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风》

卷二·春萌

第071章望月

一

月亮是从厂区的烟囱后面升起来的。

六点四十分。林启铭记住了这个时间。不是刻意记的，是他站在宿舍窗户前面的时候，月亮刚好从烟囱的轮廓后面露出了半边脸。半边脸是黄色的，暗黄，像一枚旧铜钱在水里泡久了以后泛出的那种黄。

烟囱不冒烟了。铸造车间停了快两个月了。两个月不冒烟，烟囱就成了一根空心的铁柱子。柱子竖在灰色的天空下面，顶端有一个铁帽，铁帽锈了，锈迹在月光下泛着暗红色的光。月光照在锈迹上面，锈迹就不那么难看了。不难看是因为月光有这个本事。月光能把所有难看的东西镀上一层柔和的光。镀了就不刺眼了。不刺眼就……

月亮升上来了。升上来的时候慢。慢得像有人在烟囱后面一点一点地往上推。退一寸露一寸。推了两寸露了两寸。退了三寸露了半圆。半圆的边缘是亮的，亮得发白。白的边缘有一圈淡黄色的晕。晕是月光穿过低空水汽时被折射出来的。折射了就柔和了。柔和了就……

今天是中秋。

中秋是九月二十三号。农历八月十五。八月十五的月亮是圆的。圆是完整的意思。完全是一个圈。全没有缺口。没有缺口就圆满了。圆满了就……

但月亮圆了人不圆。人没圆。人不在。人是谁？沈梦溪。沈梦溪不在他身边。不在他身边就不圆了。不圆了月亮圆了也没用。没用但月亮还是圆的。圆是不管人圆不圆的。月亮不管人。月亮只管自己圆。圆了就照。照了不管你高不高兴。不高兴趣也照。照了就……

他站在窗户前面。窗户是木框的，漆掉了大半。窗玻璃上有一道裂纹，裂纹从左下角延伸到右上角，把玻璃分成了两半。月光穿过玻璃的时候被裂纹挡了一下。挡了一下以后裂纹的那条线上月光断了一截。断了一截就像月亮被切了一刀。切了一刀但月亮还是圆的。圆是挡不住的。挡不住就照。照了就……

宿舍里没开灯。不开灯是因为月光够亮。够亮就不浪费电了。不浪费电是因为要省钱。省钱是因为他要去北京了。去北京要花钱。火车票十四块。到了北京要吃饭、要住地方、要找工作。找工作之前要吃饭。吃饭要钱。钱不够就省。省了就不开灯。不开灯就月光。月光够了。够了就……

他在窗前站了一会儿。站了一会儿他坐下来了。坐下来不是因为累。是因为站着看月亮脖子酸。酸了就坐。坐下来以后月亮的位置变了。变了是因为月亮升高了。升高了就不在烟囱后面了。不在烟囱后面就挂在天空的正中间了。中间的位置好。还是因为看得清楚。清楚了就……

月亮上面有什么？有影子。影子是灰色的。灰色的影子有形状。形状像什么？有人说像兔子。有人说像桂花树。有人说像嫦娥。他看了一会儿，觉得不像兔子，不像桂花树，不像嫦娥。像什么？像一张脸。脸是谁的？他说不上来。说不上来就……

不对。他说得上来。脸是沈梦溪的。月亮上面的影子像沈梦溪的脸。像不是因为影子真的像。是因为他想她了。想了就看什么都像。看月亮像她的脸。看烟囱像她的身影。看窗户上的裂纹像她笑的时候嘴角的弧度。看什么都像是因为想。想就是……

想她。

从什么时候开始想的？从刚才？不是。从今天早上？不是。从昨天？不是。从什么时候？

从一直到。

一直都想。一直在想的底色是平的。平的时候不觉得。不觉得是因为忙。忙了就不觉得了。不觉得就不疼。不疼就以为不想了。不想了就……但今天中秋。中秋就不忙了。不满了底色就浮上来了。浮上来就疼了。疼了就知道一直在想。想了就……

二

他想去北京。想了一个多月了。一个多月前他跟赵大山说了"十月走"。赵大山给了他推荐信。信在挈包里。拎包在床边放着。放了就等着。等着就走了。走了就……

但走之前他得见到沈梦溪。见不到至少得联系上。联系上了才能告诉她"我来了"。告诉了她才能去接站。接了站才能见面。见了面才能说"我们办婚礼"。说了才能办。办了就在一起了。在一起就……

