岁暮天寒,年关将至,涌向甘州的一万流民皆已收拢入城,城中添了简陋新居,城外也堆起了新坟。
对于流民而言,失去至亲之痛固然难以释怀,可是他们面对无家可归的窘境,能求得“一日三餐、夜眠三尺”已是不幸中的万幸,别无他求了。
北风卷着薄雪,落在太守府的屋檐上,一曲《鹿鸣》如同清溪潺潺,在琴弦上流淌而出,在前厅荡漾开来。
其节奏舒缓平和,音韵古朴温润,开篇好似原野之上鹿鸣悠悠,弦音流转换调,再摹庙堂宴饮、宾主相酬之情状,一派雍容谦和之意。
一曲终了,坐在周檀下首的韩太守抚掌赞道:“甘州地僻无音乐,今日听沈公子一曲,才知何为‘如听仙乐耳暂明’。”
沈碧华双手离弦,被他夸得有些羞赧,他连忙摆手道:“我太久没有弹这首曲子,生疏了些,还望大家见谅,琴也不是我师父给我的那把,不是很趁手……”
周檀笑道:“他的曲子向来在教坊中出类拔萃,这段时日大家都忙,连我也听得少了。”
“今日我在此设宴,供不上珍馐美酒,只能代百姓向各位道一声谢。若是没有诸位的勤勉付出,想必也没法救活这么多人。”
“殿下言重了。”韩太守笑道,“救济流民本是我们该做的,若无殿下洞察全局,高屋建瓴,能让甘州上下一心,恐怕也不会有这样的善果。”
桌案上没有寻常宴会上的美酒佳肴,艰难时刻连宴会也办得勤俭,饶是如此,大家仍是其乐融融,商量着开春要如何将城郊的荒地分给流民耕种。
沈碧华坐在席间,只觉得心里暖融融的,真心为收拢流民一事高兴,他也为周檀而欣慰,自己与周檀终于能够为百姓做点事情,虽说没有补天之能,可能安一地百姓,也是功德一件。
正当众人以茶代酒、觥筹交错之际,一个仆从步履匆匆地走到贾博身旁,弯腰在他耳畔小声说了几句,贾博即刻向周檀告退,走出了前厅。
约莫一盏茶功夫,他面色凝重,手中捏着一张信纸,重新踏入前厅。
周檀见他面色不虞,放下茶杯,平静道:“贾先生,是洛阳传来的消息?你直接念出来,正好大家都在。”
甘州的诸多官员齐齐望向贾博,一时谁也没有作声,整个前厅落针可闻。
贾博深深吸了一口气:“太后染恙宾天,二皇子起兵造反,被太子诛杀于铜驼大街,太子亦重伤不治,天子忽闻噩耗,神智昏聩,缠绵病榻……如今乃是净华长公主监国。”
前厅瞬间一片死寂,众人面面相觑,瞠目结舌。还是韩太守养气功夫尚佳,收敛了惊讶神情,疑惑问道:“……长公主监国?”
“她一介弱女子,不会被人挟持了吧?”他望向周檀,“恕臣妄议天家家事。”
沈碧华与周檀对视一眼,邪神终于有了动作,将这件事情抖了出来。
祂一开始秘不发丧,维持太后仍被软禁的假象,无非是要引得太子与二皇子自相残杀,好叫洛阳流血漂橹,滋生戾气,同时也是为了真正的“元令姿”报复元家。
“天子春秋鼎盛,怎么会突然抱恙……”
“听闻耶律将军与长公主走得极近,该不会是……”
周檀轻咳两声,打断众人的窃窃私语。
他用目光扫过或诧异或恐惧的众人,无奈道:“我知道诸君心中有疑虑,只是还有一事,我不得不昭告天下。”
“本不愿走到这一步,奈何如今这个局面,却也由不得我了。”周檀站起身来,语气是前所未有的庄重,“天子早已驾崩,净华长公主与耶律朔联合把持朝政,将我排挤出京。”
众人注视着神情认真的周檀,他们原本看不起这个被封到甘州的先帝遗孤,可是周檀在甘州的种种表现,实在出乎意料,让人心悦诚服。
今上共有三子,太子与二皇子兄弟阋墙,前者伤重不治,后者造反伏诛于铜驼大街,三皇子遇刺身亡,早已入土为安。
按照血缘亲疏与北晟律法,若是今上已然驾崩,这江山半壁的新主便是周檀了。
何况皇位本就属于先帝一脉,若是回到周檀手中,也算合情合理。至于周檀生母的身份,倘若他真有本事将天下收入囊中,坐稳王位,根本不值一提……
韩太守向来闻弦歌而知雅意,他起身行礼,严肃道:“倘若今上已然驾崩,殿下便是北晟的新主。还请殿下节哀顺变,早登大宝,使社稷危而复安,日月幽而复明。”
其他在场之人顿时如梦初醒,连声赞成,更有甚者劝周檀早日归洛,主持大局。
沈碧华也随之起身行礼,露出一丝茫然无措的神情,当初他与周檀一同离开洛阳,便知道太子与二皇子凶多吉少,如今真的听闻他们的死讯,心中五味杂陈。
他们争夺到头破血流的帝王冠冕,以这样一种不可思议的方式,落到了周檀的头顶,也二人不知泉下有知,又会作何感想。
周檀抬手示意众人起身,声音无喜无悲:“多谢诸君拳拳相助之心,只是眼下局势未明,归洛之事还需从长计议。”
贾博仍是面色凝重,沈碧华不理解为何他仍是这副模样,按常理而言,他身为周檀的谋臣,应该为周檀能名正言顺继承皇位高兴才是,哪怕不能明目张胆地表现出来,也不至于愁眉莫展。
周檀意识到贾博还有话说,便道:“贾先生,洛阳可还有什么消息?”
