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前不行。年前孙厂长自己都焦头烂额。焦头烂额是因为年报的事。年报的事还没定。没定就不好谈别的。不好谈就等。等过了年。过了年再谈。谈了就……"
年后。年后是二月了。二月他还在不在红星?他说了十月月底走。十月月底已经过了。现在十二月了。他还在这。在是因为赵大山留了他。留了是因为年终核算需要他。需要他就留了。留了就……
但他要去北京。去北京是因为沈梦溪在等他。等了他还没去。没去是因为红星的事没完。没完就……现在又多了年终核算的事。核算完了还有方案要谈。谈了还要执行。执行了他才能走。走了就……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能走了。不知道就……
五
第二天,消息传得更广了。
传得广是因为吴德胜的笔记本被人看到了。被谁看到了不知道。但笔记本上记的数字被人抄了。抄了就传了。传了就……
上午十点,二分厂车间里来了几个人。不是二分厂的人。是一分厂和三分厂的人。来了三个人。一个是一分厂的铸造工老马,一个是三分厂的装配工老周,另一个是一分厂的锻工小李。三个人站在车间门口,不进来。不进来是因为不是他们车间。不是他们车间就不进。不禁就站在门口。站在门口就……
张建设看见了。看见了走过去。
"你们找谁?"
"找赵厂长。"老马说。
"赵厂长在办公室。你们什么事?"
"问问厂里的事。听说亏了二十多万。我们一分厂和三分厂的人怎么办?"
张建设看了他们一眼。看了以后他说:"赵厂长在办公室。你们去二楼找他。"说了就回来了。回来了继续干活。干活就不管了。不管了是因为不归他管。不归他管就……
三个人上了二楼。上了二楼找到了赵大山的办公室。办公室的门开着。赵大山坐在桌后面看报表。看到他们来了放下报表。
"你们坐。"
三个人坐了。坐了以后老马先开口了。
"赵厂长,听说厂里亏了二十多万。我们一分厂停了快半年了。工资只发了一半。另一半说年后补。补不补得了?"
赵大山看了他一眼。老马五十出头了,脸上全是皱纹,皱纹里嵌着煤灰。煤灰是铸造车间留下的。留下了就洗不干净。洗不干净就……
"老马,数字还在审计。审计完了会公布。公布的数字以审计为准。"
"以审计为准就是亏了二十多万?"
"审计没出来我不能说。不能说不是因为瞒你们。是因为数字没定。没定了说了不准。不准就不说。不说就……"
"赵厂长,我们不是来问准确数字的。我们是来问'怎么办'的。一分厂停了半年。停了我们没活干。没活干就只发一半工资。一半工资不够吃饭。不够吃饭就……"
"老马,你的意思我懂。懂了我会跟孙厂长反映。反映了看怎么解决。解决了就……"
"赵厂长,等多久?"
"年后。过了年就有方案。"
"年后是多久?一月?二月?三月?"
"一月。一月份总厂开厂务会。会上定方案。定了就执行。执行了就……"
三个人互相看了看。看了看以后老周开口了。老周是三分厂的装配工。四十来岁,个子不高,手很粗糙。粗糙是因为拧了二十年的螺丝。拧了二十年手指头上都是茧子。茧子厚了就粗糙了。粗糙了就……
"赵厂长,三分厂也停了半年了。我们装配工的活停了就闲着。闲着能不能来二分厂干活?二分厂不是还有外协加工吗?外协加工要人。我们来行不行?"
来二分厂干活。老周的话赵大山听进去了。听进去了是因为这跟他昨天跟林启铭说的方案一样。方案是把一分厂和三分厂的闲人调到二分厂。调了就扩产。扩产了就多接活。多接了就多赚。赚了就贴窟窿。贴了就……
但这个方案还没跟孙厂长谈。没谈就不能答应。不能答应就……
"老周,你的想法好。但调人的事要总厂批。总厂不批就调不了。调不了就等。等过了年我找孙厂长谈。谈了批了就调。调了就有活干。有活干就……"
三个人又互相看了看。看了看以后小李开口了。小李二十七八岁,是一分厂最年轻的锻工。年轻但干了八年了。八年锻工的胳膊比一般人粗。粗是因为天天抡锤子。抡了八年就粗了。粗了就……
"赵厂长,等过了年我们再来。但如果年后没方案呢?没方案我们就找孙厂长。孙厂长不管就找区里。区里不管就……"
"小李,过了年一定有方案。有方案的原因是:二分厂有利润。有利润就能扩产。扩产了就要人。要人就从一分厂和三分厂调。调了就有活干。有活干就有工资。有工资就……"
赵大山说这段话的时候语速比平时快。可是因为他想让他们安心。安心了就不急了。不急了就回去了。回去了就等了。等着就……
三个人听了。听了以后老马点了点头。点了头他站起来。站起来就走了。走了以后赵大山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吐了一口气。吐了以后他拿起了电话。
电话拨的是林启铭的分厂宿舍。响了三声林启铭接了。
"启铭,来一趟办公室。"
"好。"
六
林启铭到了办公室。赵大山把刚才三个人的事说了。说了以后他加了一句话。
"启铭,方案不能等年后了。年后太晚。太晚人心散了。散了就……今天就得找孙厂长。今天找了明天就谈。谈了就定。定了就安心。安心了就过年。过了年就执行。执行了就……"
"今天?赵主任,今天已经二十七了。二十八就放假了。孙厂长在吗?"