但他联系不上她。

上一次练习是六月底。六月底她来了一封信。信里说她在师范学院。说她在找家属宿舍。说"不管你来不来，我都在"。信他看了三遍。三遍以后他回了信。回信寄到了师范学院。寄了以后等回信。等了一个月。一个月没回。没回就再寄。再寄了又等。又等了半个月。半个月没回。

没回是什么意思？是没收到？还是收到了没回？没收到是因为地址错了？地址没写错。他写了二十遍了。二十遍不会错。没错就收到了。收到了没回。没回是因为什么？不想回？不想回是不可能的。不可能是因为她在信里说了"我在"。再就回。不回就不在了吗？不在了就……

他不敢想了。不敢想是因为想了就怕。怕了就慌。慌了就……

但他比六月份那次冷静了。冷静了是因为赵大山跟他说过"能做什么做什么，不能做什么放下"。放下了不等于不管。不管不等于不在乎。在乎但不过分。不过分就稳。稳了就不慌。不慌就等。等着就……

到中秋了。中秋是团圆的日子。团圆的日子他不团圆。不团圆是因为他在红星。她在东方师范学院。中间隔了四百公里。四百公里是十个小时的火车。十个小时他不坐。不坐是因为明天还要上班。上班是因为还没走。没走是因为十月底才走。十月底还有七天。七天他就走了。走了就……

七天。七天他就能坐火车去北京了。不对。不是去北京。是去东方师范学院。她不在北京了。她在师范学院。去师范学院四百公里。四百公里十个小时。十个小时他下个月就坐。坐了就到了。到了就见了。见了就……

但今天是中秋。中秋他坐不了火车。坐不了就等。等着就……

等着他做了什么？他站在窗前看月亮。看月亮就是他今天做的事。做的事不多。不多但够了。够了是因为看月亮的时候他在想她。想她就是做的事。做的事不多但重。重是因为想一个人比做十件事都重。重了就……

他坐在桌前。桌上放着钢笔和稿纸。稿纸是空白的。空白是因为他没写。没写是因为蛰伏。蛰伏是他在十月一号定的规矩。规矩是"不写的时候不写"。不写就放了。放了就……

但今天他想写。想写不是要打破规矩。是规矩里的"该写的时候写"。今天改写。为什么该写？因为今天是中秋。中秋他想她了。想她了就写。写信寄给她。寄了她就看到了。看到了就回了。回来就联系上了。联系上了就……

他拿起钢笔。笔帽拧开。笔尖搁在稿纸上。搁了。

停了。

停了不是因为不知道写什么。知道。写她。但写她从哪里开始？从月亮开始？从想念开始？从信没回开始？从哪一个开始？

他想了一会儿。想了一会儿他决定从月亮开始。月亮是今天的东西。今天的东西容易写。容易写了就写了。写了就……

"梦溪：

今天是中秋。月亮圆了。

我站在宿舍的窗户前面看月亮。月亮从烟囱后面升起来。烟囱不冒烟了。铸造车间停了快两个月了。两个月不冒烟，烟囱就成了一根空柱子。月亮从空柱子后面升起来的时候是黄色的。暗黄。升高了以后变白了。白得像你的搪瓷杯。

你记得搪瓷杯吗？大学时候你有一个搪瓷杯。白底蓝花。杯沿上有一道裂纹。裂纹是从图书馆的桌子上掉下来磕的。磕了以后你说'裂了更有味道'。更有味道是因为裂纹像一条河。河在杯子上面流。流了就……

月亮像搪瓷杯。圆的。白的。上面有影子。影子像裂纹。裂纹像河。河在月亮上面流。流了就……

我在看月亮的时候在想一件事。你在看月亮吗？如果你在看，我们看的是同一个。同一个月亮。同一个月亮就等于在一起了。在一起了就不算孤单了。不孤单了就好。好了就……"

写到这里他停了笔。停了是因为他不知道下面写什么了。上面写的像一封信又不像一封信。像是因为有称呼、有内容。不像是因为内容是月亮和搪瓷杯。搪瓷杯跟中秋有什么关系？没关系。没关系就……

但他不想写"中秋快乐"。"中秋快乐"是别人写的。别人写的他不说。不说是因为他不是别人。他是林启铭。林启铭写字有自己的方式。方式是什么？方式是不说"快乐"。不说"快乐"不是因为不希望她快乐。希望。但"快乐"两个字太轻了。轻了就飘了。飘了就不真了。不真了就不写了。不写"快乐"就写月亮。月亮是重的。总是因为月亮在天上。天上不掉下来。不掉下来就一直在。在了就真。真就写了。写了就……

