在一起算,才是总厂的账。

总厂的账由财务科牵头。财务科来了两个人。一个姓吴,叫吴德胜,四十多岁,戴眼镜,镜片很厚,说话慢条斯理的,每个字都像从嘴里挤出来的牙膏,挤一点出来停一下,再挤一点。另一个姓刘,叫刘芬,三十出头,女的,短头发,手指头上套了一只算盘珠子那么大的银戒指,翻账本的时候戒指碰到纸面,"叮"地响一下。

吴德胜翻着账本,翻到一页停住了。停住了他抬起头,隔着镜片看了看赵大山。

"赵厂长,二分厂今年的实际产量是多少?"

"实际产量一万两千四百件。其中外协加工八千六百件,厂内配套三千八百件。"

"账面上记的是一万一千二百件。差了一千二百件。"

差了一千二百件。一千二百件是什么概念?是大约一个月的外协加工量。一个月的量没记在账面上。没记不是忘了。是赵大山故意没记。故意没记是因为那一千二百件是他私自接的活。私自接的活用的是车间的设备和原料,但客户给的钱没进厂里的账。没进厂里的账进了赵大山的口袋。进了赵大山的口袋以后他拿出来贴补了车间的运营成本。

这事林启铭知道。知道是因为他帮赵大山做过内部账。内部账跟外部账不一样。外部账是给厂里和税务看的。内部账是给赵大山自己看的。两本账的差额就是赵大山私接外活的收入。收入减去原料成本和工人补贴,剩下的就是净利润。净利润赵大山没拿。没拿是因为他拿来补了车间的窟窿。窟窿是什么?是厂里拨的经费不够。不够就补。补了就能运转。运转了就……

但现在是年终核算。核算要把三个分厂的账合在一起。合在一起就要对数。对数就对出了差额。差额是一千二百件。一千二百件没记在账面上。没记就是账实不符。不符就是问题。问题就……

赵大山的脸没变。没变是因为他想好了怎么说。想好了就不慌。不慌就说。

"吴会计,那一千二百件是十月份的报废补料。补料重新加工了,成品入库了,但报废的那批没冲销。没冲销就差了。差了我回去补手续。"

报废补料。这个说法合理不合理?合理。机加工车间加工过程中报废了一部分毛坯,报废的要补料重做。补料重做的成品入库了,但报废的毛坯没在账面上冲销,就造成了账面产量跟实际产量不符。这个说法说得通。说得通是因为报废在机加工车间是常事。常识就不可疑。不可疑就过了。过了就……

吴德胜看了他几秒。几秒里他的镜片反了一下光。反光是因为窗户的光照在了镜片上。照了就反了。反了就看不清他的眼睛了。看不清就不知道他信了没有。信了没有不重要。重要的是他记了没有。记了。他低头在笔记本上写了一行字。写完了抬头看赵大山。

"补手续。年底之前。"

"好。"

赵大山答了一个字。一个字就够了。够了就不多说了。不多说就……

二

但账的问题不只这一千二百件。

吴德胜翻到另一页。另一页是成本栏。成本栏里有一项"原材料消耗"。原材料消耗的数字是四十七万三千六百块。四十七万三千六百块是全年消耗的圆钢、铸铁毛坯和其他辅助材料的总成本。

"赵厂长,二分厂的原材料消耗比预算高了百分之十二。高在哪里?"

高了百分之十二。十二个百分点。十二个百分点是什么概念?是大约五万块钱。五万块钱的原料多消耗了。多消耗了是因为废品率高。废品率高就多用了料。多用了料就成本高了。成本高了就……

但今年的废品率不是降了吗?降了。从百分之八降到了百分之四点八。降了废品率应该成本降低。降低了怎么还高了?高了是因为……

赵大山想了一秒。想了一秒他回答了。

"吴会计,今年上半年的废品率还高。高了就多用了料。下半年降下来了,但上半年的窟窿太大。太大了下半年补不回来。补不回来全年就高了。"

吴德胜点了点头。点了头他在笔记本上又写了一行。写完了他翻到了下一页。下一页是"外协加工收入"。外协加工收入是二分厂接外面活赚的钱。赚了钱算收入。收入减去成本就是利润。

"二分厂外协加工收入六万八千四百块。减去原材料消耗和人工成本,利润是多少?"

赵大山看了林启铭一眼。一眼的意思是"你算"。林启铭翻开笔记本,找到他记的内部账数据。数据是他记的。记的比账本上的准。准是因为他每个月都对一次。对一次就准一次。准了就……

"利润一万四千二百块。"林启铭报了数字。

"一万四千二百块。"吴德胜重复了一遍,在笔记本上写了。写完了他抬头看了看赵大山,又看了看林启铭。

"二分厂是三个分厂里唯一有利润的。"

唯一有利润的。唯一。这个词在会议室里响了一下。响了一下以后安静了。安静是因为"唯一"意味着另外两个分厂没利润。没利润就是亏了。亏了多少?

