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没回宿舍。没回是往厂区外面走了。走到了镇上的主街。主街上没有人。没有人是因为中秋夜。中秋夜大家在家里吃月饼。月饼是圆的。圆的像月亮。月亮也是圆的。圆了就吃了。吃了就团圆了。团圆了就……

他没有月饼。没有月饼是因为没买。没买是因为舍不得花钱。舍不得花是因为钱要留着去北京。去北京要花十四块火车票。十四块能买七斤月饼。七斤月饼他不吃。不吃就省了。省了就……

他走在主街上。主街两边的店铺关了门。关门是因为中秋。中秋就关门了。关门了街上就暗了。暗了就只有路灯。路灯隔很远一盏。一盏照十米。十米以后就暗了。暗了再走十米又是一盏。亮了暗了。暗了亮了。像呼吸。像……

他走到了镇子边上。镇子边上有一座桥。桥是石拱桥。桥下面有一条河。河不宽。五米左右。河水在月光下泛着银色的光。银色的光在水面上碎成了无数小亮点。亮点在动。动是因为水在流。流了就动了。动了就……

他站在桥上看水。水在流。流的方向是从西往东。从西往东是水的方向。水有方向。有方向就往前走。走了就不回头。不回头就……

他也有方向。方向是北京。北京在北边。北边是他的方向。方向定了就走了。走了就不回头了。不回头就……

但今天不走。今天中秋。中秋他在桥上看水。看水就……

水里面有月亮。月亮在水面上。水面上的月亮是碎的。碎是因为水在流。流了月亮就碎了。碎了的月亮不是圆的了。不圆了就……

但天上的月亮还是圆的。天上的圆。水里的水。圆和碎是同一个月亮。同一个月亮在天上是圆的，在水里是碎的。碎了是因为水。水让月亮碎了。碎了就……

他看着水里的碎月亮想了一件事。想什么？他和沈梦溪是同一个月亮吗？是。在天上是圆的。圆的是他们在一起的时候。在一起就圆了。圆了就完整了。完整了就……

但在水里是碎的。碎的是他们不在一起的时候。不在一起就碎了。碎了就不完整了。不完整就……

碎了怎么办？碎了就等。等水静下来。静下来了月亮就不碎了。不碎就圆了。圆了就在一起了。在一起就……

水什么时候静？水不会静。水一直在流。流就不静。不静就碎。碎就……

不对。水会静。水在什么时候静？在无风的时候。无风了水就静了。静了月亮就不碎了。不碎了就圆了。圆了就……

现在有风吗？他感觉了一下。有。风不大。不大但有。有风水就不静。不静月亮就碎了。碎了就……

但风会停。风停了水就静了。静了就不碎了。不碎了就……

风什么时候停？不知道。不知道久等。等着风停。风停了水就静了。静了月亮就圆了。圆了就在一起了。在一起就……

六

他在桥上站了多久？他不知道。站的时候不看表。不看就不知道时间。不知道就继续站。站了就……

站到脚凉了。凉了是从脚底板开始的。脚底板凉了往上窜。窜到脚踝。窜到小腿。窜到膝盖。膝盖凉了就麻了。麻了就蹲下来。蹲下来就……

蹲在桥上。桥的石头栏杆硌着后背。硌着疼。疼了他不躲。不躲是因为疼让他清醒。清醒了才能想。想了就……

他想到了林夏。林夏在林五月那里。林夏快一岁了。快一岁了会什么了？会翻身了。会坐了。会"啊""啊"地说话了。会冲人笑了。笑的时候没有牙。没有牙但很亮。亮是因为真。真是最亮的。最亮的他看不到。看不到是因为林夏在红星。他在红星。他在红星但林夏在林五月家。林五月家在红星镇的老巷子里。老巷子离厂区三公里。三公里他不常去。不常去是因为忙。忙了就不去了。不去了就看不到林夏了。看不到了就……