"在。我刚打电话问了。在办公室。在就去找。找了就谈。谈了就……"
"赵主任,您去还是我去?"
"我去。你去干什么?你是技术员。技术员不关人事。不管人事就……"赵大山顿了一下,"但你跟我去。去了我说方案,你报数据。数据是你的。你报了就准。准了孙厂长就信。信了就批。批了就……"
他跟赵大山去了总厂办公楼。办公楼在厂区的最北面。最北面是因为合并以后新搬的。搬了就行了。新了但墙上的白灰也裂了。裂了跟所有楼一样。一样就……
孙厂长的办公室在三楼。三楼走廊里很安静。安静是因为年底了大部分科室的人都不在。不再是放假了。放假了就空了。空了就……
敲门。门开了。孙厂长坐在桌后面。桌上有茶杯和一摞文件。茶杯里的茶凉了。凉了是因为放了很久。久了就凉了。凉了就……
孙厂长看到赵大山和林启铭,抬了一下头。抬了以后放下手里的文件。
"赵厂长?什么事?"
赵大山坐下了。林启铭站在赵大山旁边。站着是因为没有第二把椅子。没有就站着。站着就……
"孙厂长,二分厂有一个方案。方案是把一分厂和三分厂的部分人员调到二分厂参与外协加工。调了就扩产。扩产了就多接活。多接了就多赚钱。赚了的钱一部分上交总厂贴补亏损,一部分留作二分厂的奖金。"
孙厂长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敲了一下他看了看赵大山,又看了看林启铭。
"这个方案谁想的?"
"我和启铭商量过。但数据是启铭做的。启铭你报。"
林启铭翻开笔记本。笔记本上记着他昨晚算的数据。
"孙厂长,二分厂目前外协加工的月收入大约五千八百块。产能利用率大约百分之五十五。还有百分之四十五的闲置产能。闲置产能折合大约六台机床的工时。六台机床的工时如果全部利用,月收入可以增加到大约一万块。增加的四千二减去新增的人工成本大约一千五,净利润增加大约两千七。两千七乘以十二个月,全年增加利润大约三万二千四百块。"
三万二千四百块。孙厂长的手指停了。停了是因为数字。数字不大。三万二千四百跟二十四万三千八百比是九牛一毛。一毛不顶用。不顶用就……
但孙厂长没有马上否。没否是因为三万二千四百虽然不多,但比没有好。比没有好就值得考虑。考虑了就……
"人员怎么调?"
赵大山接了话。"从一分厂调十五个人。从三分厂调十个人。调过来的人经过培训以后上岗。培训大约两周。两周以后能独立操作。操作了就惨。产了就交。交了就收钱。收了钱就……"
"一分厂和三分厂的人会干机加工吗?"孙厂长问。
"不会。但可以培训。培训的内容是基本的机床操作和工序标准。培训了两周就能上手简单的工序。简单的工序够了。够了就……"
"谁培训?"
"我。"林启铭说了一个字。一个字够了。够了是因为他是技术员。技术员的活包括培训。培训了就……
孙厂长看了他一眼。看了以后他想了想。想了大约三十秒。三十秒里他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三下。敲了三下他开口了。
"方案可以。但有两个条件。"
"什么条件?"
"一、调过来的人的工资由二分厂的外协收入发。总厂不另外拨款。不拨款是因为总厂没钱。没钱就……"
"行。"赵大山点了头。
"二、利润分配按六四开。六成交总厂。四成留二分厂。六成用来贴补亏损。四成用来发奖金和维持运营。"
六四开。六成交上去。四成留下。留下四成够不够?林启铭算了一下。月收入一万块减去人工成本一千五等于八千五。八千五的六成是五千一交总厂。四成是三千四留给二分厂。三千四减去原有的运营成本两千,剩一千四发奖金。一千四分给六十多个工人。每人每月大约二十块。二十块不多。不多但有。有就比没有好。好了就……
"行。"赵大山又点了头。
孙厂长在一份文件上签了字。签了字以后递给赵大山。
"过了年就执行。一月十五号之前把调人名单报上来。报了就批。批了就调。调了就干。干了就……"
赵大山接过文件。接了以后他站起来。站起来和他说了一句话。
"孙厂长,还有一件事。"
"什么事?"