吴德胜翻了一份厂的账。一分厂是铸造锻造。铸造锻造今年停产了快半年。停了就没有产量。没产量就没收入。没收入但成本还在。成本是设备折旧、人员工资、场地租金。这些成本加在一起是十八万四千块。收入是零。零减十八万四千等于负十八万四千。

负十八万四千。

三分厂的账也翻了。三分厂是装配。装配也停了大半年。停了就没收入。没收入成本还在。成本是九万二千块。收入是一万八千块(上半年装配了一些存货)。一万八减九万二等于负七万四千。

负七万四千。

三个分厂加在一起:正一万四千二(二分厂)减负十八万四千(一分厂)减负七万四千(三分厂)等于负二十四万三千八百块。

负二十四万三千八百块。

这个数字在会议室里停了大约五秒。五秒里没有人说话。不说话是因为数字太重了。重得压在每个人胸口。压着就喘不上来气。喘不上来就……

赵大山的脸灰了。灰不是脏的灰。是从里面渗出来的灰。灰是因为他知道了。知道了总厂的亏损是二十四万三千八百。二十四万三千八百是一个他之前不知道的数字。不知道是因为他只管二分厂。二分厂是赚的。赚了就以为没那么差。没那么差是错觉。错觉是因为他没看到另外两个分厂的账。没看到就不知道。不知道就……

现在知道了。知道了就灰了。灰了就……

林启铭也知道了。知道了他没说话。没说话是因为他不知道该说什么。不知道该说什么就闭嘴。闭嘴不是因为不想说。是想了但说不出来。说不出来是因为数字太大了。大到他的嘴装不下。装不下就闭嘴。闭嘴就……

吴德胜合上了账本。合上了他把笔记本也合上了。合上了他站起来。站起来他说了一句话。

"这些数字是初步核算。最终数字以审计为准。审计过了出年报。年报出来报总厂厂务会。厂务会定了报区工业局。区里定了再说怎么办。"

再说怎么办。再说就是还没定。没定就等。等着就……

吴德胜和刘芬走了。走了以后会议室里只剩赵大山和林启铭。两个人坐在长条桌的两边。中间是三排合上的账本。账本的蓝色封面在下午的光线下发暗。暗了就像一排沉默的人。沉默的人不说话。不说话站在那里。在那里就……

赵大山从口袋里掏烟。掏了点上。吸了一口。烟雾从鼻孔里冒出来,在脸上绕了一圈,散了。散了就……

"二十四万三千八百。"赵大山念了一遍。念的声音很低。低得像在自言自语。自言自语是因为说给自己听的。自己听了就……

"赵主任,这个数字厂里的人知道吗?"

"不知道。除了我们四个,没人知道。"

"孙厂长知道吗?"

"孙厂长知道。但孙厂长不想让别人知道。不想让别人知道是因为知道了就人心散了。人心散了就……"

人心散了。散了就完了。完了一个厂就没了。没了就……

"赵主任,这个数字要瞒多久?"

"瞒到年报出来。年报出来就瞒不住了。瞒不住就公开。公开了就……"

"公开了工人怎么办?"

赵大山的烟停在嘴边。停了大约三秒。三秒后他的眼神变了。变的是什么?变的是从"灰"到"硬"的转变。灰是因为数字重。硬是因为他得扛。扛了就硬。硬了就……

"工人怎么办是孙厂长的事。孙厂长会想办法。想不了就去里想。区里想不了就……"

他没说完。没说完是因为"区里想不了就"后面的词太重了。太重了说不出。说不出就……

三

从会议室出来以后,林启铭做了一件事。

他去了二分厂的车间。车间里机床在转。一号车床。二号车床。三号车床。三号车床旁边的墙上贴着奖状的复印件和刘广生的搪瓷茶缸。茶缸上"模范职工"四个字模模糊糊地能认出来。

他站在车间里看了一圈。一圈看完了他数了数人。今天上班的工人有多少?他数了两遍。第一遍数了四十七个。第二遍数了四十八个。多了一个是因为有一个人从机床后面走出来他第一遍没看到。四十八个。二分厂一共一百一十六个人。四十八个上班。六十八个没上班。没上班的人去哪了?