贾博苦笑一声,将手中的急报递给周檀。
周檀将急报的内容一字一句念出:“灭度教项匪盘踞南荆,借江河结冰之便,亲率精骑昼夜疾驱,避沿途烽堠侦候,猝抵新安关下。”
纵使养气功夫再好,韩太守也忍不住突然站起,他满脸惊讶道:“项匪这是要剑指洛阳,过了新安关,洛阳便是囊中之物了!”
“这该如何是好?!”
“仅凭一州之力,如何与项匪抗衡?”
“这恐怕是灭佛的报应啊!佛菩萨不会再保佑北晟了……”
前厅一时嘈杂起来,人声如沸,比起方才洛阳的局势变动,这条军报更是十万火急、迫在眉睫。
项崇性情残暴天下皆知,更与北晟有国仇家恨,若是洛阳落入他的掌中,恐怕顷刻便会化为焦土。
何况太子与二皇子的斗争本就让洛阳兵力元气大伤,守卫空虚,更是给了项崇可乘之机。
如今中枢局势未明,地方州府未得旨意根本不敢轻举妄动,说不定还有些州府人心浮动,想要改旗易帜,搏个从龙之功。
沈碧华忍不住目露忧色,他深知项崇性情,一想到洛阳可能会落入他的手中,简直不敢想象会发生何种惨绝人寰的事情。
贾博长叹一声:“地方州府不过一盘散沙,就算发出号令,也不会有多少响应。”
“南荆的皇族已被他屠戮殆尽,根本求不来一个同仇敌忾的盟友。”
有人叫道:“难道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项贼攻入洛阳吗?!”
韩太守眉头紧锁,严肃道:“穷奇卫一千人,甘州守军三千人,总共不过四千人。”
“就是从流民中募兵,也根本来不及训练……”一个中年武官汗流浃背,“新兵怯懦,贸然与老兵混在一处,短兵相接之际,必然生乱!”
掌管粮储的官吏这段时日本就愁白了头发,他扳动手指算了算,艰难道:“若是要出兵救洛,就要筹措军粮,如今粮食本就捉襟见肘,又只能削减配给了……”
连带着沈碧华也着急起来,他忧虑唤道:“檀郎!”
你一定有办法对不对?
周檀一定会有办法的,他那么聪明,又什么都懂,沈碧华对他有一种近乎盲从的信任,就像虔诚的信徒依赖有求必应的神祇。
周檀抬手示意众人安静下来,他走向前厅摆放的天下舆图,用手指着新安关与甘州之间的地带。
“为今之计,只有封堵冰道,断了他们的后路。”
韩太守道:“您说的是,只是我们人马实在是不够……其他州府也未必愿意出兵相助。”
“倘若有两万精骑,是否可行?”周檀的神情镇静自若,“项崇想速战速决,带了三万人马。”
“我有一计,或许可解燃眉之急。”他用目光扫过众人,最终落在面露担忧之色的沈碧华身上,“向羌族借兵。”
沈碧华眼神微动,看向周檀腰间的匕首,手掌摸向自己腰间的匕首,这两把镶着宝石的匕首乃是元析所赠,世事无常,当初英姿勃发的他已然变成了一具枯骨。
贾博眉头稍展:“是了……为今之计也只有这条。”
韩太守捻须发问:“只是额尔和木可汗会愿意发兵吗?”
“我不确定。”周檀认真道,“我的亡父曾与额尔和木可汗结为安答,倘若子孙有难,想必不会作壁上观。”
“再者,已故的三皇子元析乃是塔娜公主之子,额尔和木可汗的外孙。他的真实死因知之者甚少,倘若可汗知道内情,他也许会愿意出兵复仇。”
“光说情意不过是口惠而实不至,我还打算将盐铁互市改为四季常驻,交易税费改为三十税一,限期十年。”他补充道,“出兵所用粮草日后悉数奉还。”
韩太守连连点头:“加上这些条件,也许能够一试,如今也只能死马当活马医。”
周檀冷静道:“我明日便带五十骑向羌族借兵,甘州事务便要仰仗诸君了。”
他看向沈碧华,温声问道:“碧奴,你要和我一起吗?”
“檀郎。”
沈碧华站起身,走到那张舆图前面,他用眼神描摹着那些山川道路,从洛阳到甘州,原来他们已经走过了那么多遥远的路途。