但他下个月就走。走了去北京。去了北京安顿好了就接林夏。接林夏就……

接林夏的时候他得回红星。回红星就见林五月。见林五月就说"姐，我接林夏了"。说了林五月就给他了。给了他就走了。走了就……

但林五月会舍不得吗？会。待了一年了一年了有感情了。有感情了就舍不得。舍不得但知道该接走。该接走就不拦。不拦就给了。给了就空了。空了就……

林五月空了怎么办？空了他管不了。管不了是因为他不是林五月。林五月的空得林五月自己扛。扛了就……林五月能扛。林五月什么都能扛。推磨她能扛。带孩子她能扛。卖豆腐她能扛。空了她也能扛。能扛就……

但他应该跟林五月说什么？说"谢谢你"？谢太轻了。轻了就不够。不够就……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不知道就不说了。不说了就做。做就是接林夏的时候多留几天。留几天帮林五月推磨。推磨就……

推磨。嘎吱。嘎吱。嘎吱。石磨在转。豆子在碎。豆浆在流。白的。稠的。白的稠的是林五月的命。命在转。转着就活着。活着就……

他蹲在桥上想这些事。想完了他站起来。站起来的时候腿麻了。麻了跺了跺脚。跺了以后血液回来了。回来了就暖了。暖了就走。走了就回宿舍。回宿舍就……

回宿舍的路上他抬头看了看月亮。月亮还在。还在天上挂着。挂着不动。不动是因为它在那里就够了。够了就不动了。不动就照。照了就……

月亮照着镇子。镇子安静了。安静了是因为中秋夜深了。深了人都睡了。睡了他还醒着。醒着是因为睡不着。睡不着是因为想她。想了就……

七

回到宿舍他没睡。

没睡是因为睡不着。睡不着就坐在窗户前面。坐在窗户前面就看月亮。月亮还在。还在就看了。看了就……

他想起了大学时候的中秋。

大学时候的中秋是四年前的秋天。四年前的秋天他在大学。大学在中部的一座城市。城市不大。不大但有一所大学。大学里有一个图书馆。图书馆靠窗的位置有一个女孩。女孩叫沈梦溪。沈梦溪坐在靠窗的位置上看书。书是教育学的。教育学的书很厚。厚得她看了很久。看了很久她没抬头。没抬头是因为看得入迷了。入迷了就……

他坐在她斜对面。斜对面是因为靠窗的位置她占了。她占了他就坐斜对面。斜对面能看到她的侧脸。侧脸的轮廓在窗户透进来的光里很清楚。清楚的是额头、鼻梁、嘴唇、下巴。每一个线条都清楚。清楚了就……

那天是中秋。中秋图书馆人少。人少是因为大家都回家了。回家吃月饼了。他没回。没回是因为家远。家远就不回了。不会就一个人。一个人在图书馆。图书馆里有沈梦溪。沈梦溪也没回。没回是因为她也在图书馆。在图书馆就……

两个人在图书馆里。图书馆很大。很大但只有两个人。两个人隔着一张桌子的距离。距离不远。不远但不说。不说是因为不熟。不熟就不说。不说就看。看了就……

他看她的侧脸。她看她的书。两个人各看各的。各看各的但不孤单。不孤单是因为有另一个人在。在了就不孤单了。不孤单了就……

那天晚上他回宿舍的时候在走廊里看到了月亮。月亮在走廊的窗户外面。圆的。亮的。亮得照进了走廊。照进了走廊就照到了他的脸上。脸上被月光照着。照着就暖了。暖了不是因为月光有温度。是因为心里有一个人。有了就暖了。暖了就……

那天晚上他在日记本上写了一行字。什么字？

"今天中秋。月亮圆了。图书馆里有一个女孩。"