一部分请了假。请假是因为家里有事。家里有事是因为年底了。年底了要置办年货。年货要花钱。花钱要先挣。挣不了厂里的就出去打零工。打零工就请假了。请假就不来了。不来了就……

一部分没请假也没来。没来是因为不知道来了有没有活干。没活干就来了也是闲着。闲着不如不来。不来就在家里待着。待着就……

来了的四十八个在干活。干活的节奏跟以前一样。一样是因为机床的节奏不变。机床不管厂里亏了多少。亏了多少机床照样转。转了就产。产了就交。交了就收钱。收了钱就……

但四十八个人的脸上跟他刚来红星的时候不一样了。不一样在哪里?不一样在眼神。眼神以前是亮的。亮是因为有活干、有工资拿、有盼头。现在眼神暗了。暗了是因为不知道明天还有没有活干。不知道就暗了。暗了就……

他看到了张建设。张建设在二号车床旁边看操作工干活。看了一会儿他皱了一下眉。皱眉是因为操作工的进给量调快了。快了表面粗糙度就差。差了就不合格。不合格就报废。报废就……张建设走过去调了进给量。调了以后操作工看了他一眼。看了以后没说什么。没说就继续干了。继续干了就……

他看到了老孙头。老孙头在扫地。扫帚"沙沙"地响。响声跟以前一样。一样是因为老孙头不管厂里亏了多少。亏了多少地还是要扫。扫了就干净了。干净了就……

老孙头扫到他旁边停了。停了直起腰来。手撑着后腰缓了一会儿。缓完了他看了一眼林启铭。

"小林,听说厂里亏了?"

林启铭的心跳快了一拍。快乐是因为"亏了"两个字。两个字说明消息已经开始传了。传了就有人知道了。知道了就……

"谁说的?"

"巷子里的人说的。说红星亏了二十多万。"

二十多万。跟二十四万三千八百差不多。差不多说明传的消息是准的。准的说明有人泄露了。泄露了谁?不知道。不知道就……

"老孙头,数字还没定。定了会公布的。"

"公布了我就知道了。知道了就……"老孙头弯腰继续扫地。扫了两下又停了。停了说了一句话。

"小林,你说厂子还能撑多久?"

撑多久。这个问题他回答不了。回答不了是因为他不知道。不知道就……

"老孙头,二分厂还有利润。有利润就能撑。"

"二分厂能撑。一分厂和三分厂呢?"

"一分厂和三分厂的事上面在想办法。"

"上面是谁?"

"区里。"

"区里想得出办法吗?"

"不知道。"

老孙头看了他几秒。看了以后"嗯"了一声。嗯了就继续扫。扫了就……

林启铭站在车间里,看着老孙头的背影。背影是弯的。弯了是因为腰不好。腰不好是因为弯了太多年。太多年弯着就直不起来了。直不起来就继续弯。继续弯就继续扫。继续扫就……

他心里有一种东西在翻。翻的是什么?是愧疚。愧疚是因为他知道了数字但没告诉老孙头。没告诉是因为赵大山说了"瞒到年报出来"。瞒了就对吗?对还是不对?都是因为瞒了能稳住人心。稳住了人就不散。不散就能继续干。继续干就……不对是因为瞒了就是骗。骗了就是不诚实。不诚实就……

但"诚实"在这种时候是奢侈品。奢侈品是买不起的。买不起就不用。不用就不诚实。不诚实就瞒。瞒了就稳。稳了就……

他选择了瞒。瞒了就……

四

当天晚上他去了赵大山的办公室。

赵大山的办公室在二分厂的二楼。二楼是新加的。加了一层是因为合并以后人员多了。多了就加了。加了就行了。新了但没用多久。没用多久墙上的白灰就裂了。裂了跟红星的老厂房一样。一样就……

赵大山坐在桌后面。桌上摆着一包烟、一只打火机和一壶茶。茶是今天的。今天的茶颜色深了。深了是因为泡久了。久了就苦了。苦了赵大山还喝。喝是因为苦茶提神。提神了就能想事。想了就……

"赵主任,消息开始传了。老孙头说巷子里的人都知道了。"

"知道什么?"

"直道亏了二十多万。"

赵大山的烟停在了嘴边。停了大约两秒。两秒后他吸了一口烟。吸了以后烟从鼻孔里冒出来。冒出来他说话了。

"传得这么快。"

"可是因为有人泄露了。泄露了就传了。传了就……"

"谁泄露的?"

"不知道。可能是财务科的人。可能是孙厂长身边的人。可能是任何看过账本的人。"

赵大山靠在椅背上。靠了以后椅子"吱呀"响了一声。嫌了他不看林启铭。看窗外。窗外是厂区的路灯。路灯亮了。橘黄色的光照在路面上。路面上有一层薄薄的霜。霜是今早下的。下了就白了。白了就……

"启铭,消息传了就传了。传了瞒不住了。瞒不住就不瞒了。不瞒了就……"赵大山顿了一下,"不瞒了但不说。不说是'不主动说'。有人问就说'数字还在审计'。审计完了再公布。公布以前不细说。不细说就留了余地。余地里有转圜。转圜了就……"

"赵主任,工人要是问'还能撑多久'怎么回答?"

