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条船出海，少则三个月，多则一年。船上四五十个人，能活几个全看老天爷的脸色。”伊索有一次在后院晒草药的时候这么说。“坏血病就不用说了，十个船员七个牙龈出血，腿上全是紫斑，严重的时候以前的旧伤口都会裂开。我给他们喝柠檬汁，他们嫌酸不喝。我说不喝会死，他们还是觉得酸。”

他还说过截肢。那时候没有麻醉，靠的是让病人喝烈酒，喝到不省人事。一把骨锯。一把手术刀。烧红了烙铁。切下来的断肢用锯末和松香止血，烙铁按上去的时候，肉烧焦的味道整条船都闻得到。他说他最怕的不是锯腿，是锯完了以后。伤口感染。坏疽。高烧。说胡话。然后在某个早晨悄无声息地没了呼吸。

“十年前我锯掉一个人的腿，他活了下来。五年前我又锯掉一个人的腿，他也活了下来。去年我在风暴里伤了腿，他们说要锯，我说不锯。我宁可瘸着走，也不想在甲板上被锯掉一条腿。”

他给莉莉讲过鬣狗咬伤怎么处理——用烧红的铁条烫伤口。“牙齿带毒，烫不干净就会烂。”他讲过霍乱——上吐下泻，脱水而死，死的时候整个人缩成一把骨头。“没有什么药有用，只能灌盐水。灌进去就吐出来，吐出来再灌。”

他还跟莉莉讲过一些更离奇的治疗——听说有一种海外的树皮能治疟疾，用水银能治梅毒，用罂粟能治咳嗽和腹泻。但他说这些东西都不是万能的。那树皮吃多了会耳鸣，水银吃多了牙掉光，罂粟吃多了就再也戒不掉。

莉莉听着，脑子里有什么东西被碰了一下。

不是伊索的声音。是另一个声音。更年轻。更清亮。带着她在另一个时空里听过无数次的那种笃定。

「——金鸡纳树的树皮，里面含有奎宁。奎宁能杀死疟原虫，所以能治疟疾。但剂量不好控，吃多了会耳鸣、头痛，严重的还会视力模糊，叫金鸡纳中毒。」

「——汞能杀灭梅毒螺旋体，用来治疗梅毒确实有效。但汞的毒性太大了，会损伤口腔黏膜，导致流涎、牙齿松动脱落，还会损害肾脏和神经系统。很多病人不是死于梅毒，是死于汞中毒。」

「——罂粟含有鸦片酊，能止泻止痛。鸦片酊抑制肠道蠕动，也抑制中枢神经。但它是成瘾的，用一次就离不开了。」

莉莉眨了眨眼，把那个女声压下去。

伊索还在说话，讲他当年在兰瑟神圣帝国的海岸怎么用蓝蓟根熬成的汤药救活了一个烧得说胡话的水手。

“那水手灌了三天，烧倒是退了，可从此落下了毛病，动不动就狂打喷嚏，一打就是几十个，没完没了。他非说是我害的，连船钱都没结清。”

他说这些的时候，语气像在讲昨天发生的事。

“但病人要的是你能给他什么，不是这东西有什么坏处。”伊索说。

莉莉听着，想起自己在另一个时空学过的那些医学史。中世纪的船上医生确实就是这样的。他们没有抗生素，没有输血技术，没有无菌概念。他们有的是一把锯、一把刀、几瓶烈酒、几罐草药，和一双硬着头皮也要往下切的手。

她忽然想起刚到斯卡布罗的那段日子。那些没日没夜的挣扎。那时候她以为这种日子会永远继续下去，伤员越来越多，药品越来越少，食物也越来越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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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次突袭之后，莉莉所在的第二医疗营被长官下令往斯卡布罗腹地搬迁。法兰人的攻势太猛，他们这里人手不足、物资短缺，再折损医护，这仗就不用打了。新的营地紧邻精锐部队的驻扎区，来往将士的气色和精气神，都跟莉莉以前见过的不大一样。

但她顾不上这些。她每天都忙着治疗病患、整理器械、清点所剩无几的药品。到了晚上，还要逐床检查伤员，确保白天的挪动没有让谁的伤口恶化。玛格丽特已经把第二医疗营彻底交给了她——长官们都没料到，那个脾气火爆的女医生会放心把一个营的伤员交给这个年轻瘦弱的护士。

老汤姆——那个补给官——私下跟玛格丽特说，上面的补给已经断了半个月了。

“断了是什么意思？”莉莉在一旁偷听到了，忍不住问。

老汤姆看了她一眼，叹了口气。“意思是上面不给东西了。吃的，喝的，药，绷带，刀剑。什么都不给。”

“为什么？”

老汤姆没回答。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走了。

莉莉站在帐篷门口，看着老汤姆一瘸一拐的背影。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在转动。她想起在征兵所的时候，那个疤脸军官看她的眼神——那种“你已经死了”的眼神。她想起那些文吏一边抽烟一边嘲弄弗罗斯特家族在王都使不上力。