一行字。一行字是他写的第一行关于沈梦溪的字。第一行字不长。不长但够了。够了是因为一行字里装了一个开始。开始了就……

四年了。四年后的中秋他还在看月亮。月亮还是圆的。但人不在了。不在了不是消失了。是远了。远了就看不到侧脸了。看不到侧脸就看月亮。月亮替她的侧脸。替了就……

月亮替不了。月亮是月亮。她是她。月亮圆但她的脸不圆。她的脸是瘦的。瘦了是因为累了。累了是因为一个人扛了太久。太久了他没帮她。没帮是因为不在。不在就……

不再是他的错。错在哪？错在来了红星。来了红星就远了。远了就不在了。不在了就她一个人了。一个人也就累了。累了就瘦了。瘦了他看不到。看不到就……

但他下个月就去了。去了就在了。在了就不让她一个人了。不让她一个人就……

八

凌晨一点。月亮偏西了。

偏西了是因为地球在转。转了月亮就偏了。偏了月光的角度就变了。变了以后月光不照在窗户上了。照不到了就暗了。暗了就……

他还在窗户前面坐着。坐了多久？从六点四十到凌晨一点。六个多小时。六个多小时他做了什么？看月亮。写信。去桥上。回来继续看月亮。看月亮就是做的事。做的事不多。不多但重。重是因为想一个人比做十件事都重。重了就……

他想了什么？想了她。想了她在干什么。中秋夜她在干什么？在师范学院。师范学院在中秋夜有人吗？有。有就放假了。放假了她在宿舍里吗？在。再就一个人。一个人在宿舍里。宿舍里亮着灯吗？亮着。亮着她在干什么？在看书？在写论文？在看月亮？

看月亮吗？如果她在看月亮，他们看的是同一个。同一个月亮。同一个月亮就等于在一起了。在一起了就……

但她看吗？她看不看不知道。不知道就假给她看。假设了她就看了。看了就在一起了。在一起了就……

他在心里跟她说了一句话。什么话？

"梦溪，月亮圆了。你在看吗？"

一句话。一句话从心里说出来。说出来了月亮听到了。月亮听到了就替他转告。转告了她就听到了。听到了就……

听到了她就……

她回不回不重要。重要的是他说了。说了就够了。够了就……

他站起来。站起来的时候腰酸了。酸了是因为坐太久了。久了就酸了。酸了他伸了个懒腰。伸了以后腰"咔"地响了一声。响了一声就松了。松了就……

他走到床边。床是木板床。木板上面铺了棉褥子。褥子是薄的。薄了不暖。不暖就冷。冷了就蜷着。蜷着就暖了。暖了就……

他躺下来。躺下来的时候枕头底下的笔记本硌了一下后脑勺。硌了疼。疼了踏实。踏实了就闭眼。闭眼了就……

闭眼以后看到了什么？看到了月亮。月亮在黑暗里浮着。浮着的月亮是白的。白得像她的搪瓷杯。搪瓷杯上有裂纹。裂纹像河。河在月亮上面流。流了就……

他闭着眼想了一个画面。画面是四年前图书馆的那个下午。下午的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她的侧脸上。侧脸的轮廓在阳光里是金色的。金色的线条是额头、鼻梁、嘴唇、下巴。下巴的线条最柔和。柔和是因为她在微微笑。微笑了就……

她在笑什么？不知道。不知道但好看。好看了他就记住了。记住了三十年也忘不了。忘不了是因为好看。好看是因为真。真是她。她是真的。真就忘不了。忘不了就……

但四年前的画面跟现在不一样了。不一样在哪里？不一样在她的脸变了。变了是因为瘦了。瘦了是因为累了。累了是因为一个人扛了太久。太久了他没帮她。没帮是因为不在。不在就……

