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焕问方以舒周景献的案子进度,约了下班后见面聊。
他们在单位附近的一家拉面馆见面,程焕等了方以舒半个小时,她迟到了,方以舒是一个时间观念很强的人,一定是遇到什么事了。
直到又过了十几分钟,方以舒姗姗来迟。
程焕担心有什么事情,“师姐,今天很忙吗?”
方以舒解释说:“来之前,又得到一个关于周景献案子的消息。”
程焕紧张道:“具体什么情况?”
方以舒点了两份招牌六鲜面,接着说了他们的调查结果,“我们仔细排查了来往车辆,没有异常,疗养院的监控也没显示异常。”
“周景阔知道吗?”程焕问。
“他知道。”方以舒说。
程焕说,“尸检结果呢?”
“尸检结果还没出来,如果有异常,我们会继续深入调查。”方以舒说。
六鲜面被端上来,香味让程焕觉得肚子饿了,两人开始吃饭,吃到一半,方以舒忽然说,“有一件事要和你说,刚刚迟到,主要是因为同事突然查到有一辆熟悉的车在当天经过疗养院,那辆车是司明远的。”
程焕头皮一炸,“老师?他去那里干什么?”
方以舒说:“私下打听了一下,他去旁边的医院开安眠药,老毛病了。”
程焕一下没了胃口,“怎么这么巧。”
方以舒说,“你和他最熟,他也是知名企业家,如果他做事,应该不会有这么大的纰漏。”
程焕说,“如果是故意这么做的呢?”
草木皆兵是不好的兆头,她已经到了疯魔状态。
“那也要有证据。”
和方以舒分开以后,程焕回去准备了一份材料,当天就向缉毒部门的同门举报了任凯的医美机构,同门师兄回复已经注意任凯已经很久了,他们会持续跟进。
天黑了,程焕一个人回到家,这一天她冷静很多,仔细地想了想,这些天发生的事情,她知道陈肃选择在这个时候回国一定有大动作。
*
中元节那天,闷得人心里发慌,云层低低地压着,像一块拧不干的灰布。
程焕捧着两束白菊,沿着陵园的石阶往上走。
爷爷奶奶年纪大了,爬不动这长长的台阶,嘱咐她一定替父母把墓擦干净,空气里有松针和雨水混合的气味,陵园里静得只有自己的脚步声。
就在快到父母墓区的那段平台,一个黑色的身影正从上面走下来。
程焕脚步一顿。
陈肃今天一身黑,黑衬衫,黑裤子,料子看着挺括,衬得他肤色白净,人也比以前更薄削。
墓园是大片墨绿色的雪松林,他像从那片沉郁的底色里走出来的剪影,带着一股子与这肃穆之地奇异融合的冷冽。
他正顺着台阶拾级而下,似乎在想什么事,直到看见台阶下的她,脚步才倏地停住。
隔着十几级台阶,两人对视着。
程焕觉得心口那股闷气,瞬间顶到了喉咙。
他有什么资格出现在这里?
她攥紧了手里的白菊,一步步走上去,直到在他面前站定,近得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烟草味,混合着一种干净的皂角气。
“你来这干什么?”
她暗带指责。
陈肃垂眼看着她,目光移到她怀里那两束扎得紧紧的白菊上,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喉结似乎轻微地动了一下,声音平静道:“来看看两位老师埋哪儿。”
程焕眉头拧得更紧,“你这么离谱,不怕报应吗?”
