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二岁的林雅若是被一个十六岁的少年表白,她只会送对方一个白眼。
但在布里斯托的春天里,莉莉发现自己的脸红了。
卡特是杂货店的店员。她常去那家店买菜,有次请他帮忙拿货架顶层的面粉。从那以后,这个少年就开始注意她了。每次她走进店里,他的脑袋就不自觉地跟着她转,主动帮她拿东西,挑最新鲜的菜往她篮子里塞。她笑着道谢的时候,他的耳朵尖就红了。红得像煮熟的虾。
她不是看不出来。
长胖一点以后,她好像更好看了。每天照镜子看不太出来变化,但脸确实比刚来时圆润了些,线条更柔和,下巴不再尖得像把刀。这个变化让她有点烦恼——扮少年的时候总觉得哪里不对,脸太柔了,怎么看都有点“娘”。何况身高就摆在那里,一米六不到,在这个世界的女性标准里也只能算矮小。
索性不装了。
恢复女装的头几天,她总觉得街上有人在看她。不是那种恶意的看,就是目光会多停两秒。她有点害怕,下意识地把活动范围缩小了。好在托莫里森夫人的福,她住的这片区域是布里斯托的花园区,远离码头,算是富人区的边缘,治安很好,没有什么奇怪的人。邻居们也都是体面的人家,见了面点点头,不多问,不闲聊。
她现在每天睡到自然醒,在家吃过早午餐,然后步行去附近街区散步,顺便找工作。这个时代的招聘方式无非三种:熟人介绍,登报,或者店门口贴告示。她试了前两种,都没什么回音。告示倒是看了不少,但也没什么合适的。
抵达布里斯托满三个月的时候,她终于发现了一个机会。
那天她是去买菜的。卡特站在柜台后面,看见她进来,手里的秤差点没拿稳。
“简小姐。”他把“小姐”两个字咬得很清楚,像在练习发音。“你……你今天的裙子真好看。”
“谢谢。这和昨天的是同一条。”她说,低头看篮子里的洋葱。
“哦。哦,对。我没注意。不是,我注意到了,我的意思是——”卡特的脸又红了,手忙脚乱地把洋葱称好,报了个价,然后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对了,街角那家新开的诊所好像在招人。你要不要去看看?”
“诊所?”
“就拐角那个位置,以前是个面包房。新开的,店主是个老头。”卡特的眉头皱了一下。“有点古怪。”
“怎么个古怪法?”
卡特想了半天,憋出一句:“他看着是会打病人的那种。”
莉莉愣了一下。然后更好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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街角的铺面不大,门脸刷成蓝色,招牌上歪歪扭扭地写着几个白色字——“伊索诊疗所”。字迹像是手写的。橱窗里摆着几排瓶瓶罐罐,还有一卷绷带和一具人体骨骼模型——骨头泛黄,关节处用铁丝穿着,姿态歪歪扭扭的,像是刚搬进来还没来得及摆正。
推门进去的时候,一股浓郁的药草气味扑面而来。甘菊。鼠尾草。没药。还有一种她闻不出来的、带着松脂和苦涩气息的草药。货架靠墙立着,上面堆满了麻布袋和陶罐,标签还没贴完,有的用粉笔在袋子上写了名字,有的什么都没写。一张木头诊桌摆在正中央,桌面上摊着纱布、剪刀和一只铜质研钵。地上还摊着几个没拆封的大木箱,刨花和干草撒了一地。
店里没有病人。
一个老头蹲在货架前面,背对着门口,正在从麻布袋里往外掏什么东西。他穿着一件灰蓝色的旧外套,袖子卷到手肘,露出两条晒得黝黑的小臂。听到门铃响,他头都没抬,嘟囔了一句:“今天不营业。”
莉莉看了看门口贴着的招聘告示,又看了看老头。“我是来应聘助理的。我叫简。”
老头的手顿了一下。他慢慢站起来,转过身。
莉莉看到他的脸,第一反应是——这个人确实看着会打病人。脸上皱纹很深,不是那种慈祥的老人纹,而是一道一道像刀刻的。颧骨高。眼窝深。眉毛浓得发黑。下巴上有一道疤,从左边的嘴角一直延伸到下颌骨,像一条蜈蚣趴在那里。他的眼睛是灰绿色的,看人的时候不眨眼,直直地盯着你,像是在掂量什么。
他上下打量了莉莉一遍。目光从她的脸扫到脚,再从脚扫回脸。然后皱了一下眉头。
“你多大了?”