那天晚上，莉莉去找玛格丽特。

玛格丽特在帐篷后面烧垃圾——其实就是一堆废纱布和用过的绷带，扔进火堆里烧了。火焰在黑夜里显得格外亮。

“你知道为什么补给断了吗？”莉莉蹲在玛格丽特旁边。开门见山。“没有补给，这仗还怎么打？”

“你知道弗罗斯特家族吗？”玛格丽特平静地问道。她往火里扔了一团纱布。火焰舔了一下，又缩了回去。

“当然。北区的领主，我们的统帅。这片土地是他们的。”莉莉说。

“那他们跟女王是什么关系……你知道吗？”玛格丽特转过头来看她。火光把她的脸照得半明半暗，皱纹像刀刻的一样深。

“什么关系？”莉莉疑惑。

玛格丽特盯着她看了几秒钟，然后转回头去，用一根棍子拨了拨火堆。“当代弗罗斯特家的家主娶了女王的妹妹。当今皇位继承权第三的艾米丽公主。”

“所以他们是亲戚。”

“所以他们是眼中钉。”

玛格丽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像在说一件所有人都知道但没人敢说的事。

莉莉的心跳加快了一拍。“你说什么？”

“艾琳娜女王只有两个孩子。王储帕特里克荒淫又愚蠢，一身脏病，又生不出孩子，在王都是人尽皆知的事情。海伦娜公主虽然刚刚成年却已经表现得野心勃勃，她想取代哥哥却得不到女王的支持。对比之下，艾米丽公主和费德里科·弗罗斯特大人的三个孩子非常优秀。而且弗罗斯特家族扎根北境，百年来都是王国最忠诚的守护者，近些年民间声望隐隐有超过王都之势。”玛格丽特把棍子扔进火里，站起来，拍了拍裙子。“我说得太多了。你最好当没听见。”

她走了。莉莉一个人蹲在火堆旁边，火光照着她的脸，热浪一阵一阵扑过来。她脑子里那个转动的东西转得更快了——弗罗斯特家族。女王妹妹的夫家。镇守北区。补给被切断。伤员越来越多。药品越来越少。所有被派到北大区的士兵都有去无回。

这不是战争。这是谋杀。

她站起来，腿蹲麻了，踉跄了一下。她扶着帐篷的柱子站稳，看着黑暗中那些帐篷的影子，听着远处传来的呻吟声。

保罗还在那边。他今晚值夜。

莉莉朝营地的北边走去。那里有一条小溪，白天的时候士兵们在那里打水洗衣服。她沿着溪边走，走了大概两百步。看到保罗靠在一棵树上，长矛插在旁边的土里，人却在打瞌睡。

“保罗。”她叫了一声。

保罗猛地惊醒，手去抓长矛。看到是她，松了口气。“你怎么来了？”

“我有话问你。”

保罗揉了揉眼睛，打了个哈欠。“什么话？”

“你们的补给断了多久了？”

保罗的动作停了一下。他看着莉莉。眼神变了。不是困倦。是警觉。

“你听谁说的？”

“老汤姆。”

保罗沉默了几秒钟，然后从树干上直起身来，把长矛从土里拔出来，杵在地上。“半个多月了。”

“那我们现在吃的东西哪里来的？”

“找。抢。偷。”保罗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吃什么。“有时候去附近的村子买，但村子也快被搜刮干净了。有些兄弟开始吃野菜，跟兔子抢吃的。费德里科大人虽然也在勉力支援，但他要优先供给先锋营和精锐营。”

莉莉看着他。火把的光离得远，只能照到保罗的半张脸。另一半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

“你知道为什么吗？”莉莉问。

保罗没说话。

“你知道。”莉莉说。“你只是不想告诉我。”

保罗低下头，用长矛的尖端在地上画圈。画了一个，又画了一个。然后停下。

“我弟弟今年十二。”他说。声音很低。“明年征兵，他就够年龄了。”

莉莉不明白他为什么忽然说这个。

“我来之前，我爹跟我说，去就去吧，反正留在家里日子也没多好过。”保罗抬起头，看着莉莉。“他说，打仗嘛，要么死，要么活着回来。活着回来就是英雄，死了也是烈士，家里还能拿抚恤金。”

“你爹说得也没错。”莉莉说。

“我爹说错了。”保罗的声音忽然变硬了。“他说打仗是为了王国，为了女王。但如果女王根本就不想让我们活呢？”

风从北边吹过来，吹得树枝沙沙响。莉莉看着保罗，保罗看着地上那些被长矛画出的圆圈。

“你走吧。”保罗说。“回去睡觉。明天还有很多伤员。”

莉莉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说。她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保罗还站在那里，长矛杵在地上，像一个被钉进土里的木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