陈肃没立刻回答。
他从裤兜里摸出那只旧打火机,金属壳在晦暗的天光下反着冷白的光,“咔哒”一声,幽蓝的火苗窜起。
他偏头点了一支烟,吸了一口,白色的烟雾模糊了他瞬间的神情,他往下走了几步,才顿住脚步回过头,“不怕。”
“陈肃,你真不要脸。”
“谢谢。”
程焕皱了皱眉,立马移开目光,抱着花,转头继续往上,那一瞬间,觉得胸口提不上气,抑制不住的鼻酸。
陈肃站在原地,夹着烟的手指几不可察地蜷了蜷,直到看着她微微僵硬的背影,消失在上一级平台的拐角,他才收回目光。
他今天是来看哥哥秦森的,鬼使神差到了程焕父母的墓前,默默站了会儿,把落下的松针捡了捡,没想到会撞见她。
他已经为之前的失言在后悔了。
他不能解释,一个字都不能多说。
他只觉得胸口那处旧伤,又在闷闷地发疼,比海水浸泡时更甚,他狠吸了一口烟,将那股翻腾的情绪用力压下去,硬忍着胸口的郁结,快步下了山。
程焕把一束白菊轻轻放在父母合葬的墓碑前,墓碑擦拭得很干净,前面也没有落叶,连旁边刻着秦森警号的墓碑也被清扫的非常干净。
后来很久她才知道,这些都是陈肃做的。
*
离开陵园,程焕直接飞去了南城。
周景阔查到林紫君了,那个据说曾是陈肃恋人,在帕邦被处决的卧底就葬在南城的墓地里。
几经周折,通过南城的同行,程焕找到了林紫君生前的一位好友小张,小张很警惕,直到看了程焕的证件才松口。
“她是为了男朋友过去的。”
小张说起旧事,语气唏嘘。
“她男朋友是谁?”
“具体不清楚,应该是同行吧,”小张想了想,“好像也是北城人,但在紫君离世之前,就听说已经不在了。”
“不在了?”程焕心猛地一跳,“牺牲了?”
“紫君是这么说的,她那次回国,情况很不好,被人追杀,给我打电话时,就说她男朋友没了,说得含糊。”
小张回忆着,“她是在北城人民医院没的,伤得太重。”
程焕立刻打电话给方以舒,让她去调一下医院的病例档案。
飞机还没落地北城,方以舒的信息就来了。
当年救治林紫君的医生已是副院长,他记得林紫君在弥留之际,紧紧攥着一只旧打火机,恳求护士务必交给一个男人。
方以舒仔细打听了那个男人的有关信息,护士说记不清了,当时男人戴着口罩和帽子,气质凌厉,个头很高,不多话。
只待了几分钟,林紫君的家人一来,他就走了。
打火机。
程焕靠在机舱椅背上,窗外是翻滚的云海。
她脑子里却反复闪现陈肃点燃香烟,手中那点冷光和那个旧打火机。
帕邦小孩的话,小张的回忆,医生的叙述,还有陈肃偶尔凝视打火机时,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一闪而过的情绪……所有碎片拼凑起来,指向一个让她又不敢深想的可能性。
如果林紫君的男朋友另有其人,那陈肃是她什么人?
除非陈肃和林紫君是同行,否则林紫君作为卧底,不可能和陈肃有这么密切的联系。
念头一旦冒出来,就像藤蔓一样疯狂滋长。
回到北城,程焕思考了好几天,盯着手机里那个熟悉的号码,看了很久,终于按了下去。
*
程焕约了陈肃在咖啡馆见面。
她熬了两夜做的假证据,矛头虚虚指向司明远,她想诈一下陈肃,试探一下他到底是否为局外人。
窗外人来人往,她盯着手机屏幕上的时间一分一秒跳,手机一震。
陈肃的信息进来,言简意赅:临时急事,下次。
连句道歉都没有。
程焕没办法,坐了一会儿就走了,谁知刚出停车场,一眼看到云意从一家酒店的方向走出来,站在路边打车。
她上了一辆网约车,程焕眼角余光瞥见,酒店地下车库的出口,滑出来一辆黑色的轿车,车牌号她认得——是司明远的车。
更让她心头一凛的是,今天开车的是司明远本人,一位几乎从不亲自驾车的董事长,此刻正握着方向盘,神色看起来有些紧绷,径直汇入了车流。
程焕脑子嗡地一声。
她改变路线,跟上了司明远的车,到半路,程焕发现这是去司明远公司的路,她没再跟,找个辅路掉头回去了。
此时,一团巨大的疑云在程焕心中徘徊,司明远究竟是不是宗元集团的眼线?
会不会是一场误会?也许是有心之人故意这么安排,离间她和司家的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