"回答'二分厂有利润'。二分厂有利润是事实。事实摆出来就够了。够了工人就不那么慌了。不那么慌了就稳。稳了就……"

"但二分厂的利润只有一万四千二。一万四千二补不了一分厂和三分厂的窟窿。"

"补不了不补。不补是因为不是二分厂的责任。不是二分厂的责任就不该二分厂扛。不该扛就不扛。不扛就管好自己。管好自己就……"

"管好自己"四个字赵大山说了很多次了。很多次是因为这四个字是他的哲学。哲学是"能管的管,不能管的不管"。不管不是冷漠。是认清边界。边界是什么?边界是"二分厂的活我能管。一分厂和三分厂的事我管不了"。管不了就不管。不管就……

但林启铭觉得"不管"不对。不对在哪里?不对在"不管"就是放任。放任了一分厂和三分厂就烂了。烂了总厂就垮了。垮了二分厂也活不了。活不了是因为二分厂是总厂的一部分。一部分离了整体就……

"赵主任,总厂垮了二分厂能独活吗?"

赵大山看着他。看了大约三秒。三秒里他的眼神变了一次。变的是什么?变的是从"不管"到"想了"的转变。想来是因为林启铭问到了要害。要害是"部分和整体的关系"。关系是什么?关系是"皮之不存毛将焉附"。皮是一分厂和三分厂。毛是二分厂。皮烂了毛就掉了。掉了就……

"独活不了。"赵大山说了四个字。四个字说完了他沉默了。沉默了大约十秒。十秒后他把烟灭了。灭了又点了一根。点了吸了一口。吸了以后他说:

"启铭,你说怎么办?"

怎么办。三个字。三个字是赵大山问他的。赵大山以前不问他"怎么办"。不问是因为赵大山自己知道怎么办。知道了就不问。不问是因为不用问。不用问是因为他以前有答案。有答案就稳。稳了就不问了。

现在问了。问了是因为他没有答案了。没有答案就问了。问了就……

"赵主任,我不确定。但我有一个想法。"

"说。"

"二分厂有利润是因为有外协加工。外协加工是赵主任您接的活。接了活就有收入。有收入就有利润。有利润就稳。稳了就……但一分厂和三分厂没有外协加工。没有外协加工就没收入。没收入就亏。亏了就停。停了就……"

"你想让一分厂和三分厂也接外协加工?"

"不是。一分厂是铸造锻造。铸造锻造的外协加工不好接。不好接是因为铸造锻造的设备大、成本高、利润薄。薄了就不值得接。不值得接就……"

"那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二分厂的外协加工可以扩大。扩大了多接活。多接了多赚钱。赚了的钱贴补一分厂和三分厂的窟窿。贴了就……"

"铁了?贴多少?"

"贴多少要看赚多少。赚多少要看接多少活。接多少活要看有多少产能。产能二分厂有。有一半的机床闲着。闲着就能接。接了就能赚。赚了就能贴。贴了就……"

赵大山想了想。想了大约三十秒。三十秒里他吸了两口烟。吸了以后他把烟摁灭了。灭了他说了一句话。

"启铭,你知道你说的这个方案意味着什么吗?"

"意味着二分厂要替一分厂和三分厂背窟窿。"

"背窟窿是一方面。另一方面是:你说的'扩大外协加工'需要人。需要人就要把一分厂和三分厂的闲人调过来。调过来就要跟总厂打报告。打报告就要让总厂知道二分厂在扩产。知道了就有人来管。来管了就……"

来管了就可能发现赵大山私接外活的事。发现了就……

林启铭明白赵大山的顾虑。顾虑是"扩大外协加工"会暴露赵大山以前私接外活的事。暴露了赵大山就完了。完了就没人护二分厂了。没人护二分厂就……

但不算总厂的账就稳不住人心。稳不住人心就散了。散了就……

"赵主任,以前的私接外活是以前的事。以后不私接了。以后走正规渠道。正规渠道是总厂批准的外协加工。批准了就光明正大。光明正大了就不用怕。不怕了就……"

"光明正大了利润就要上交总厂。上交了总厂拿来补窟窿。补了窟窿二分厂就没钱发奖金了。没奖金工人就不干了。不干了就……"

"不交全部。交一部分。留一部分给二分厂。留的部分发奖金。发了奖金工人就干了。干了就……"

赵大山又想了想。想了三十秒。三十秒里他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几下。敲了以后他点了点头。

"这个方案可以。但需要跟孙厂长谈。谈了孙厂长同意了才行。同意了才走正规渠道。走了正规渠道才不怕。不怕了就……"

"赵主任,什么时候谈?"

"年后。过了年我去找孙厂长。"

"年前不行吗?年前谈了年后就能执行。执行了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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