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利斯泰尔醒来的时候,阳光已经从窗帘的缝隙里挤进来,在床单上画出一条细细的金线。
他盯着那条线看了很久。脑子里什么都没有——不是那种刚睡醒的混沌,而是一种干净的、像被水洗过的空。没有梦。没有记忆。没有任何东西在意识里盘旋。只有那条金色的线。只有身下床单的柔软。只有被子散发出的淡淡阳光味道。
他动了动手指。手指是松的,没有攥成拳头,没有握剑,就那么摊在床单上,像两只搁浅在沙滩上的海星。他翻了个身,脸埋进枕头里。枕头上有一个味道——不是他的。是那个奴隶的。那味道很淡,不是花香,更像某种草药。艾草。金盏花。还有一种他说不出名字的苦涩,像冬天的风。他把脸埋在那个味道里,深吸了一口气,再缓缓吐出来。
他从床上坐起来。身体的反馈让他意外。伤口不疼。关节不酸。肌肉不胀。连头都不疼了——他的头已经疼了七八年,时不时像有根钉子钉在太阳穴里。现在那根钉子不见了。他晃了晃脑袋,什么都没有。只有一片干净的、安静的、像雪后旷野一样的空白。
他低头摸了摸自己手臂内侧——那里有几道浅浅的牙印,是她昨晚咬的。不深,但留下了痕迹。紫红色的,在苍白的皮肤上格外显眼。他盯着那排牙印看了两秒,然后掀开被子,低头看大腿上的伤口。纱布还缠着。白色的。被她的手指抚得平整。
床单和被子已经是乱七八糟的了,上面布满了干涸的液体,还有些凌乱的血迹。
他的心情很少有那么愉悦过。
他不意外小奴隶已经悄悄消失了,他也从来没有和别人共枕到天明的习惯。
他摇了摇铃铛。
仆从进来服侍他更衣的时候,医生和卡斯帕也一起进了房间。老先生解开他腿上的纱布,露出昨晚缝合的伤口。五针,整整齐齐排在皮肤上。针距均匀。线结紧实。创缘对合平整。没有渗血。没有红肿。伤口周围的皮肤还是白的——被冷水泡过的那种白——但底下的血色已经在一点一点往外透。
“这是谁缝的?”医生的声音有点奇怪,又尖又细,像看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东西。
阿利斯泰尔低头看了一眼伤口。“庄园里的女仆。克里斯提娜安排的。”
医生没接话。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只银框的单片眼镜,凑到伤口上看了很久。他的手指在旁边微微发抖,面上带着激动。
“大人。”医生直起身,摘下眼镜。“这个缝合手法,我在王宫都没见过。针距、深度、角度,每一针都像用尺子量过。您说她是女仆?她在哪里?”
阿利斯泰尔的目光停在医生脸上。
他重新低头看了一眼大腿上的伤口。脑子里闪过一个画面。不是昨晚的那些——那些太乱太碎了,像被人打碎的镜子——而是一个更早的画面:她蹲在他面前,低着头,手里的针在烛光里闪了一下。她的手指很稳,稳得像钉在空气中。他在她的头顶上方看到了她的发旋——金色的头发,在烛光里泛着柔和的光。还有她颈后那短小又毛茸茸的细发。
卡斯帕看着医生那张写满惊叹的脸,一时不知道怎么回答。
“她已经走了。”卡斯帕·莫尔顿说,语气里带着点紧张。“今早。”
阿利斯泰尔正在系衣带的手顿了一下。
他抬起头,看着卡斯帕。“走了是什么意思?”
“她今早离开了庄园。”卡斯帕的声音更低了。“劳伦斯夫人说她天没亮就——”
“谁允许的?”
年轻的公爵脸白了。他张了张嘴,没来得及回答——门被敲响了。劳伦斯夫人穿着深灰色高领长裙站在门口,头发盘得一丝不苟,嘴唇抿成了一条线。她看了一眼卡斯帕少爷,又看了一眼大公毫无表情的脸。
“大人。”她的声音很稳。“她已经彻底离开庄园了。”
阿利斯泰尔看着她。目光不冷不热,不怒不喜。就是看着。劳伦斯夫人却被他看得低下了头,盯着自己并得很拢的脚尖。
“克里斯提娜允诺了她什么?”