“十六。”
“做过护理?”
“是的。我懂草药,也会处理伤口。”
老头的眉毛动了一下。“懂多少?”
莉莉走到诊桌前,拿起一只陶罐,揭开盖子闻了闻。“这罐是鼠尾草,止血。这包是没药,给伤口消毒用的,但品质一般,颜色太深了,可能掺了东西。这坛子里的东西——”她凑近闻了闻。“是罂粟膏?止痛的,用量要控住,不然会出事。”
她一样一样地指过去,手指在货架上游走,嘴里不停。转过脸的时候,她看到墙上挂着一幅人体解剖图,是手绘的,用红蓝线条标出了内脏的大概位置。图很粗糙,比例不对,但能看出来画的是什么——心脏、肺、胃、肠子,都用线条勾出来了,旁边用歪歪扭扭的字标注着部位。
莉莉盯着那幅图看了几秒。
“怎么了?”伊索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你这个画错了。”莉莉指着胸腔的位置。“心脏不在正中间,在偏左的位置。肺也不是对称的,右边的分三叶,左边的分两叶。”
伊索从眼镜上方瞪着她。“你见过?”
莉莉沉默了两秒。“我见过。”
“在哪儿见的?”
“战场。”
伊索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然后从鼻子里哼了一声。没再追问。但他把笔递给她,下巴一抬,示意她来画。
莉莉接过笔,在纸上画了一幅新的解剖图。她画得很慢,一边画一边回想在另一个时空里学过的那些东西——心脏的位置,肺叶的分隔,肝脏的形状,肾脏的位置。她画完以后,伊索看了很久。
“你什么时候,”他慢慢地说,“上的战场?”
“去年。斯卡布罗。”莉莉把笔放下。声音很轻。
伊索没再问。他把那张画着解剖图的纸仔细折好,夹进自己的笔记本里。
然后他转过身,一瘸一拐地走到诊桌后面,拉开抽屉放了进去。莉莉这才注意到他的左腿——比右腿短了一截,走路的时候身体往左边歪一下,再歪一下,像一艘船在侧倾。但他不拄拐杖,也不扶墙,就那么一高一低地走。走得理直气壮,好像天生长这样。
“你左脚鞋底加厚一点。”莉莉忽然说。
伊索愣了一下。“什么?”
“你的左腿比右腿短。如果鞋底不加厚,你走路的时候骨盆会歪,时间长了不仅腿疼,腰也会出问题。把左脚鞋底垫高一截,让两只脚落地的时候高度一致,走路的姿势会好很多,腰也不会受累。”
伊索的手在围裙上擦了一下。他低下头,看了看自己的左脚,又看了看右脚。
“你怎么知道这个?”
“我见过类似的情况。”
“在哪儿见的?”
“家乡。”莉莉说。声音很轻。
伊索盯着她看了两秒。没追问。他从抽屉里翻出一根绳子,量了量左脚的长度,又量了量右脚,把尺寸记在袖口上。动作很快,没有多余的话。
“你被雇了。”他说。语气没有刚才那么硬了。“明天来上班,早上八点。工钱一周一结,一天六个铜板,包一顿午饭。”
“一天六个铜板?”莉莉皱了皱眉。“卡特在杂货店一天有八个铜板,还包午饭。”
“那你去找杂货店。”
莉莉看了他一眼。没走。
“八个铜板。”她说。
“六个。”
“七个。”
老头的鼻子哼了一声。“七个。午饭自己带。”他转过身,一瘸一拐地走向诊室——说是诊室,其实就是用布帘子隔出来的一个小间,里面放着一张窄床,床上铺着洗得发白的床单。
“我叫伊索。”老头头也不回地说。“那个架子上有一堆没理完的药草,你明天开始先整理。标签要写清楚,字写大点,我眼神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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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索。退休的船医。年轻时跟着商船跑过半个大陆,不久前在一次风暴里伤了腿,走不了远路,就来布里斯托开了这家小诊所。
这些信息是莉莉在后来的日子里一点一点拼出来的。伊索从不会一次性告诉你任何事,他的故事像他药架上的草药一样,散落在各个角落。你得自己去找。
莉莉后来才知道,伊索跑船的那些年,船上的医疗条件跟没有差不多。他跟她讲过那些事——语气平淡得像在念一本流水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