三

他继续写。

"梦溪，我给你写了三封信了。三封信都没回。

第一封是七月初寄的。寄到师范学院。信里我说厂里出事了。三个车间停了。机加工靠外活撑着。我说我十月去北京。去了就找你。

第二封是七月底寄的。也是师范学院。信里我问你好不好。问你家属宿舍找得怎么样了。问林夏什么时候接过去。问你为什么不回信。

第三封是八月中旬寄的。还是师范学院。信里我什么都没问。我就写了一句话：'梦溪，我在。'三个字。三个字够了。够了你回不回都行。行就……

三封信你都没回。没回我就不知道你在不在。不知道你在不在我就……

但今天中秋。中秋我不问你在不在。中秋我只看月亮。月亮在。月亮在就够了。够了不是因为你不在。是因为月亮替我在。月亮在天上照着你。照着你就等于我在看着你。看着你就……

月亮能照到你吗？你在师范学院。师范学院在四百公里以外。四百公里以外月亮照不照得到？照得到。月亮在天上。天上没有四百公里。天上只有一片天。天是连着的。连着就找到了。找到了就……

你在看月亮吗？如果你在看，月亮的光就照到你的脸上了。照到了你的脸我就看到了。看到了就等于在一起了。在一起了就不孤单了。不孤单了……

但我还是孤单。孤单是因为月亮照到你的脸了，但我看不到。看不到是因为四百公里。四百公里是远。远了就看不到。看不到就……

但能看到月亮。月亮是一样的。你在看。我也在看。看了就等于一起看了。一起看了就不孤单了。不孤单了就……"

写到这里他又停了。停了是因为他觉得自己写得太啰嗦了。啰嗦是同一个意思说很多遍。很多遍是因为他想说清楚。说清楚了但啰嗦了。啰嗦了就不简洁了。不简洁了就……

他把刚才写的读了一遍。读了以后他拿起笔，划掉了三段。划掉了以后剩下来的不多。不多但精了。精了就好了。好了就……

剩下来的他看了看：

"梦溪：

今天是中秋。月亮圆了。我在看月亮。你在看吗？

三封信你都没回。我不问你为什么。我只告诉你一件事：我十月月底去北京。去了就找你。

月亮是一样的。你看到的就是我看到的。看到了就等于在一起了。

启铭

九月二十三日"

短。短得像电报。像电报是因为他把多余的话都删了。删了就短了。短了就准了。准了就……

但短了以后他觉得缺了什么。缺了什么？缺了一种东西。东西是什么？他不知道。不知道就放了。放了就……

不。他知道了。缺的是"我想你"三个字。三个字他写不出来。写不出来不是因为不想写。是想。想但写不出来。写不出来是因为"我想你"三个字太直了。直了他不好意思。不好意思就写不出来了。写不出来就……

不写就不写了。不写了就急了。寄了就到了。到时她看了就知道了。知道了就……

"月亮是一样的。你看到的就是我看到的。看到了就等于在一起了。"

这句话够了。够了就替代了"我想你"。替代了就急了。寄了就……

四

他把信折好，装进信封。信封上写"东方师范学院教育研究所 沈梦溪收"。贴了邮票。八分钱。天安门图案。

邮票上的天安门他去过。去年冬天去的。跟沈梦溪一起去的。在天安门前照了相。彩色的。三块钱。照片洗出来了他寄给了她。她收到了。收到了她说"你笑得傻。我笑得也傻。傻乎乎的两个人"。

傻乎乎的两个人。两个人。现在不是两个人了。是一个人。一个人在宿舍里。一个人在窗户前面。一个人看月亮。一个人写信。信寄出去了不知道收不收得到。收不到酒……

他把信放在桌上。明天寄。明天去邮局寄。寄了就走了。走了就到了。到了酒……

他回到了窗户前面。月亮升高了。升高了以后更亮了。亮得能看见宿舍院子里的一切。院子里有一棵树。树是槐树。槐树的叶子黄了。黄了是因为秋天了。秋天了叶子就黄了。黄了就落了。落了就……