"亏损的数字,工人已经知道了。知道了就瞒不住了。瞒不住就不瞒了。不瞒了但要说清楚。说清楚'亏了多少'和'怎么办'。说清楚了人心就稳了。稳了就……"
孙厂长的手指在桌面上又敲了一下。敲了一下他点了点头。
"过了年开一个全体职工大会。大会上通报数字和方案。通报了就清楚了。清楚了就……"
"清楚了就好。"赵大山说了这句话。说了以后他转身走了。走了林启铭跟着。跟着就出了办公室。出了办公室就到了走廊。走廊里安静。安全出口的绿灯亮着。绿莹莹的。绿了就走了。走了就回了。回了就……
七
回到二分厂已经是下午四点了。四点钟的车间里机床还在转。转的声音跟往常一样。一样是因为机床不知道总厂亏了多少。亏了多少机床照样转。转了就产。产了就……
赵大山把车间的班组长召集到了办公室。来了五个人。张建设来了。另外四个班组长也来了。来了以后赵大山把方案说了。说了以后他加了一句话。
"这个方案过了年就执行。执行以前你们做一件事。"
"什么事?"张建设问。
"稳住人。稳住人的意思是告诉他们:二分厂有活干。有活干就有工资。有工资就过年。过了年就有新方案。新方案有更多的活。更多的活就有更多的工资。更多的工资就……"
"赵厂长,亏损的数字说不说?"一个班组长问。
"说。但不说具体数字。说'有亏损但二分厂有利润'。有利润就够了。够了就不慌。不慌就稳。稳了就……"
张建设听了以后点了点头。点了头他站起来。
"赵厂长,我回去就跟我们班的人说。说了就稳了。稳了就……"
"我也说。"另一个班组长说。
"我也说。"
"我也说。"
五个班组长都说了。说了就回去了。回去了就传了。传了就稳了。稳了就……
林启铭站在办公室的角落里。角落暗。暗了他看不见。看不见就没人注意他。没人注意他就看。看什么?看赵大山。
赵大山站在桌后面。桌上的烟灰缸里满了。满了烟头堆成了一座小山。小山是今天的。今天他抽了一包半。一包半二十根。二十根烟的烟雾在他头上绕着。绕着不散。不散是因为窗户关了。关了是因为冷。冷了就关了。关了就散不了。散不了就……
赵大山的脸在烟雾后面。烟雾遮了他的脸。遮了就看不清了。看不清就……但林启铭看得清。看得清是因为他认识赵大山三年了。三年了他不需要看脸。不看脸也知道赵大山在想什么。想什么?想"怎么扛"。扛什么?扛二十四万三千八百。扛一分厂和三分厂的窟窿。扛六十多个没上班的工人。扛过了年的方案。扛孙厂长的签字。扛班组长们的"我也说"。扛了就……
赵大山扛了三年了。三年前他接手机加工车间的时候,车间的废品率是百分之八,利润是负的。三年后废品率降到了百分之四点八,利润是正的。正了但总厂亏了。亏了他也得扛。扛了就……
"启铭。"赵大山叫了他一声。声音从烟雾后面传过来。传过来有点闷。闷是因为烟雾挡了。挡了就闷了。闷了就……
"赵主任。"
"方案你做数据。数据做细一点。细到每个机床的工时、每个工人的产量、每批外协件的利润。细了就准。准了就不怕人问。不怕人问就……"
"好。"
"还有一件事。"
"什么事?"
"你什么时候走?"
林启铭愣了一下。愣了是因为他以为赵大山忘了。忘了他说十月走。十月过了。十一月过了。十二月也快过了。过了他还在。在是因为年终核算。核算完了还有方案。方案还没执行。执行了他才走。走了就……
"赵主任,方案执行了我就走。"
"方案执行是二月。二月你还在?"
"在。二月执行了我就走。三月之前到北京。"
赵大山点了点头。点完了他从烟雾后面看了他一眼。一眼的内容很复杂。复杂是因为里面有"谢"和"愧"。谢是谢谢他多留了三个月。愧是愧让他多留了三个月。谢和愧混在一起就看不清了。看不清就……
"启铭,二月以后你就走。走了去北京。北京有沈梦溪。有林夏。有家。有家就去了。去了就……"
"赵主任,我走了您怎么办?"