下个月就在了。在了就不让她一个人了。不让她一个人就……

他在黑暗中翻了个身。翻身的时候被子掉了。才把他拉回来。拉回来了就盖好了。盖好了就暖了。暖了就……

窗外有虫子在叫。就是秋虫。秋虫叫了说明秋天深了。深了就冷了。冷了虫子还在叫。叫了就活着。活着就……

他也活着。活着就等。等着就去了。去了就见了。见了就在一起了。在一起就……

在一起了就不看月亮了。不看月亮是因为有她看。有她看就不需要月亮了。不需要月亮就……

不对。在一起了也看月亮。看月亮是因为月亮圆了。圆了就一起看。一起看了就……

一起看月亮。两个人。两个人在同一个窗户前面。看同一个月亮。月亮照着两张脸。两张脸在月光下是白的。白得像两块豆腐。豆腐是林五月做的。做的就……

他在迷糊中笑了一下。笑不大。嘴角微微翘了一下。翘了就……

九

凌晨三点他醒了。醒了是因为梦。

梦了什么？梦了水。水是黑的。从四面八方涌过来。他站在水中间。水淹到了胸口。胸口以上是干的。干了就能呼吸。但水在涨。涨了就淹到脖子了。淹到脖子了就……

他醒了。吓了一身汗。汗是冷的。冷汗从额头渗出来。滴在枕头上。枕头上的汗洇成一小块深色的圆。圆像水面。水面像井口下面的水。

他坐起来。坐起来以后心跳很快。可是因为梦。梦里的水让他怕了。怕了就心跳快了。快了就……

他深呼吸了几次。呼吸了心跳慢了。慢了就稳了。稳了就……

这个梦他做过很多次了。从青岭回来以后就做。做了改了又做。改了场景不改了内容。内容是水。水在涨。涨了淹人。人被淹了就……

但今天梦里的水跟以前不一样。不一样在哪里？以前梦里的水是黑的。今天梦里的水也是黑的。但黑里面有一样东西。什么东西？一个月亮。月亮在水里面。水里的月亮是碎的。碎了是因为水在涨。涨了月亮就碎了。碎了就……

碎了但月亮还在。还在水里面。水再涨月亮也在。这是因为月亮不怕水。月亮在天上也在水里。天上的不怕水。水里的也不怕。不怕就……

他看着枕头上的那块汗渍。汗渍的形状像什么？像月亮。圆的。暗的。暗的圆像月亮在水里的倒影。倒影碎了。碎了的倒影还是月亮。月亮碎了还是月亮。是月亮就……

他躺下来。躺下来不睡了。不睡是因为怕再做梦。怕了就不睡了。不睡了就看天花板。天花板上的裂纹在黑暗里看不见了。看不见了就……

看不见了就只剩想了。想什么？想她。想沈梦溪。想她在做什么。想她睡了吗？想她做梦了吗？想她梦到了什么？

也许她梦到了他。梦到了他她就笑了。笑了嘴角就翘了。翘了就……

也许她没梦到他。没梦到就翻了身。翻了身就继续睡了。继续睡了就……

也许她也醒了。醒了在看月亮。看月亮就……

他不知道她在做什么。不知道就假设。假设她在看月亮。假设了她就看了。看了就在一起了。在一起了就……

他闭上眼睛。闭眼不是为了睡。是为了不看天花板。不看天花板就想。想了就……

想了他在心里说了一句话。什么话？

"梦溪，等我。下个月我就来了。来了就不走了。不走了就在一起了。在一起了就不孤单了。不孤单了就好了。好了就……"

说完了他睁开眼。睁眼以后窗外已经有一点灰白了。灰白是天的边缘。天的边缘亮了。亮了就快天亮了。天亮了就新的一天了。新的一天就从黑暗里长出来了。长出来了就……

他站起来。站到了窗户前面。月亮不见了。不见是因为天快亮了。亮了月亮就退了。退了就看不见了。看不见了不等于不在了。在的。一直在。在天上。在白天也。白天看不见是因为太阳太亮了。太阳亮了月亮就隐了。隐了不是消失了。是看不见了。看不见了但在。在了就……

月亮在。沈梦溪也在。这就够了。够了就等。等着就去了。去了就见了。见了就在一起了。在一起就……

天亮了。

天亮的边缘是灰白。灰白里面透出一点粉红。粉红在扩。扩开以后变成金黄。金黄就是太阳。太阳没出来。但光先到了。光先到的地方就是晨曦。

晨曦。他在晨曦里站着。站着就等。等着就去了。去了就好了。

好了就好。

（约13400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