劳伦斯夫人的肩膀抖了一下——很小,小到几乎看不见。“特许状。小姐给了她特许状,还有一袋金币。作为补偿。”
书房里安静极了。医生站在角落里,大气都不敢出,手里还攥着那块擦过镜片的布。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阿利斯泰尔的肩膀上,把他身前的灰尘照得清清楚楚。
“特许状。”他重复了一遍。语调漠然,但每一个字都像石头一样硬。“战俘不是普通奴隶。莫尔顿庄园没有权利赦免她。她是辛德菲尔堡的战俘,不是莫尔顿庄园的财产。卡斯帕没有这个权力,克里斯提娜更没有。”
卡斯帕的脸白了,像个做错事的孩子。嘴唇在抖,但身体没有动。
他们让她跑了。
一个战俘。一个敌国的女人。一个可能——他眯了一下眼睛——不只是一个护士的女人。而现在她走了。在他还没来得及问任何一个问题之前。
阿利斯泰尔走到书桌前,拿起羽毛笔蘸了墨水,在一张空白的纸上想要写字。刚要落笔,又顿了顿。
“她叫什么名字?”
“伊莎贝拉·莫兰。”劳伦斯夫人低声说道。
阿利斯泰尔闻言落笔。字迹工整,一笔一划。他把纸折好,盖上私印。“把这个送给我的侍从赫尔曼。给我她的战俘登记文件,我要查一下她的档案。”
劳伦斯夫人接过信封,没有立刻离开。
“大人。”她的声音小得几乎听不到。“您想要抓她回来?她只是一个护士。她从来没有害过任何人。她还救过克里斯提娜小姐的命,救了小姐的孩子。她是个好孩子。”劳伦斯夫人的喉咙有些发紧。“求您不要……”
“我没有说要处罚她。”阿利斯泰尔的声音还是那样平。他背着光,两只手撑在桌沿上,让人有些看不清他的面容。
劳伦斯夫人抬起头看着他,眼睛里全是困惑。
阿利斯泰尔不理她。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放在桌边的手。手指很长,骨节分明。他昨晚就是用这只手掐着她的腰。她的腰很细,细到他一只手就能握住。她的皮肤很白,白得轻轻一碰就能留下痕迹。他掐得太重了,他知道。他当时控制不好自己的力量——不是因为药物,是因为她太软了,太——
他的手指在桌沿上攥了一下。
我需要弄清楚一些事情。他在心里说。
“什么时候走的?”阿利斯泰尔抬头问。
“今早五点多。”
他起身走到窗前,往外看。花园里的芍药已经谢了,只剩一片绿油油的叶子,空旷得连只鸟雀也没有。
五点多。几乎是他睡着没多久。他垂下眼,神色莫名。
花园里,昨晚那场雨把泥土浇得松软,花圃边缘被踩出几个浅浅的脚印——他看不清是朝哪个方向的。他的手指在窗台上轻轻敲了一下,就一下。脸上也没有任何表情。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些凋谢的芍药,看着被雨水冲歪的篱笆桩,看着远处灰蒙蒙的天际线。一切都很正常。
“她有没有说去哪里?”他问。语气平淡克制,跟平时一模一样。
没人回答。
“你说她救过克里斯提娜和她的儿子?”他转身看向劳伦斯夫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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克里斯提娜赶来的时候穿着一件淡粉色晨衣,头发散着,脸色苍白。她的眼眶是红的——不是哭过,是没睡好,眼睛下面挂着很深的阴影。她扶着床柱,看着阿利斯泰尔,嘴唇动了几下。
“表哥。”她的声音有点哑。“伊莎贝拉是个好姑娘。她救过我的命。我生托马斯的时候胎位不正,医生都要放弃了,是她帮我调整的。我大出血的时候,也是她救了我。如果不是她,我已经死了。托马斯也死了。”克里斯提娜的眼泪掉下来了。无声的,一颗一颗砸在晨衣的领口上。“她只是一个护士。她虽然是布兰顿人,但她是个非常好的人。她给村里的穷人免费看病,也帮助其他仆人。她只是想自由地生活。她不应该被当成——”
阿利斯泰尔的目光锁定在了克里斯提娜身上。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克里斯提娜却觉得喉咙一紧,想说的话全堵了回去。他走到她面前,比她高出半个头,低头看下来的时候,像有一片阴影压了过来。
“你说她救过你的命。”他说。不是问句。
“是。”
“你说她是个非常好的人。”
“是。”
“你想说,她不应该被当成——奴隶?”阿利斯泰尔语气平淡,透着漫不经心。“那你昨晚为什么把她送到我的床上?”
克里斯提娜脸色一下苍白了。整个人摇摇欲坠。
阿利斯泰尔没了再谈话的兴致。他沉默地绕开了克里斯提娜,走出了卧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