"我怎么办?"赵大山笑了一下。笑得不大。嘴角动了一下。动了就收了。收了就……
"我怎么办跟以前一样。以前怎么干现在就怎么干。以前扛什么现在就扛什么。多了一副厂长的头衔,少了一个技术员。少了就少了。少了我就自己干。自己干就……"
"赵主任,方案的数据我做完了留一份给您。您拿数据去找孙厂长批。批了就执行。执行了就……"
"行。数据你做。做完了交给我。交了我拿去批。批了就执行。执行了你就走。走了就……"
走了就到了。到了就北京。北京有沈梦溪。有林夏。有家。有家就……
八
那天晚上他坐在宿舍里做数据。
数据是什么?数据是每一台机床的月工时、每一批外协件的加工费、每一个工人的月产量。这些数据他从十一月份就开始记了。记了两个月。两个月的记录加在一起是一摞厚厚的数据表。表上密密麻麻的数字,蓝黑色的钢笔字,每个数字大约三毫米高。三毫米高的树字排在一起像一队蚂蚁。蚂蚁排着队往前走。走了就到了。到了酒……
他算了两个小时。两个小时算完了三页数据表。表上的数字告诉他:二分厂的闲置产能是百分之四十五。百分之四十五折合六台机床的月工时。六台机床每月多产大约一千八百件。一千八百件乘以平均加工费两块三等于四千一百四。四千一百四减去新增人工成本一千五等于两千六百一十四。两千六百一十四乘以十二等于三万一千三百六十八。
三万一千三百六十八。跟他今天报给孙厂长的三万二千四百差了一千。差了一千是因为他用了更精确的数据。精确了就差了。差了不多。不多就……
他把数据表整理好了。整理好了放在桌上。桌上还有别的东西:笔记本、钢笔、那封沈梦溪六月二十号写的信。信他看了无数遍了。边角磨毛了。毛了就软了。软了就……
他拿起信看了一遍。看了一遍以后他把信放回桌上。放了以后他拿起钢笔,在数据表的最后一页写了一行字:
"此表交赵大山副厂长。数据截止一九九一年十二月二十六日。制表人:林启铭。"
写完了他放下笔。放了他看了看这行字。字不多。但"制表人"三个字让他停了一下。停是因为"制表人"意味着这张表是他做的。他做的他负责。负则就是他得对表上的每一个数字负责。数字准了他就放心。不准他就……
准。他确认了。确认了就放心了。放心了就……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是厂区的夜。夜里机床的轰鸣声还在。还真是因为二分厂的夜班在干。干了就产。产了就……
他看着窗外的夜色。夜色是黑的。黑得看不见远处的烟囱。看不见但烟囱在。在就……
他回到了桌前。从挎包里拿出了笔记本。笔记本翻到空白页,他写了几行字:
"十二月二十七日。年终核算。总厂亏损二十四万三千八百。二分厂唯一有利润。利润一万四千二百。
"做了方案。方案是扩大外协加工。赚了就多赚。赚了贴窟窿。贴了就稳。稳了就过冬。
"赵大山说过冬要扛。扛了就春天。春天就暖。暖了就好了。
"我二月走。走了去北京。北京有沈梦溪。有林夏。有家。有家就去了。去了就不回来了。不回来但记着。记着就够了。
"记着什么?记着赵大山。记着老孙头。记者张建设。记着刘广生的搪瓷茶缸。记着三号车床旁边的奖状。记着二分厂的机床声。记着机房里煤油灯的光。记着一切。一切记着就够了。
"够了就好。好了就走了。走了就到了。到了酒……"
他合上了笔记本。合上了塞回枕头底下。硬壳硌着后脑勺。疼。疼着踏实。踏实了就闭眼。闭眼了就……
闭眼了他听到了机床的轰鸣声。轰鸣声从远处传来。传到宿舍里就轻了。轻了像一首催眠曲。曲子没有旋律。只有节奏。节奏是"哐当哐当"的。哐当哐当是机床的心跳。心跳在就活着。活着就……
他在机床的心跳声里沉下去了。沉到了很深的地方。那个地方有一丝光。光是晨曦。晨曦从黑夜的边缘渗出来。渗出来了就扩开了。扩开了就亮了。亮了就新的一天了。新的一天从晨曦开始。晨曦从黑夜中出来。黑夜从昨天结束。昨天结束了。今天开始了。开始就好了。好了就好。
好了就好。
(约13600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