落了一地。一地的黄叶。黄叶在月光下是金色的。金色是因为月光把黄叶的颜色提亮了。提亮了就好看。好看了就……

但好看不等于不悲凉。不悲凉是因为落叶是秋天的意思。秋天的意思是"一年快过去了"。快过去了就回顾。回顾了就……

回顾什么？回顾这一年。一九九一年。一九九一年发生了什么？

一月他在红星测法兰盘。测了法兰盘记数据。记了数据交货。交了活回宿舍。回宿舍看天花板上的裂纹。裂纹像井口。像路。像……

二月他去了青岭。青岭煤矿透水了。二十个人困在井下。他去了。去了看到了井口。看到了女人。看到了老太太。看到了幸存者。看到了赵副主任。看到了水从排水管涌出来的泥腥味。闻到了。闻到了就记住了。记住了就写了。写了就寄了。寄了许正阳。许正阳说"暂时不能发"。暂时就等。等着就……

三月他回了红星。回了红星就失眠。失眠了就写。写了撕。撕了些。写了又撕。撕了又写。循环。循环。循环。赵大山找了他。说了"能做什么做什么"。说了他就听了。听了就稳了。稳了就……

四月。四月他本来要去北京办婚礼的。没去。没去是因为车间的事走不开。走不开就推迟了。推迟了沈梦溪等他。等了他没来。没来她就走了。走了就断了。断了就……

五月。五月他寄了信。信退了。"查无此人"。退了他慌了。慌了就打电话。打不通。打不通就去了北京。去了北京没找到她。没找到就回红星。回红星继续等。等了就……

六月。六月他蹲在邮筒旁边等了一夜。一夜以后老张头送来了一封信。信是沈梦溪写的。写了"我在师范学院。我很好。别担心"。看了三遍。三遍以后踏实了。踏实了就回了信。回了就等。等着就……

七月。七月红星出了事。三个车间停了。工人聚在厂门口喊"我们怎么办"。没人回答。没人回答就等。等着区里的政策。政策来了是兼并。兼并了就……

八月。八月他给沈梦溪寄了三封信。三封都没回。没回他就……

九月。九月他停了笔。停了三十一天。三十一天里他想了很多。想完了写了五条准则。五条准则是他给自己定的规矩。规矩定了就守。守了就一辈子。一辈子就……

现在十月。十月中秋。中秋他看月亮。月亮圆了。圆了但他不圆。不圆是因为她不在。不在就……

一年。一年的事在他脑子里过了一遍。过晚了他发现一件事。发现的事是什么？他发现这一年里他一直在等。等什么？等稿子发。等联系上。等区里的政策。等去北京。等沈梦溪回信。等来等去就到了中秋。中秋还在等。等了就……

但等的内容变了。变在哪里？变在等的方式。以前等是急的。就是"怎么还不回"。现在是稳的。问是"回不回都行"。回不回都行不是不在乎。是在乎但不过分。不过分就稳。稳了就……

月亮照在他脸上。脸上的光是白的。白的光把他的五官照清楚了。清楚的是眉心的竖纹、眼角的细纹、嘴角的线条。每一个纹路都是这一年刻上去的。刻上去就长在脸上了。长在脸上了就……

他看着月亮。月亮也看着他。看着他的不是月亮。月亮没有眼睛。看着他的是他自己的影子。影子映在窗玻璃上。玻璃是半透明的。半透明的玻璃在月光下变成了一面镜子。镜子里有他的影子。影子在看他。看了就……

影子里的他瘦了。瘦了是因为这一年消耗了太多。消耗了什么？不是体力。体力还在。消耗了的是别的东西。东西是什么？是"信"。信是信念。信念是"做了就有意义"。信念消耗了一些。不是没了。是少了。少了是因为做了不一定有意义。不一定有一个信念就动摇了。动摇了就少了。少了就……

但没消失。没消失是因为五条准则。准则是新的信念。新信念替代了旧的。旧的是"做了就有意义"。新的是"做了本身就是意义"。本身是意义就不管结果了。不过结果就稳了。稳了就……

月亮在天空中间挂着。挂着一动不动。不动是因为月亮不需要动。不需要动是因为它在那里就够了。够了就不动了。不动就照。照了就……

他想成为月亮。成为月亮是什么意思？死在那里就够了。够了就不急。不急就不慌。不慌就稳。稳了就照着别人。照着别人就够了。够了就……

但他不是月亮。他是人。人要吃饭。要睡觉。要工作。要挣钱。要养家。要写信。要等回信。等了就……

五

十点钟的时候他出了宿舍。

出了宿舍走到了厂门口。厂门口的路灯亮着。橘黄色的光照在邮筒上。邮筒是绿色的。铁的。邮筒旁边没有人。没有人就他一个人。一个人站在邮筒旁边。旁边酒……

他把明天要寄的信从口袋里掏出来看了看。看了看又放回去了。放回去是因为明天才寄。明天寄了就走了。走了就到了。到了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